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飲食為何總是無緣上榜

肖玫麗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健身餐、瘦身餐、美容餐等逐漸攻陷朋友圈和各大社交網絡，圍繞健康營養飲食的話題也一次次引起廣泛討論。但怎么吃才是最營養健康的？有沒有科學合理的“套路”可以實現個人飲食營養最大化？怎么在通往健康營養的道路上正確“排坑”？

在最新的《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年度最佳飲食排行榜中，DASH（得舒）飲食和地中海飲食被并列評為最有益心臟健康的飲食和最佳的健康飲食方法，其中DASH飲食已經連續八年獲得最佳推薦。遺憾的是，本次飲食排行榜雖評估了40種飲食方法，但中國飲食依舊沒有上榜。并列第一的地中海飲食，重點是水果、蔬菜、橄欖油、魚類、全谷物以及其他健康食品。

“建議選擇現有的、有最好證據支撐的方法安排一日三餐。”近日，中國營養學會理事、中國農業大學食品學院營養與食品安全系副教授范志紅告訴本刊記者，“這個排行榜中所評估的飲食方式，不是指一個菜譜，而是膳食模式，是個有一定規則的大致框架，每個人根據自己情況、所在的區域特點在里面搭配食物。國內部分人是在追捧國外的某些流行飲食方式，但并不了解其科學依據，也不了解是否適合自己，把健康飲食當成了時尚概念。外國的飲食方式很多時候就是一個飲食時尚概念。”

本刊記者了解到，雖然國內早已推出適用中國人群的膳食寶塔、膳食指南等，但此類飲食方法大多在營養專業人員和健康飲食愛好者內部普及，大眾關注度不高。同時，國內營養師良莠不齊、專業營養師匱乏現象長期存在，營養師缺乏有效的執業渠道，為營養飲食水平的整體提升帶來阻力。

疾病拉動營養需求

本刊記者對比發現，各種飲食方法沒有太大的食材獲取門檻，但適用人群廣泛、與疾病息息相關的飲食方法更容易走紅。

《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此前就撰文提到，此次評估依據是飲食法是否易于堅持、營養價值、安全性、減肥有效性以及是否有助預防糖尿病和心臟病。以獲得最佳推薦的DASH飲食為例，其作為非藥物治療高血壓的方法知名度頗高。

多次撰文著書的范志紅直言：“DASH是我個人最提倡的，最初為了控制血壓提出這個飲食方法，后來研究發現它不僅可以控制血壓，對大多數人維護健康都很好，對預防和控制肥胖、高血脂、高血糖等都有效果。”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也在其官網指出：“DASH不是流行一時的飲食法，而是一項健康的飲食計劃，有益生活方式的長期改變。”

資料顯示，DASH是“飲食途徑阻止高血壓”的英文縮寫，由1997年美國的一項大型高血壓防治計劃發展而來DASH強調食用蔬菜、水果、全谷物為主，并將每天的鈉攝入量降低至2.3 g以下。這一方法適用各種人群，你只要知道應該多吃什么，同時限制飽和脂肪含量高的食物，如肥肉、高脂乳制品、熱帶油脂，避免含糖飲料和控鹽即可。

在其認可度不斷提升的這幾年里，國內大眾對營養的關注也日益升溫。

范志紅回憶：“1990年代基本沒人關注營養，剛剛吃飽飯也不關注健康，只關注什么東西好吃，按當今標準評價，滿大街都是不合格、不安全的食品。從2003年開始食品安全問題引起全民重視，2008年達到一個頂峰，到最近三年食品安全慢慢退出大眾關注焦點前十名，大家慢慢明白飲食健康不僅僅是食品安全，即便全吃進口食品，很多疾病還是難以避免，更重要是營養問題。例如肥胖、糖尿病、冠心病、中風等，靠食品安全解決不了。”

而營養飲食在成為一種生活方式之前，便與疾病的臨床治療效果休戚相關。以營養不良為例，中山三院一名主治醫師告訴本刊記者，營養不良肯定造成很多臨床結局，如抵抗能力下降，感染率增加，住院時間延長，造成住院費用增加，死亡率也會增加。另外，營養不良患者生存率更低，營養支持可減少有營養風險的患者出現并發癥。另外，是否易于堅持、安全有效也是影響飲食方法走紅的一大指標。在此次評選中，生酮飲食法、30天飲食法等“網紅”飲食法因難以堅持、安全性和效果較差而獲評最差飲食法。其中生酮飲食提倡高脂肪、低碳水飲食；30天飲食法建議禁食糖、酒精、谷物、豆類和奶制品30天。

義烏市中醫醫院主管營養師殷忠義感嘆：“在醫院內部我們好辦，可以根據規范化的治療膳食進行營養支持。但是出了醫院只能進行營養宣教，完全看患者的依從性，患者如果進行不良的飲食方式我們也無法監測到，而這會影響疾病質量效果、生活質量、醫療花費甚至是最終壽命。”

