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敏華
在改革開放的最初歲月中,曾涌現出一批大智大勇、擔當盡責的省級領導干部。時任中共福建省委書記的項南,以敢為人先、開拓創新和一身正氣的形象和作風,有力推動八閩大地改革開放,為日后福建的發展奠定重要基礎。在紀念改革開放40周年和項南誕辰100周年之際,特撰此文,以茲緬懷。
項南1918年11月生于福建連城縣,11歲投身革命。新中國成立后曾長期從事共青團工作。1961年調第八機械工業部任職。1979年,任農機部副部長、黨組副書記。改革開放之初,為了迅速打開福建的工作局面,中共中央決定將項南調往福建任職。1981年1月,項南南下履新,歷任中共福建省委常務書記、福建省第五屆人大常委會主任、福建省委第一書記兼省軍區第一政委、省委書記。
思想解放是開創福建各項事業新局面的關鍵所在。1981年1月20日,到任才一周的項南在黨代會總結講話中闡述了關于解放思想的感想。他指出:中央決定給福建更多一點自主權,在改革開放中實行特殊政策,靈活措施,以更多地利用外資,發展對外貿易事業,使我們的經濟發展能比相鄰的省份搞得更活一點、更快一些。倘若我們不去糾正建國以來犯的“左”的錯誤,思想不解放,在放寬政策方面不如鄰省堅決,采取的各項措施也不如別省靈活,甚至中央文件中已經規定的東西,我們還去評頭品足,不敢執行,那我們能把經濟搞活,把福建省建設好嗎?為此,項南建議大家時常問問自己:特殊政策,特殊在哪里?靈活措施,靈活在哪里?各地區、各部門、各單位都應當好好想一想這些問題。針對一些干部仍未明確解放思想的目的或有所疑慮,項南指出:“在四項基本原則指導下的解放思想,是為了實事求是,使自已的思想符合客觀實際。……這樣的解放思想,這樣的特殊政策和靈活措施是偏離不了方向的,是犯不了錯誤的。如果思想僵化,死抱著老框框不放,思想落后于新形勢的發展,倒要犯大錯誤。”在結束講話之前,項南強調了解放思想對于福建發展的意義所在:“閩之水何泱泱,閩之山何蒼蒼,若要福建起飛快,就看思想解放不解放。”
這篇講話有的放矢、思路清晰、言簡意賅,讓與會代表如沐春風,深受啟發和鼓舞,人們第一次領略了新來的省委常務書記的思想風范。同年5月14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將此文轉發至省、軍級時,加了如下按語:“項南同志1月20日在福建省黨代表會議上作的題為《談解放思想》的談話,是一篇領導干部親自動手準備、不由秘書代勞的好講話。這篇講話聯系實際,提出問題,解決問題,簡明、生動、活潑,絕少套話、空論。現推薦給你們一閱。” 由此可見,項南的正確主張得到了中央肯定,在全國各地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1月27日,項南在部分省委領導“吹風”會上又作了《解放思想轉變觀念》的發言,就“前線”能否搞建設、摒棄“以糧為綱”與念好“山海經”、放手推行“包產到戶”、對外開放從哪里起步、怎樣消除外來干部和本地干部之間的隔閡,公正解決福建“地下黨”問題,以及做好華僑工作與對臺工作等一系列重大問題發表了自己的見解。會上,與會者敞開思想提出的一些重要思路對后來福建的改革發展產生了積極作用。
中國改革起步于農村,其突破口是實行責任田與土地承包制。福建因長期受“左”的思想影響,此項改革阻力重重,一時難以推行。項南到任后通過調查,力排干擾,大刀闊斧推動福建農村改革。他要求《福建日報》將落實農業生產責任制作為近期宣傳重點,大造輿論,形成強大推動力。在與報社領導座談時,項南明確指出,現在我們談農業生產,不是過去的那種“以糧為綱”的農業,而是指大農業,它包括了農、林、牧、副、漁這些豐富的內涵。他責成福建報社精心組織一批人員,寫出有分量的社論,題目定為《落實農業生產責任制刻不容緩》,并要求在大年初一發表。根據項南指示,《福建日報》將先期發表在《人民日報》上的反映外省農村落實生產責任制促進農業發展的長篇通訊《巨大的吸引力》予以轉載。項南還親自動手寫編者按。1981年2月6日,中共福建省委專門就抓緊落實生產責任制的問題發出通知,要求全省各地尊重群眾的意愿,采取多種形式(包括包產到戶),把農業生產責任制盡快落實,穩定下來;并強調各級黨委要敢于領導、善于領導,實事求是,區別不同地區、不同社隊,分類指導,采取不同的責任制形式,不能搞“一刀切”。2月21日,在全省農業局長會議上,項南強調:“福建潛力最大的是農業。能不能把農業搞上去,關鍵就在于解放思想,放寬政策,清除‘左’的思想影響。現在就看我們思想解放不解放,全黨是不是把農業緊緊地抓在手里。這個問題解決了,福建農業是一定會有一個大的突破的。”為了給廣大農民吃下“定心丸”,項南要求省政府作出明文規定,提交省人大常委會討論通過后公布施行。4月11日,福建省五屆人大常委會第九次會議通過了十二項全面落實農業承包責任制的規定,即《福建省人民政府關于農業生產若干具體政策問題的規定》。在項南的主導下,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福建省全面推開。
