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小姐的感冒

楊秉輝

一

忻小姐名季嫣，芳齡24，浙江嘉興書香門第出身，皮膚白凈，明眸皓齒，一笑倆酒窩。忻小姐梳個馬尾辮，上下班時常穿白色運動衫、牛仔褲、網球鞋，青春氣息四溢，有時還戴一頂網球帽，有人以為頗像網壇美女沙拉波娃云云。

忻小姐畢業于某大學經濟學系，任職于某外資企業營銷企劃科，入職年余，各項業務工作已得心應手，加上忻小姐人緣甚好，升職只待時日。與此同時，忻小姐亦是公司內眾多未婚男士心中的“忻肝寶貝”，表白的、傳情的，總數在一打以上，其中也不乏“高富帥”一黨，不過忻小姐似乎皆不為所動。

忻小姐對她大學時代的一位青島同學魯大蒙君有意，兩人的關系畢業時似乎已經明朗，因為這位魯君要繼續留校讀研究生，師從該校一位名師專攻國際貿易。忻小姐主動表示要等他，而魯君亦接受了這份芳心。

魯、忻兩人正當青春年華，兩情相悅，自有許多故事。兩人一在學習，一已工作，雖環境不同，但幸在同城，不過魯君還在學習之中，尚未立業，遑論成家。而在忻小姐這邊，對婚姻的渴望則較明確些，她的父母也都在不經意中提醒她“不小了”。

這一基本的格局決定了兩人交往中的細微差別：忻小姐常常會更主動一些，南方女性感情上也更細膩一些，比如她知道魯君喜歡運動，便在工作之余常穿運動服，也關注體育新聞，以便約會有更多的談資。有時還會下意識地做一點嬌柔之姿，以引起魯君更多的關愛。而魯君在感情上則粗放一些，對忻小姐的這些行為表示感觸并不很深，當然他確實覺得這位女同學“蠻好的”，卻也有不知哪兒來的一種成見——南方的女孩比較嬌氣。

二

忻小姐的體質還是不錯的，平時很少生病， 就如人們常說的“連感冒也沒有”。感冒是一種常見病，幾乎沒有人沒生過感冒，在青少年中亦甚多見。這年秋冬之交，忻小姐感冒了一回，也不過是頭腦有點發脹，流鼻涕，有點低熱而已。忻小姐仍然去公司上班了，不過進辦公室時卻戴了一個口罩，這也是對別人尊重的一種表現：我感冒了，別傳染給你們。其實，一般的感冒是傳染性很低的病，大家也都知道的，所以同事們也并不介意。不過有幾位男士忙乎了，上午茶歇的時 候張山送過來一杯熱牛奶，說是自己沒吃早飯，去買點心，順便給帶的，吃些熱牛奶發發汗，感冒就好了，他們家里人感冒都用這法子，很靈的。 李市送過來一盒里面有10小包叫做“午時茶”的袋泡茶，說是專治感冒的，萬試萬靈。王伍是個科長，則勸她回家休息，說是“反正（公司里）也沒大事”……

中午忻小姐食欲不佳，只吃了幾口“便當”，下午便回住處休息去了。忻小姐躺在床上也睡不著覺，孤獨感自然來襲，于是打電話給魯大蒙：

“大蒙，我發燒了呀！”

“幾度？量過嗎？”

“低熱，好難過哎，頭腦脹脹的，沒力氣。”

“哦，那是感冒了，感冒沒事，多喝開水，多休息，過幾天就好了。”山東人很爽快地安慰她。

“你過來嘛，我在宿舍里呀！”

“哎呀，我在查一份上世紀美國關于外貿的國會文件，你感冒了沒事的。”

“唔……”

“晚上來，晚上來。”山東人聽出女孩不高興了，趕緊說。

忻小姐滿心歡喜地放下電話，靜靜地等著她的情人，竟至睡著了。

一覺醒來已是晚上7點半了，趕緊拿起手機來看：沒有未接來電。

“魯大蒙，你好啊，人也不來，電話也不來……”忻小姐正在生氣。叮咚，門鈴響了，估計是他，不理他。叮咚、叮咚……

手機響了，一撳：“我是大蒙啊，開門啊！”

