楊皓
支撐版權制度的本質和目的的一些前提是構成版權法的成文法和判例的決定因素,如果版權的基本哲學、價值和結構發生了變化,那么我們對于各種版權糾紛的正確解決的理解也可能要變化。
——版權學者阿勃拉姆斯
今年7月16日,國家版權局、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安部聯合召開新聞通氣會,通報啟動打擊網絡侵權盜版“劍網2018”專項行動有關情況。據報道,“劍網2018”將以網絡侵權多發領域為重點目標,集中整治網絡轉載、短視頻、動漫等領域侵權盜版多發態勢,重點規范網絡直播、知識分享、有聲讀物等平臺版權傳播秩序,深入鞏固網絡影視、網絡音樂、電子商務平臺、應用商店、網絡云存儲空間等領域專項整治成果,維護清朗的網絡空間秩序,營造良好的網絡版權環境。
伴隨著我國在國際社會扮演的角色日益重要,版權觀念也在近一二十年來愈發引起關注,保護版權、尊重知識產權等概念也成為了人們遵紀守法、走向現代文明的某種代名詞。
版權保護 長久的斗爭
狄更斯可以稱得上是為版權斗爭的先鋒人士。
1710年,英國議會通過世界上第一部版權法《安妮女王法》(該法原名為《為鼓勵知識創作而授予作者及購買者就其已印刷成冊的圖書在一定時期內之權利的法》),該法廢除了皇家頒發許可證制度,承認作者是版權保護的主體,對作者實行有限制的保護。這在版權史上是一次飛躍,是版權概念近代化的一個突出標志,對世界各國后來的版權立法產生了重大影響。
賴于此法,狄更斯在英國的創作理所當然地得到了很好的權益保護,然而當時的美國仍并未有任何關于調整跨國版權的法規。聯邦層面確實有保護出版物的版權法,但僅對美國作家適用,對外國作家不提供任何保護。這種缺乏對外國作家的法律保護逐漸演變為美國出版商未經同意就出版、翻印外國(尤其英文)作者的作品,更不要提支付報酬。出版商免費出版,民眾廉價地獲得作品。久而久之,政府和民眾均對此感到洋洋得意甚至認為合情合理,狄更斯的故事便從這里開始。
1839年3月,紐約一家名為《阿爾比恩》(The Albion)的雜志未經狄更斯同意就出版其作品。在此之前的1837年,篡改版的《匹克威克“俱樂部”》(狄更斯原著為《匹克威克外傳》)在紐約出現,該書稱作者是“W. T.蒙克里夫”。同樣,《博茲札記》《霧都孤兒》《尼古拉斯·尼克貝》的盜版也相繼出現。1840年,盜版狄更斯作品的活動最為猖獗,小說《馬默杜克·米德爾頓》(Marmaduke Myddleton,并非狄更斯作品)的第一部分被錯誤地冠以查爾斯·狄更斯的名字,盡管他本人從未撰寫過這部小說。書的情況就是如此,那么錢呢?25英鎊!
狄更斯為這樣的侵權行為傷透了腦筋,因此,他非常積極地參與了關于國際版權法的討論。他認為英國作家們應受到公平的對待,而自己所做是出于責任。1842年,狄更斯在美國做了三場有關呼吁版權保護的演講,從現如今的標準來看,這三個演講的觀點都非常合理且溫和。但在當時,狄更斯卻遭到了嚴重的排斥。相比于版權的保護,美國人更愿意相信,狄更斯是一個為了牟取更大利益的資本家,他不斷鼓吹的一切只是為了讓自己賺取更多的美元,同時,讓美國人失去閱讀的機會。
狄更斯對大量的非難和拒絕感到失望。他寫信向好友大吐苦水,控訴美國民眾不接受對他們社會建設性的批評意見,他認為美國民眾的自負以及夸大的商業目的正成為任何版權法產生的最大障礙。狄更斯轉而試圖通過政治行為引導美國政客,他讓自己在英國的朋友福斯特寄來一封附有英國諸多作家簽名的請愿書,此外還有一封來自紐約25名作家的請愿書。兩封請愿書于1842年3月遞交到美國國會,但都石沉大海。終于狄更斯徹底受挫了,他完全放棄了為版權法而斗爭。他如此堅決地評價美國:這是一個無理的、充斥著原始罪犯的國家,那些出版商尤其如此。
也許是在失望與憤怒的共同作用之下,狄更斯開始在自己的作品中對美國進行直接且尖酸的攻擊:1842年,在《美國札記》中狄更斯寫道:美國民眾都是淺薄和野蠻的;而且他們沒有餐桌禮儀。美國的女人都很丑陋。除此之外,狄更斯抨擊美國的奴隸制度與部分監獄的野蠻。《美國札記》在英國出版面世后僅僅三天,該書立刻在全美國大量非法出版,并在兩天內售出74000多冊。美國人民自然對該書的內容感到震驚,也因此,狄更斯在美國成為了不受歡迎的、粗俗的人。