1982年堪稱中國農村“包干到戶”年。是年1月,中共中央將《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作為中央1號文件發布。該《紀要》正式肯定了承包責任制改革由民間自發舉動上升確定為黨和政府的官方政策。這份中共歷史上第一份農村工作1號文件明確指出:目前農村實行的各種形式責任制,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制,反映了億萬農民要求按照實際情況,發展農業生產的強烈愿望。該還明確指出:不論采取什么形式,只要群眾不要求改變,就不要變動。據此,福建對中央新政策進行了廣泛的傳達和宣傳,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迅速在各地得到確立。及至1983年,福建實行“雙包”責任制的生產隊已占全省生產隊總數的99%。推行聯產承包責任制,極大地解放了農村生產力,促進福建農業生產迅速發展,1983年全省農業總產值比1978年增長了75.5%。隨著農業生產的發展,農民收入迅速增加。據調查,1983年全省農民人均收入比1978年增長了1.19倍,實踐表明,農村改革走出了一條成功之路。
1984年3月23日,福建省廠長(經理)研究會成立大會在福州舉行。其時,國有企業的處境十分尷尬:企業是政府部門的附庸,毫無經營管理自主權可言。在計劃下達、物資分配、產品調撥、財政收支、價格規定、人事安排、工資標準等諸多方面都是統一規定和運作。在時任省經委副主任黃文麟的動議下,與會的55位廠長(經理)致信省領導,強烈呼吁:“請給我們‘松綁’”。當天下午,項南即對該信作了批示,明確表示支持。翌日,《請給我們“松綁”》呼吁信在《福建日報》頭版全文發表。值得一提的是,項南把呼吁信轉給《福建日報》時,除了批示要全文發表外,還親自撰寫新聞報道的導語:在福州參加省廠長(經理)研究會成立大會的55名廠長、經理,3月23日寫信給省委領導同志,題目是“請給我們‘松綁’”。情詞懇切,使人讀后有一種再不改革、再不放權,就真是不能前進了的感覺。
一石激起千層浪。《人民日報》全文轉載了呼吁信和有關部門的反應,并加了編者按。各報刊亦紛紛轉載與報道。一時間,“松綁”放權,成為全國企業改革的熱門話題。“松綁”放權呼吁信發表后,項南即指示省委辦公廳打電話要求省直各有關部門對呼吁信明確表態,并提出落實企業自主權的具體舉措;同時,指示福建日報社組織力量進行跟蹤報道。隨后,相關部門紛紛作出回應,提出落實“松綁”放權的具體措施。然而,企業落實自主權并未順利推進,而是一波三折。4月10日,項南在全省工貿會議上指出:55位廠長、經理的要求是正當的、革命的,要使企業有活力、動力和壓力,根本問題就是要搞改革,改革的核心就是放權。必須使我們的廠長、經理有人權、財權和管理權。一個廠長或一個經理沒有這三種權,可以斷言,這個企業是辦不好的。我們希望各部委、各廳局都和省委、省政府一樣,時時刻刻想著當廠長、當經理的困難,要把捆在他們身上的所有繩索解開,讓他們前進,讓他們發展,讓他們起飛。4月21日,省委常委和省政府黨組負責同志進行整黨對照檢查。項南說,各部門對“松綁”是支持的,情況總的是不錯的。但也有些單位“面有難色”,感到不好辦。……55位廠長、經理的呼吁公諸報端之后,社會上的反映是強烈的,是好的,推動了經濟改革。可是那些廠長、經理卻仍然感到不踏實,怕不落實。我們可不能報紙一登就完事,要抓落實。……我們一定要滿腔熱情地支持他們。
1985年8月,省廠長(經理)研究會召開了第二次會員大會,針對放權過程中的“中梗阻”現象,發表了《放權要落實,不走回頭路》的公開信。這條消息在《福建日報》刊載后,項南親自動手,以“省委領導在批評放權不落實中指出:該放的權不放要追究領導責任”為題,撰寫了福建日報記者走訪省委領導的采訪報道稿。在項南及省委、省政府的重視、支持下,1985年第三季度,在全省范圍內組織了一次企業擴權落實情況的大檢查。據統計,“松綁”放權前5年(1979—1983),全省工業總產值年均增長速度為10.36%;而“松綁”放權后的5年(1984—1988),年均增長速度高達22.46%。