不過，也有人對上述種種飲食方式保持質疑。

博士階段研究腸道微生物、關注營養與飲食的暨南大學副教授陳龍認為，所有營養飲食方法都是基于同樣原理，核心的生物學原理不會變，根據營養學的基本原理如能量消耗、營養素金字塔等，加上人體對于營養素的反應進行定制。他告訴本刊記者：“某個飲食方案無非是讓你更好實行這些，用簡單原則幫助你堅持。目前不管哪種飲食方法，其實還都是小眾的。”

去哪里找營養師？

不過，《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此次披露的榜單中遍尋不到中國飲食方式的身影。

殷忠義直言：“國內很早就在借鑒國外的基礎上，根據自身需求制定了膳食指南，目前國內的方案比較細致、齊全，中外膳食方案在個體飲食習慣、種族、地區和居民差異都很大，基本都是根據自己種族需求進行配比。但營養方案出臺之后還需要推廣、包裝、市場教育，國外的健康教育做得比較好，也擁有完善的就醫、營養咨詢途徑，國內現在存在信息錯位。”

范志紅則告訴本刊記者，中國的膳食寶塔、膳食指南是在扎實的科學研究文獻基礎上提出的適合實際國情和文化傳統所提出的飲食建議，也有多項調查研究證明按照膳食指南所推薦的飲食方式有利預防多種疾病、解決營養不良等問題，且有很強的適用性。比如中國的指南按照“五谷為養”的傳統和國內外有關全谷物健康作用的研究，推崇把薯類、全谷、雜豆納入主食，而且提供了每天50～150 g的一個范圍，可以根據個人需求、健康和疾病情況來調整用量。

不過，她也坦言：“研究認證程度還是國外比較高。關于DASH膳食的健康效果有無數的研究論文，而有關中國膳食指南所獲得的健康效果，有影響力的論文還不夠多。這跟中國的營養學研究發展程度不高有關。很多飲食方式如地中海飲食，起步很早，又有研究論文發表，但是最初這種方式的研究證據也不多，應用廣泛之后才有越來越多的證據支持。”

正因為國內外各種飲食方法五花八門，對于大眾來說，什么樣的飲食方法適合自己就成了新的問題，這就催生了營養師這一職業。

記者了解到，營養一直是小眾專業，2005年原勞動部啟動公共營養師職業資格考試，掀起國內報考營養師的熱潮，與之相關的培訓班也應運而生。范志紅回憶：“以前滿大街的營養師實際上沒有經過嚴格考試，有些人培訓一兩星期就說自己是營養師，我國的營養師在其他國家也不被認可。”

殷忠義也指出：“水平稍微高點的營養師都是在醫院、高校、科研機構、疾控中心，社會上很多都是為了銷售營養品、保健品就掛上營養師的牌子，真正的營養師非常少，專業的就更少。公共營養師證書基本上有錢就可以買到。”

此前營養師主要分為兩大類：一類是臨床營養師，另一類是公共營養師。數據顯示，國內四年制營養學相關專業本科畢業生每年的數量達3000-5000人，但大部分畢業后并未從事營養師工作。公共營養師培訓隊伍超過50萬人，其中持證營養師超過30萬人，但受過本科以上正規專業教育的營養師不到4000人。

2016年年底，國務院下發《關于取消一批職業資格認可和認定事項的決定》，取消了共計114項職業資格許可，其中就包括風行全國的公共營養師認證。同時記者注意到，規范化的注冊營養師考試已經啟動探索，2017年底，經全國統考合格和經專業評價獲免試資格的首批1565名注冊營養師正式獲得證書，范志紅也是其中的一個。

有了專業營養師，去哪里執業卻成了頭疼之處。

范志紅指出：“現在通過考試的大多數營養師是有相關工作崗位的，但對于目前沒有執業機構的考生，拿到注冊營養師證書之后，卻很難找到與專業相匹配的執業崗位。在國際上，每10萬國民配備多少名營養師是有比例的，正如需要一定比例的醫生一樣。遺憾的是，我國沒有相關的法律來保障居民對營養指導的需求，也沒有法律來保障營養人才的就業崗位。”

盡管目前營養師人才和社會大眾的實際需求相比極為緊缺，但可以肯定的是，醫院暫時裝不下龐大的就業人群。

西安力邦臨床營養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張小微告訴本刊記者：“以前醫院一直不太重視營養科建設，大部分醫院是沒有營養科的。現在大醫院正在搭建營養科，接下來的趨勢是往二甲、基層去擴散。”

“現在主動掛號的人不多，沒有一家醫院的營養科門診量可以做到很高，主要集中在病房里面，”殷忠義說，“營養師是專業水平要求很高的崗位，不光需要臨床知識，還要結合六七門營養學課程。現在營養人才后續培養、職稱晉升、工資待遇等配套政策很少，這就造成很多醫院有營養師，但營養師不是專業出身，而國內大眾有需求，但都不知道去哪里找營養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