忻小姐認輸了，去開了門，一頭便撲進大蒙的懷抱中。

這小子還真渾，既沒帶感冒藥來，也沒帶吃的東西來。等到忻小姐問他，才說還沒吃晚飯，于是打電話叫了兩客“外賣”。大蒙這才想起問她吃了感冒藥沒有。

大蒙來了，忻小姐的感冒也好了大半，愛情的力量驅散了心底的寂寞，也消除了身體的病痛。

不過打這以后，忻小姐總覺得疲乏，有些胸悶，似乎還有點低熱。不過，頭不痛了也不流鼻涕了，感冒應該是好了，事情一忙也就不介意了，上班、戀愛依舊。

大約過了三四個星期的樣子，兩人周末相約先在一家“茶餐廳”用晚餐，然后去看電影。下班之后，忻小姐選了一件灰色呢子連衣裙，白色的絲綢圍巾，黑色的短靴，外加一件黑色的短風衣，一派樸素典雅的裝扮。忻小姐知道在餐廳、影院風衣是要脫了的，便又在連衣裙外系了一條寬寬的皮帶，而且束得緊緊的。忻小姐對于自己的腰圍一 直是引以為傲的，加上覺得最近似乎很疲乏，把腰束緊些，相信看上去會更有精神些。對著鏡子照了照，忻小姐對自己身材更滿意了。

忻小姐歷來食量不大，這陣子食欲也不旺，這天腰帶又束得緊些，便吃得更少了。不過魯君也并不介意，以為女孩們怕胖，都是這樣的。吃罷晚餐，兩人依偎進了影院，現在的電影放映廳屏幕大、聲音響，令人如臨其境。這片子上半部有些歌舞倒也罷了，下半部卻有許多戰爭場面，槍林彈雨、血肉橫飛，忻小姐覺得胸口悶得慌，心想或許是腰帶束得過緊吧，但是放松了腰帶仍無改善，漸漸地覺得心跳很重，于是便對大蒙說：

“大蒙，我心里難過，不想看了，出去吧！”

大蒙覺得這女孩子真嬌氣，也罷，便拿了忻小姐的風衣，退出場外，坐在門前的沙發座上暫息。燈光下大蒙看著他心愛的女孩，不對，怎么面色蒼白？

“季嫣，你怎么啦？”

“我心慌。”

魯大蒙拿起忻小姐的右手，無師自通地給她搭脈。其實他并不知“寸、關、尺”，亦不懂“數、遲、玄、滑”，只知道脈搏的跳動反映著心跳，一搭脈，不對啊，這脈搏怎么跳跳停停？看來確是病了，而且似乎病得不輕。

“送我回去吧！”忻說。

“不，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不要緊的，休息休息就好了，這么晚了到哪兒去看醫生啊？”

“不行、不行，去看急診啊，一定去看醫生才能放心。”山東人覺得他對這個女孩應該負責任。

三

市立醫院急癥監護室有6張病床，一位醫生、一位護士值守其中。4號床病人忻季嫣，心律紊亂、頻發室性早搏，診斷為急性病毒性心肌炎。

忻小姐躺在病床上，身上接著心電監護儀，以便醫生隨時觀察其心律情況。護士正在給她抽血化驗和輸液，魯大蒙陪伴在側。

忻小姐沒想到自己會得心臟病，心里自是十分緊張。不過幸虧這次大蒙堅持要看醫生，并陪在身邊，這使她稍稍安慰，也使她想到他們應該結婚了，但是轉而又想到：她得了心臟病，大蒙會不會離她而去？

夜深了，急癥監護室里也安靜了下來，大蒙坐在床邊，一只手握住季嫣正在輸液的手，輕輕對她說：

“沒事了，睡吧，我看著（輸液器）呢！”

“謝謝你！”

大蒙用手擼了一下季嫣的眼皮，微笑著像對一個小妹妹似地說：

“睡吧，睡吧！”

一股暖流讓季嫣似乎覺得是在百花盛開的春天，爸爸牽著她的小手……

大蒙看到季嫣睡著了，便輕輕起身在床旁走動，以驅散陣陣襲來的睡意。

原本在診察臺上寫著病歷記錄的醫生打了個哈欠，也站起來走動走動。這醫生30歲不到，生得斯斯文文，監護室不大，兩個男青年目光一對，醫生禮貌地點了一下頭，卻讓大魯想到應該向醫生打聽關于季嫣的病，便走近醫生，欠了欠身，問道：