項南卸任福建省委書記后,數次來閩,都曾會見福建企業界、企業家代表。福建企業界、企業家代表也曾多次在北京拜訪他。項南總是諄諄告誡福建企業界、企業家,要發揚當年呼吁“松綁”放權時的那種敢為天下先的精神,銳意改革,不斷進取,為中國和福建的經濟發展繼續努力,作出新的貢獻。項南對“松綁”放權呼吁書的態度,充分體現了他對改革的極大熱情和堅定決心,對新生事物的歡迎、保護和支持。項南還鑒于企業存在吃“大鍋飯”等問題,提出自己許多正確主張,使福建企業家們深受鼓舞和影響。國企改革是20世紀80年代經濟體制改革的重頭戲,起步階段步履維艱,觸及許多深層次問題。當年項南以巨大的勇氣和膽略開拓新局面,使福建企業改革漸入佳境,為改革開放史寫下濃重一筆。
1979年7月,為使中國經濟盡快融入世界經濟潮流,中共中央、國務院決定在深圳、珠海、汕頭、廈門設立四個經濟特區。次年10月7日,國務院正式批準在廈門的湖里劃出2.5平方公里興辦經濟特區。1981年10月15日,廈門經濟特區在湖里破土動工。由于長期受臺灣海峽兩岸軍事對峙局勢的制約,廈門數十年沒有進行大規模的城市建設,城市基礎設施落后。項南走馬上任后,提出廈門搞特區建設要先集中力量打好基礎,重點抓基礎設施建設。1981年3月11日,他在福建省直機關干部會議上的講話時指出:廈門特區,我們非搞上去不可。要搞上去,就要馬上動手搞飛機場、碼頭、電訊等,這些不搞上去,空口說搞特區能搞得上去嗎?將來廈門機場不只是跟福州通航,而是跟香港、馬來西亞、新加坡、菲律賓、日本通航,要從這個方面考慮。在項南的力促下,1982年1月10日工程動工,僅用8個半月的時間(不包括前期工程),即實現了高速度建成機場的目標。1984年2月,項南向正在廈門視察的鄧小平匯報說,建廈門機場是為了飛新加坡和東南亞一些國家和地區,將來還可以飛臺灣,要求把廈門機場建成國際機場。鄧小平贊同應當飛出去,就用國際機場這個名字。廈門機場的修建,實現了項南的夙愿,為廈門特區的開放創造了重要條件。
建設廈門不能局限在2.5平方公里,而應要有較大的地理空間,是項南在廈門特區草創階段就提出的一個重要主張。1981年初,國務院副總理谷牧率領的工作組來福建視察工作時,項南就在匯報中提出:廈門經濟特區不應只是“2.5”,而要擴展到廈門全島,項南的意見受到谷牧等人的贊同。后來胡耀邦等人來廈門,項南又反映了這個問題,胡耀邦當即表示這種想法很好,可以考慮。1984年春,鄧小平視察廈門時,項南再次提出了這個設想。鄧小平回到北京后,專門找了幾位中央負責人,談了對福建改革的設想,提出要把整個廈門島搞成特區,并實行自由港的某些政策。鄧小平認為:廈門經濟特區劃得太小,要把整個廈門島搞成特區。這樣就能吸收大批華僑資金,不僅華僑,許多外國人也會來投資,這樣就能把周圍地區帶動起來,使整個福建省的經濟活躍起來。廈門特區只要資金可以自由出入,外商、華僑就會來投資。我看這不會失敗,肯定益處很大。3月,中央宣布廈門經濟特區擴大到全島,并實行自由港的某些政策。在項南的直接領導下,廈門特區制定了擴大特區的實施方案。1985年6月29日,國務院在《關于廈門經濟特區實施方案的批復》中,正式批準廈門全島擴大為特區的實施方案,并要求廈門特區應由單純出口加工區建設為“以工業為主,兼營旅游、商業、房地產業的綜合性、外向型的經濟特區”,并逐步實行自由港的某些政策,凡世界上通行的自由港及其管理體制、機構以及措施,均可供廈門經濟特區借鑒或采用。
項南主政福建期間,十分關心支持福州的對外開放工作,對建立福州經濟技術開發區更是傾注了大量心血和精力。1984年4月6日,中共中央、國務院決定將福州市列為進一步對外開放的14個沿海港口城市之一。隨后,在項南的主持下,福建省委、省政府對福州對外開放進行了專題研究,作出一系列重要指示,決定興辦福州經濟技術開發區。在項南的關懷下,福州抓住機遇,充分發揮獨特優勢,以建設經濟技術開發區為龍頭,促進福州及其周邊地區的對外開放,使福州經濟結構逐步實現由封閉型向開放型轉變,經濟社會發展進入快速軌道。
項南自1981年初至1986年3月主政福建期間,團結帶領福建省委領導班子,堅定執行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確定的路線、方針、政策,結合福建省情,堅決落實中央各項重大決策部署,解放思想,敢為人先,勇于探索,真抓實干,使福建在改革開放的大道上高歌猛進,由昔日的海防前線變成當代中國經濟社會發展水平較為先進的省份,為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后福建的崛起和起飛打下堅實基礎,作出重要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