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入式教學及其在學前融合教育中的應用

● 劉廷廷 朱宗順

隨著融合教育的發展，越來越多的特殊兒童進入普通班級就讀，融合教育已成為特殊教育發展過程中不可阻遏的趨勢。學前教育對幼兒發展十分重要，對特殊兒童的發展與康復更為關鍵，為特殊兒童提供適當的教育機會越來越受到社會的重視。如何在學前融合情境中為特殊兒童提供滿足其特殊需要的教學，成為學前教育研究者和實踐者的關注點。

在學前融合教育生態系統中，教學作為一項系統的、有計劃、有目的的活動，必然會影響教育實施的有效性。當前學前融合教育中缺少適用于特殊幼兒的教學方法，以至產生了“隨園就混”現象。如何既基于特殊兒童的需要為其提供系統教學，又與普通班級的教學兼容成為學前融合教育面對的巨大挑戰。自20世紀60年代末，研究人員開始開發更自然靈活的教學方法，以滿足學前融合教學情境的需要。在眾多學前融合教育教學方法中，嵌入式教學（embedded instruction，縮寫 EI）以其高可實施性和有效性得到研究者和教育工作者的青睞。本文將以國際嵌入式教學研究文獻為基礎，分析嵌入式教學的內涵、實施過程、特征、效果，以期助益于后續相關研究及嵌入式教學在我國學前融合教育實踐中的應用。

一、嵌入式教學在學前融合教育中的產生與發展

嵌入式教學是指將學習計劃或個別化教學活動嵌入日常活動、集體教學或由幼兒發起活動中的教學干預方法。[1]嵌入式教學最早出現于20世紀80年代中期的文獻中，但開始并未運用于學前融合教育領域。嵌入式教學最初主要應用于一般的特殊教育教學中，20世紀七八十年代，家庭、學校和社區中開始運用嵌入式教學教授特殊兒童的語言和社會交往能力，開發出來的教學策略包括隨機教學 （incidental teaching）、環境教學（milieu teaching）、自然時間延遲（naturalistic time delay）、關鍵反應訓練（pivotal response training）等。

20世紀90年代，嵌入式教學開始逐漸運用于學前融合環境中。所謂學前融合教育中的嵌入式教學是指以有效的教學策略為基礎，選擇合適的嵌入時機，將教學計劃實施分布在學前融合環境中的日常活動和活動轉換中，促進學前特殊兒童參與和學習的教學干預方法。1997年，嵌入式教學首次應用于學前融合環境中，Wolery Anthony等人在學前融合環境中，通過培訓普通教師運用嵌入式教學對三名特殊兒童實施教學并取得良好效果。此后，嵌入式教學在學前融合環境中運用范圍更廣，其有效性得到進一步證實，并出現了新的教學策略，如基于活動的教學（activitybased instruction）、基于過渡環節的教學（transition-based teaching）等。

在學前融合教育嵌入式教學的實踐中，展現出系統性、自然性、靈活性等特點。一方面在實施教學前教師需制訂教學計劃，另一方面在自然的情境中教師可以根據幼兒的狀況實時教學、靈活調整教學計劃，其中教學計劃應明確“教什么、何時教、怎樣教、怎樣評估”等四個問題。有研究者將這種教學方法稱為“自然主義教學”或“隨機教學”，這兩者都強調幼兒主導，基于幼兒的興趣發起教學。嵌入式教學中，盡管教師最大程度地利用幼兒主動發起的教學機會，但教師也需遵循學前融合教學的系統性，這與更強調幼兒主導的自然主義教學不同，因此，將該方法稱為嵌入式教學更為合適。

由于當代特殊教育實踐中，運用個別化教育計劃（IEP）對特殊兒童實施的教學陷入刻板、煩瑣的境地且未建立起兒童現有水平評估—課程與教學目標—成效評價之間的動態聯系，因此，嵌入式教學在學前融合教育中應用的范圍越來越廣。

二、學前融合教育中嵌入式教學的實施及特征

嵌入式教學的實施主要包括前期準備、計劃制訂、教學實施和教學評估與追蹤五個部分，每個部分又包含一系列具體內容（見圖1）。其中，目標制定、實施場景、教學策略和教學效果評價與追蹤構成了嵌入式教學的四大核心要素。