“醫生，請問她很年輕怎么會得心臟病的呢？”研究生問了一句很外行的話。

“這是一種病毒性心肌炎，倒是在年輕人中多發。”

“怎么會生這病的呢？”

醫生覺得也該向病人家屬普及一點醫學知識，便示意他在診臺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

“病毒性心肌炎是因病毒感染引起的，病人在發病前的三四個星期一般都會有類似感冒的癥狀：頭痛、發熱、流鼻涕等，有的還伴有腹瀉，醫學上叫做‘上呼吸道感染，引起上呼吸道感染的病毒很多，若感染的是柯薩奇病毒或是艾柯病毒，就有可能引起心臟的損害，便是病毒性心肌炎。”

“這病有危險嗎？”

“很輕的病毒性心肌炎甚至可以沒有明顯的癥狀，自己好了。嚴重的可有心衰竭，甚至引起猝死。”

“什么叫‘睡死？”

“是猝死，突然死亡的意思，多數是因為嚴重的心律紊亂等引起的。”

“啊？”大蒙心中一 驚：“忻季嫣沒問題吧？”

“你愛人應該沒大問題吧，不過明天還得送到心臟科病房去觀察治療幾天。”

這醫生稱忻小姐是他“愛人”，大蒙一怔，心想：也不必解釋了，不過詢問病情的事也就打住了。

3 床病人一陣咳嗽，又氣喘起來，醫生又去看病人去了。大蒙道了聲謝回到季嫣床邊。季嫣還在熟睡之中，看來病情是有所緩和了。大魯看著季嫣床旁的心電監護儀，雖是看不懂，但是好像不像剛到醫院時那么“亂跳”了。

四

忻季嫣轉入了心臟科病房進一步查治。

魯大蒙上網查找，并找了科普書來看，知道這病毒性心肌炎并無特效藥物治療，只能充分休息和用些心肌營養劑促成心肌康復，一般皆可痊愈而無后遺癥，但應避免這種病毒的反復感染，以免不斷損傷心肌，造成不可逆的心肌病變。而預防病毒感染的方法是不斷增強體質，在呼吸道感染高發季節少去擁擠的公共場所，外出歸來應更衣、洗手、洗臉，居處宜常通風，保持空氣新鮮等。

大蒙是一個愛思考的人，讓他糾結的是，感冒是種十分常見的病，一般的說法都是多喝開水，多休息便會自己好的，甚至不需要治療。但是感冒也能引發這種心肌炎，甚至可以嚴重到猝死，那么我們究竟應該如何對待這個“感冒”呢？

忻小姐住了五六天醫院，癥狀已經基本消除，出院回家休養。大蒙來接她，他每天來探望季嫣，跟醫生們也熟了，便向季嫣的主治醫生提出了他的疑問。那醫生說：

“感冒確實是種十分常見的病，一般的確都不需要特殊治療，多喝開水、多休息便可自愈。但在這些感冒的病例中有少數可能會有并發癥，如老人、小孩等可并發支氣管肺炎，而在一些看上去身體還不錯的中青年人中可能發生心肌炎，這些心肌炎發作前的‘感冒便是心肌炎病毒入侵人體的表現，幸爾這種機會并不多，有統計大約為5%左右，所以對于感冒確實不必過于緊張。感冒在一周左右大多會痊愈，若是發熱、咳嗽反而加重，便應就醫檢查是不是并發了支氣管肺炎；若是低熱不退，胸悶、心悸便應做心電圖、心肌酶譜、病毒抗體檢查，若有病毒性心肌炎存在便可確診，及時治療便可康復。”

“對于感冒應該既不緊張又要重視。”大蒙聽懂了。

“對于感冒，人們大多并不緊張，但癥狀遷延不愈或是有所變化，便應重視。”醫生說得更精準了。

季嫣笑了笑，拉著大蒙的手道：“醫生很忙，別問這問那了，走吧！謝謝醫生！”

忻小姐回到父母身邊休養了3個月，是大蒙送她回去的，身體完全康復。因為病休失去了升職的機會，卻收獲了愛情。又一年，大蒙學業完成，自己創業，開了家小公司，經營外貿。季嫣索性辭了在外資公司的職務，相幫夫君經營，相夫之外并準備“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