這件事情一直拖到了1889年的《版權法》制定,直到那時美國才通過該法保護部分外國作家。但是這部版權法有一關鍵缺點:只有首先在美國出版的作品才能受到保護(其背后目的在于支持美國當地的印刷產業),這使得他國作家將不得不首先在美國出版他們的作品。這項有歧視性的規則在1976年《版權法》制定時被部分廢除,但仍沒有廢除全部限制性規定。甚至在美國加入《世界版權公約》后,這項令人為難的法律限制和沒有對他國作品進行最低限度保護的缺陷仍然存在。直到美國加入《伯爾尼公約》并跟上國際的版權法保護規定后才廢除了這些限制。
版權保護之目的
如果從第一部現代版權法即英國的《安妮女王法》頒布時算起,版權制度已經有300 年的歷史了。在這300 年中,版權法制度已經從一個單純的、普通的國內私法制度演變成在國際舞臺上異常活躍的國際性法律制度,并成為整個知識產權制度的重要部分。
在世界對于版權認識的流變之中,各國政府、作家、出版商、法律工作者分別做出了各自的貢獻,也正是在多方努力之下,有關版權制度的國際公約與條約不斷推陳出新并一再修訂。
有關版權制度的相關國際公約或條約有《伯爾尼公約》《世界版權公約》《羅馬公約》《唱片公約》、TRIPS協議以及WCT和WPPT等。這些國際公約或者條約有些又有不同的版本,如《伯爾尼公約》自1886 年達成至今已經修訂過9次,最后一次在1979 年。這些條約或者公約之間有時又互相交叉,例如TRIPS 協議對《伯爾尼公約》主要條款的移植以及對其的反向影響等。國際層面的這種復雜性顯然會直接體現到各個成員或者成員國的立法中。例如,我國在1990 年頒布了新中國第一部《版權法》, 1992 年為了加入《伯爾尼公約》而頒布了《實施國際版權條約的規定》,對《版權法》中的相應條款進行了修改和增加; 2001 年,為了加入WTO 的需要而對《版權法》又進行了大規模的修訂; 2010 年,為了滿足WTO 有關知識產權爭端的裁決,對《版權法》的個別條款再次進行了增刪。
版權保護相關公約、法律的不斷修改更新,其中恰恰暗含了各方利益的博弈,亦即版權保護的不同目的。目的一:牟取利益。從歷史上看,版權制度的產生主要是出版商為了維護自身壟斷利益的需要,這一法律制度與其說是作者的權利制度還不如說是為了出版商利益的制度,這意味著版權制度從制定之初便是以大出版商為權利行使主體的制度,而不是作者這些個人的法律制度。英國的《安妮女王法》的出臺,是因為當時英國的出版商協會從王室得到的壟斷權行將終結,而這些出版商們希望能夠繼續持有這些壟斷利益。為了實現這一目的,出版商便游說議會以保護作者利益的名義通過一部版權法,賦予作者以版權,然后再勸服作者將版權許可給這些出版商,這樣就實現了對作品印刷的繼續壟斷;目的二:保護作者。保護作者的目的屬于版權制度中的自然權利主義,自然權利主義關注的是作者個人的權利,認為“創造智力作品的所有人類都應有保護他們的精神和經濟利益以及包括對他們作品的所有形式的使用的特別權利”。這一主張可以分解成兩個部分——人格權利部分和經濟回報部分,分別對應著作者的精神權利和經濟權利。自然權利的主張是文藝復興和啟蒙時代思想的產物。根據自然權利哲學,作者的權利不是由法律生的,而是存在于人類的法律意識、觀念之中。自然權利主張主要表現在以法國和德國版權法為代表的歐洲大陸法系國家之中;目的三:促進公共利益。促進公共利益之目的則屬于版權制度中的功利主義。功利主義認為,版權制度的主要目的是通過鼓勵新作品的創作和向社會傳播來促進社會公眾利益。根據功利主義思想,版權制度的目的是盡可能給更多的人帶來益處,即“為最大多數人提供最大的益處”。一般認為,美國版權法是這種功利主義思想的代表,并且《美國憲法》明確地表示了這樣的主張,即版權立法是為了“促進科學和有用藝術的進步”。因此,一切措施都是為了這樣的目的,鼓勵和保護個體作者是實現公共福利的最好途徑,在美國版權法中對作者的回報是次一位被考慮的價值。
信息流通與人類福祉
今年7月,《我不是藥神》上映,此片在中國內地的票房表現堪稱現象級。影片講述了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物,通過走私印度仿制的廉價抗腫瘤藥物 “格列寧”,走進了一批白血病患者的生活,最終獲得人生升華的故事。看完這部影片,不少觀眾都產生了這樣的疑問:難道在生命面前,所謂的專利權如此重要么?