（一）目標制定：以普通教學和IEP目標為基礎，由普通教師和特教教師共同制定

圖1 嵌入式教學方案制定與實施流程[5]

嵌入式教學方案的制定和實施應基于幼兒的當前興趣和需要，因此，首先，結合醫學診斷、家長和教師的反饋及攝像機記錄等資料，形成對幼兒的全面和詳細評估，確定幼兒的教育需要。然后，將特殊兒童教學目標與普通班級教學目標相結合。最后，結合IEP設定的教學目標，由特教教師與普通教師共同制定嵌入式教學目標。此外，嵌入式教學目標界定必須清晰，否則當特殊兒童在教學實施中有回應時可能得不到及時的教學服務。

（二）實施場景：以嵌入活動類型為依托，與課堂活動互不干擾

在早期教學實踐中，嵌入式教學多應用于半天或全天融合班級，也用于社區幼兒園、私立幼兒園、特殊教育課堂，其實施場景多樣、靈活，如課堂活動、日常活動或活動之間的轉換場景等。嵌入場景的選擇應慎重，因其會影響嵌入教學的次數。

嵌入式教學實施場景創設十分重要。基于特殊幼兒的教學目標，實施場景創設包括人文環境創設和教室環境創設。在人文環境方面，教師可將發展程度較好的幼兒安排到特殊幼兒旁邊，以同伴介入的形式，幫助特殊幼兒達成教育目標；在教室環境方面，教師可以把與教學內容和教學目標有關的材料布置在墻面上，讓特殊幼兒可在課堂外以簡單自然的方式學習目標技能。嵌入式教學實施場景的選擇應考慮嵌入活動的類型，選擇易于嵌入的場景，尋找在實施場景中嵌入學習的機會，符合教學計劃中確定的嵌入次數，以確保干預實施和課堂活動之間互不干擾。

（三）教學策略：以響應提示方法為核心，靈活運用多種教學策略

嵌入式教學教學策略中關鍵的組成部分是通過逐漸撤出響應提示為教學的實施提供支持。響應提示是指由教師發出指令、根據幼兒的反應給予強化或糾錯的方法，貫穿于教學實施的整個過程。它的目的是幫助幼兒在教學實施中完成教學目標，對教學策略實施的效果發揮重要的作用。嵌入式教學中許多教學策略中都包括響應提示方法并得到廣泛運用，比如固定時間延遲（constant time delay，CTD）、及時刺激（simultaneous prompting，SP）、漸進時間延遲（progressive time delay，PTD）、從多到少提示（most to least prompting）等。與其他教學策略相比，CTD更加廣泛有效地應用于教授不同類型的學前特殊兒童。因為教師只需掌握嵌入提示和時間延長的時機，簡單易行。教學策略的選擇應綜合考慮幼兒的類型、活動類型和教學目標，根據實施的情況靈活調整不適宜的教學策略。

（四）教學效果評價與追蹤：實時評價與長期追蹤相結合

教學實施后，教師需定期對教學效果進行評估，確定教學的有效性，以對教學進行強化或調整。同時，對教學效果和教學過程進行追蹤和監控，提高教學效果的長時效應和教師實施忠誠度。研究發現，若教師能夠依據數據反饋調整教學策略，則其更能滿足幼兒當前需要。傳統學習評價多采取整齊劃一、診斷性的評價，而嵌入式教學在自然教學活動中對幼兒進行評價，如集體教學活動或日常活動等。教師不會立即對幼兒當下反應給予反饋，而是記錄其回答的正確率，以便后期調整教學計劃。

（五）學前融合教育中嵌入式教學實施的特征

嵌入式教學在實施過程中有以下特征：（1）明確目標：嵌入式教學實施前需根據對幼兒的綜合評估，包括幼兒能做什么、喜歡做什么，并考慮在哪些場景中嵌入更加有效，制定具體的教學目標和評價標準。（2）教學實施適用學前融合教學情境：教學實施前，需充分了解幼兒園的一日活動內容，選擇幼兒喜歡并且教學實施易于嵌入的教學場景，從而準確掌握嵌入時機和頻率；如未找到恰當的時機，教師可以單獨提供特殊教育機會補充教學。（3）教學分布于多個活動之中：傳統教學集中于一個環節，嵌入式教學實施的在時間和活動上是分散的，分布于多個活動之中，教師需制訂詳細計劃以確保既能滿足特殊幼兒的需要又不干擾課堂教學進行。（4）有效的教學策略支持：在初始階段，教師應多使用響應提示方法，糾正錯誤，提供自然強化物，逐步達成教學效果。（5）實時調整教學實施：根據教學效果，及時調整教學計劃，比如降低和提高目標難度等。

