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大概是先秦諸子里對高顏值最有好感的。他說“不識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明明是贊賞的語氣。齊宣王曾派人偷窺孟子,孟子知道后回應說:“何以異于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劉勃
把美德和美色對立起來,是一種簡單化的思維。但好在對比效果強烈,煽動性強。畢竟,假裝自己有美色,照個鏡子就很難自欺欺人,堅信自己有美德,卻只需要臉皮夠厚就可以。所以說美少年讓高尚人士吃了虧,人是很容易把自己代入受害者的。
偉大如先秦諸子,也很喜歡用這一招。孔子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老子說:“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天下人都知道美是美的,丑也就產生了,言下之意是對美丑問題關注越多,離大道也就越遠。墨子的抱怨更直接,君主們喜歡對漂亮人物委以重任,結果惹了許多麻煩。
莊子妙筆生花,寫了支離疏、哀駘它等無數丑人,他們一個個極富魅力:學生比孔子還要多;男人見了他們,就眷戀不忍離去;女人見了他們,就回去跟爸媽說,與其給普通人做妻,不如給他們做妾,——這么看來,淡泊高明如莊子,也還是很看重對異性的吸引力的。
荀子有一篇雄文《非相》,這個題目,是相面之術不可信的意思,但隱然也是說長得好看不重要的意思。荀子說上古的圣人,一個個都奇丑無比。瘸腿蹦跳的夏禹,半身偏枯的商湯,臉色像削了皮的瓜的皋陶,頭上沒毛光滑如雞蛋的伊尹,身體好像折斷的枯樹的周公,相貌能使鬼見愁的孔子……對圣人來說,討女人喜歡大概也不算加分項,所以女人對這些圣人的觀感,荀子就不屑一提了。
討女人喜歡的是什么人呢?荀子說當時社會上有許多輕浮少年,容貌非常美麗,喜歡奇裝異服,像女人一樣修飾自己,“血氣態度擬于女子”。于是廣大婦女同胞,對他們簡直入了迷,婦人恨不得這就是自己的丈夫,少女恨不得這是自己男朋友,于是妻子拋棄丈夫,女兒拋棄父親,去追求這些男人的,真是“比肩并起”,照荀子這形容,戰國時粉絲追愛豆,就已經是成群結隊的大場面了。
但荀子又說,但凡稍有體面的人,對這些少年人都是鄙視的,而這些少年的下場,是被有關部門逮捕丟到市場上去處死。荀子沒展開說他們到底犯了什么罪,大約,妻子、女兒是被視為男人的財產的,這些少年這么討女人喜歡,自然傷害了他們的財產權,所以就該死罷。
孟子和荀子都是儒家巨擘,但兩人的觀點一向對立,這個問題上,也不例外。
孟子大概是先秦諸子里對高顏值最有好感的。他說“不識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明明是贊賞的語氣。齊宣王曾派人偷窺孟子,孟子知道后回應說:“何以異于人哉?堯舜與人同耳。”這意思,圣人不見得特別好看,但也并不丑。
和那個年代大多數人的想法沒啥不同,孟子也瞧不起女人,所以也會罵人是“娘炮”。不過被他點名的,是當時國際間的辯士公孫衍、張儀,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二位長得像女人。
孟子開罵,原因是有人向他夸耀說,公孫衍、張儀真了不起,一發怒諸侯恐懼,一消停天下太平,堪稱大丈夫。孟子一聽就怒了,“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才叫大丈夫呢!公孫衍和張儀夠哪條啊?他們都只能算妾婦。
妾婦的特點是什么呢?“以順為正”,把順從丈夫當作最大的美德。所以,張儀這種人像女人,不是因為娘,而是因為媚,沒有原則,一味順從權勢者,也就叫妾婦之道。
清代有一部叫《燈月緣》的情色小說,男主人公的人設,是荀子所說的那種輕浮少年,他竟也會用孟子的腔調罵人。為了給自己穿女裝的行為辯護,他聲言說:
“今世之上,如脂如韋,低首下氣,乞憐于權要之門,雖則冠帶巍峨,婦人無異,倒不如我縱恣自好,又何妨巾幗羅網!”
這個見識當然也沒什么稀奇,但比起少年娘則國娘,恐怕還是要高明一些。
(作者系大學教師、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