其實在版權保護的領域之中,類似的討論同樣存在,其中矛盾的雙方是“版權保護”與“信息自由流通”。在討論該矛盾之前,先看一下這個事件。
米老鼠作為美國迪士尼動畫公司的經典卡通形象,誕生在1928年第一部上映的米老鼠作品《蒸汽船威利》。根據美國《1976年版權法》,法人作品將在出版后的75年進入公共領域,米老鼠的形象以及《蒸汽船威利》理應在2003年就進入公共領域(即表示他人可無償自由使用相關內容)。但是迪士尼并沒有準備接受這樣的現實,開始游說國會更改版權法,華納、環球等公司也紛紛加入游說,其結果就是誕生了《1998 年版權期限延長法案》——也被民間稱為《米老鼠條款》。如此一來,1928 年上映的《蒸汽船威利》的版權期限就被延長到了 2023 年。此事引起了經濟學者、文化學者、法學學者等諸多專家的批評。斯坦福大學法學院的勞倫斯·萊斯格指出,一再延長版權保護期限實際上等于變相使版權永久化,明顯與憲法“有限時間內保護版權”的條款相悖。這不符合公眾利益,也違反了設計知識產權的初衷。它不僅僅扼殺了創新,毀滅知識,還背叛了公眾利益,使公眾無法在現有基礎上進行發揮和再創造,從而妨礙了文化藝術的進一步發展。與此同時,美國圖書館協會(American Library Association)也認為,這實際上把一個有限的壟斷轉變為無限的,普通民眾戲謔地稱迪士尼公司為“版權狂魔”。
美國立法者在制定《1909年版權法》時,很直接地指出:“版權并非主要為了作者的利益,而是為了大眾的利益。”由此看來,版權存在的目的并非單純源于保障作者的權利,給予作者肯定以及保護的最終目的乃是激發作者以及其他潛在作者的創作熱情,以圖更好地促進社會文化進步。綜合來看,版權保護似乎既需要起到一個正向的激勵作用,避免“公地悲劇”;又需要保證激勵在某一個限度之內,以防止過度的坐享其成。
讓出現足夠久的版權作品走向公共領域,其內核便是遵循“信息的自由流通”這一概念。歐洲是近代出版自由思想的發源地, 因此信息自由流通理念是人權的重要組成部分,并在各個方面的條文上得到確認。就其內容來說,這種自由是普遍的,所受的制約條件相對較少,而且都有較為明確的文字標出;換句話說,沒有明確文字限制的地方都享有信息流通的自由。信息自由流通的權利涉及生活中的各個方面,不需要各類條文的法律法規明確指出,因此說是一個“開放”的規則。歐洲各國對于作品版權保護的流通形式有明確的規定,以最大限度地保證信息自由流通的渠道。多數國家規定只保護作品復制權、采用權、流通權與傳播交流權,而對私人工作運用此類范疇則為免責。對保護作品的年限多數國家也有明確規定,都是作者死去70 年后,其作品不再受到版權保護,其所有“特色”與“個性”都屬于公共領域。正是這樣的具體規定,才使得版權保護不能成為壟斷思想與個體使用信息的障礙。
人們有理由擔心矯枉過正的版權意識,可能會導致版權大鱷的權利不斷膨脹,并最終將導致文化的衰退,而這一切與人類福祉相違背。為此,歐洲國家為版權保護創造了一個“封閉”的生態圈,具體來講,對于保護對象的每一個具體的特征進行“封閉”性的規范,是為了在出現法律糾紛的時候有具體的標尺。如在關鍵詞“作者身份”的確認上,歐洲國家多數的法律界定其作品在意義上必須具備“創新”“原創”與“個性特色”,一般或者不突出的作品之作者不具有版權保護的“作者身份”;“思想與表達二分制”,也就是具體規定文章之思想、理論與事實仍然屬于公共領域的范疇,不存在保護的問題,誰都可以用, 僅僅那些“原創”之表達與“個性特色”屬于版權法保護的對象。
角力:法與理之間
法與理之間,似乎進行著某種角力。
近年來,國際版權保護力度不斷加強,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公眾的信息獲取。為了平衡版權人與公眾的利益,加拿大、美國、英國、澳大利亞等國近年來都對原有的版權限制制度(或稱版權例外制度)進行了改革。其中,英國版權局于2014年初向議會提交了版權法修改議案,主要涉及對版權例外制度的修訂。經議會批準,該修改法案自2014年6月1日起正式實施。
我們來回顧一下這個四年前的法律修訂主要新增了哪幾項版權例外制度:一、私人復制除外;二、研究及個人學習例外;三、文本額數據挖掘例外;四、滑稽模仿例外;五、引用例外;六、殘障人士獲取無障礙格式版本例外;七、教育使用例外;八、保存及收藏例外;九、公共管理例外。
對版權制度從歷史與經濟的角度進行分析可以發現,版權法實質上是建立在媒體稀缺的前提下的法律制度。但如今情況已大不相同,新媒體技術使得媒體變得充裕,這意味著媒體不再稀缺,公眾不必再為媒介支付成本或者其成本如此之小,已經不影響公眾的需求判斷。新媒體技術使得信息內容的傳播不但實現了多媒體形式,而且還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頻譜的束縛。原來只有少數人或者組織才能擁有廣播技術,現在可以做到人人擁有一個自己的網站,你可以稱之為網絡廣播組織,因為其功能可以勝任。
信息的豐富、媒體的充裕、內容的迭代,都讓版權保護的內核悄然發生了變化。
編輯:姚志剛 winter-ya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