三、嵌入式教學對學前特殊兒童的教學效果

在學前融合情境中，嵌入式教學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教學方法。已有關于嵌入式教學有效性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幼兒認知發展目標、社會發展目標及動作發展目標三方面，以下將從這三方面對嵌入式教學的教學效果進行總結和梳理。

（一）嵌入式教學對學前特殊兒童認知發展的促進效果

嵌入式教學對學前融合班級中特殊兒童認知發展目標影響的研究相對較多，主要集中于幼兒語言、前書寫、數學、命名等技能，并可有效促進特殊兒童對以上技能的獲得和維持。

在語言技能方面，嵌入式教學可有效提高語言發展遲緩幼兒的語言和識字能力，并其效應也能夠泛化和維持。在Horn等的研究中，教師以小組活動形式運用建模和積極響應教學，教會特殊幼兒說“火車”一詞，隨著教學的進行，特殊兒童能夠給予回應，且回答“火車”的正確率逐步增加。嵌入式教學不但可以提高幼兒回答問題的次數和正確率，還能提高其維持多人對話的能力。[2]在前書寫技能方面，也十分有效。Grisham-Brown等對幼兒的前書寫技能進行教學，發現三名幼兒中兩名達成教學目標，一名幼兒與基線期比取得明顯進步。嵌入式教學也可以促進幼兒數學技能的提高。Horn等研究表明，嵌入式教學可以有效提高特殊兒童的數數能力。也有研究者使用CTD進行教學，如Daugherty等將計數目標嵌入課堂活動中，發現CTD對于提高幼兒計數能力十分有效。[3]除數數之外，嵌入式教學還可以促進幼兒掌握其他數學內容，如在Johnson和McDonnell的研究中，通過在反饋教學策略中呈現閃存卡的方式讓幼兒學習從0數到9和比較兩個數的大小，結果發現，特殊兒童不但能夠從0數到9，并且理解了“大于”的概念，能夠比較兩個數的大小。也有研究表明，嵌入式教學可以幫助幼兒對事物命名和分類，Wolery等人培訓教師在課堂上采用CTD對幼兒進行教學，結果表明幼兒能夠在課堂上達成閱讀視覺單詞、活動命名和食品分類等教學目標。[4]

（二）嵌入式教學對學前特殊兒童社會性發展的促進效果

在各類教學目標中，社會性發展目標與教學活動類型匹配度最高，也是教師制定最多的教學目標類型之一。嵌入式教學可以有效提高學前融合班中特殊兒童的社會交往能力，如參與互動、溝通對話、模仿和游戲技能等。

研究發現，實施嵌入式教學后，特殊兒童舉手回答問題次數逐漸增多，且能通過媒介主動發起求助。Johnson和Mcdonnell的研究中，教師使用及時提示和反饋教學策略教學，發現特殊兒童在課堂上遇到困難時，能夠通過“幫助”標識向教師尋求幫助，并且能泛化到其他的活動中 。Malmskog和McDonnell研究發現，嵌入式教學可以提高特殊兒童在區域活動中的積極參與水平。McBride和Schwartz研究也得到了類似的結論，發現使用嵌入式教學后，特殊兒童與教師和同伴互動水平均得到提高。[5]Macey和Bricker使用單一被試AB設計，對3名特殊兒童實施嵌入式教學，研究中幼兒在發起合作活動、輪流對話以及小組活動中做出適當反應的能力和溝通交往能力均得到提高。[6]研究表明，在學前融合班級中，將自然環境教學法和作業治療法應用于嵌入式教學可提高幼兒的溝通能力。在Garfinkle和Schwartz研究中，教師通過建模引導幼兒與小組成員交流，發現特殊兒童模仿同伴和與同伴交流的能力均得到提升。也有研究者將社會交往目標嵌入游戲中，發現通過使用建模、提示教學策略后，社會交往障礙兒童與普通兒童之間對話數量和質量均得到提高。

