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渝
從中國內地來的朋友談起董鼎山,常常說當年是他為他們開啟了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窗口。我的情形跟他們一樣。只是時間更早,地點則在臺北。那時,有份刊物中女作家聶華苓編輯的文藝部分吸引我。沒想到卻因此接觸到董鼎山。
由于這個因緣,當我在紐約開始編輯《美洲華僑日報》副刊時,第一個去拜望的作家,便是心儀甚久的董鼎山。身材頎長,穿著牛仔褲的他,出乎我意料的年輕。彼時,他應該已年過半百,看上去卻像是三十來歲。只能怪“董鼎山”這三個字,長久以來誤導我,讓我覺得他非常之老,甚至該有長胡子。后來我跟他講起這個感覺,兩個人還笑了半天。那天我的收獲很豐富,嘗到了董夫人準備的香醇咖啡和可口甜點,他也應允為我編輯的副刊寫稿。
董夫人蓓琪原籍瑞典,有著北歐人酷愛整潔的好傳統。他們家里窗明幾凈,雅致大方,只有一處例外,那就是鼎山大哥的書房。到處散放著書、雜志、剪報。書桌更是堆得滿滿,以至于他有時不得不把筆記本放在腿上使用。那塊角落是他的“王國”,不讓賢惠的蓓琪替他打理。書架上有個硬皮紙夾子,里面的剪報是他最珍愛的作品——早年在上海發表的短篇小說。他用的筆名是“令狐彗”,所寫的題材大多是愛情與傳奇。他最高興的是作品能刊登在柯靈編的《萬象》上。當年,為《萬象》寫稿的,還有后來著名的小說家無名氏和徐訏。他說:“那時就喜歡浪漫愛情驚險懸疑作品,偶爾讀到阿嘉莎·克麗絲蒂的《東方快車》,簡直入迷,愛不釋手。我很快把它翻譯出來。現在連用的筆名、哪里出版都記不起來了。”
鼎山大哥的專欄果然引來各方好評。我擔心他每周寫一篇會有壓力,甚至久而生厭。事實不然,他寫得興致盎然。那時紐約有三家大型的中文報紙,除了《美洲華僑日報》,另外兩份是《中報》和《北美日報》。三家報紙的副刊主編都是女性。
《中報》的曹又方和《北美日報》的李藍,都是在臺灣已有相當名氣的作家。鼎山大哥定期為我們寫專欄外,還行有余力地為那兩家報紙供稿。我想那一段時間可能是他寫作的高潮。
1978年他們全家回國探親,會見了許多文壇的舊識新交,并且受到《讀書》雜志的邀請,開辟專欄《紐約通訊》,后來改為《西窗漫記》。該專欄介紹了大量歐美作家和他們的作品,夾敘夾議,信息量大,知識性強,加上文風平易近人,立即吸引了眾多讀者。
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們一伙喜愛文學的朋友成立了“海外華文作家協會”,后來改稱“海外華文作家筆會”。唐德剛、夏志清和董鼎山被稱為紐約華文文學界的三老,其中最熱衷參與筆會活動的是鼎山大哥,他還擔任過筆會的顧問。
鼎山大哥在美國生活近70年,早期從事英文寫作,在多家報刊撰寫雜感和時評,比如《紐約時報書評周刊》《巴黎評論》《星期六評論》《舊金山書評周刊》等等。可以說,他是最了解美國文化的華人了。
2007年他在紐約《僑報》上開始寫《紐約客隨想錄》,每周一篇,持續八年,直到他去世之后,《僑報》還發表了他最后一篇文章:《格洛麗亞回憶錄出版》。作品刊出時,他自己已經無法看到了。
鼎山大哥最傷心的事是夫人的去世。夫人蓓琪病重時,他向讀者寫了告別文章,生趣全無,什么都不想做了,一心只想跟了董大嫂去。夫人很了解他,一再叮囑他要寫下去,要他答應不可放下手中的筆。他遵守了自己的承諾。寫作支撐了他晚年孤寂的生活。
董夫人去世后,我去拜訪,鼎山大哥自己給我準備了咖啡。他的咖啡也煮得很夠味,廚房飄出誘人的醇香。我請他坐著別動,到廚房取出他們待客的咖啡杯碟,對著桌上擺的甜點,我頻頻擦拭眼淚,做了幾次深呼吸才把吃的喝的端了出去。那是我喝過的最心酸的咖啡。
他收到的贈書很多,有些來不及看,就轉贈給我,總不忘記說:“如果喜歡,你就把感想寫出來。”只有一次他遞給我一本書時,很慎重地說:“這本我看了,好書,好看。你會喜歡。”接著又說,“看了好好寫一篇文章向讀者推薦。”我問他為什么自己不寫呢。他表示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一剎那我體會到歲月不饒人,鼎山大哥真的老了。
那本書是朱小棣的《閑書閑話》。書名先就吸引了我,其中的兩個“閑”字非常迷人。果然好看。我一口氣讀完,寫了一篇《閑話》,傳了給他。再去他家時,他指著一盤我愛吃的蝴蝶酥,說是給我的獎勵。雖是說笑,卻洋溢一種他對好作者的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