（三）嵌入式教學對學前特殊兒童動作發展的促進效果

除認知技能和社會技能外，嵌入式教學還可以提高學前融合教學中特殊幼兒動作技能的習得、維持及泛化。Fox和Hanline研究表明，嵌入式教學可以提高幼兒的目標動作技能，研究中幼兒將物體裝進容器、拿出物體和雙手握住物體的技能均得到提高。Horn等的研究也支持了該結論，在研究中幼兒的傾倒動作、抓握物體的動作技能均得到提高。[7]還有研究者研究了哪一種教學策略對兒童動作發展的有影響，Venn等采用PTD對特殊幼兒在藝術活動中對同伴的模仿行為進行教學，發現該教學策略可以提高特殊兒童對同伴新動作的模仿，并且模仿基本沒有錯誤，同時對同伴動作模仿水平的增加會泛化到其他動作中，如精細動作。Grisham-Brown等使用反應提示策略對特殊幼兒進行教學，發現特殊幼兒在動作發展目標上均取得進步，如根據指令做動作、開關設備、抓握小物品等。

嵌入式教學作為一種靈活、有效的教學方法，對學前融合教育中特殊兒童認知發展、社會性發展以及動作發展等具有促進作用。

四、運用建議

鑒于嵌入式教學在國際上的廣泛運用及其良好效果，為促進我國學前融合教育的有效開展，可以將嵌入式教學應用于我國學前融合教育實踐中。

（一）嵌入式教學方案制定：基于幼兒的障礙類型與兼顧學前融合環境

從嵌入式教學構成要素角度看，教學中目標制定、活動類型和嵌入學習次數的選擇均應基于幼兒的障礙類型并適應學前融合教學環境。

首先，目標制定應考慮不同障礙類型幼兒的主要缺陷，聚焦于特殊幼兒認知發展目標、社會發展目標、動作發展目標的提高，目標制定還應貼近特殊幼兒獨特的最近發展區，制定對幼兒具有挑戰性的教學目標；并且，目標的制定應考慮學前融合教學環境，使教學的實施既能滿足特殊兒童的需要，同時又不干擾教學的正常進行。其次，在教學活動類型的選擇上，應選擇提供較多教學機會的活動，如活動之間的過渡、如廁、點心時間、循環活動，而非入園、離園和自由活動，活動之間的過渡和如廁是嵌入教學機會最多的場景。最后，嵌入機會的選擇取決于特殊幼兒的目標而非障礙類型，因為殘疾幼兒和普通幼兒在嵌入次數上沒有顯著差異，嵌入的次數應基于特殊幼兒是否需要學習此目標技能。

（二）嵌入式教學實施：實時評估，及時調整教學計劃

從嵌入式教學實施過程的角度看，教學實施時需及時調整教學計劃。首先，教學重點應更多放在有難度、過程慢的任務中。當教學效果一直不能達到期望的狀態時，需要調整任務難度和趣味性，提高目標技能的達成率，且難度高的任務應分散在整個教學活動中；教學目標較易達成時，要考慮提高目標的挑戰性。再者，教師應根據幼兒的表現及時調整教學策略。例如，若教學中特殊兒童在完成教學目標時錯誤較多，則不能立即進入下一階段，而應等待至幼兒表現穩定或調整教學策略。此外，教師在提供強化時，應確定此方法能夠引發幼兒反應并且最好能夠做出正確的回答。隨著教學的進行，應根據幼兒反應和需要改變強化量和強化頻率。教師也可列出能夠引起特殊幼兒正確反應的強化物，改變強化方式，以避免特殊幼兒對強化失去興趣。

（三）嵌入式教學實證研究：以實證支持應用

從嵌入式教學實證研究的角度，未來研究應探究嵌入式教學在不同情境下的有效性，分析影響其有效性的因素。比如，嵌入式教學在不同障礙類型幼兒、不同教學目標中應用的有效性，以及嵌入式教學的泛化和長時效應、影響嵌入式教學有效性的因素以及嵌入學習機會的最佳時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