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棻：滿目風絮，無限春愁

王鶴

一提到沈祖棻，人們都不約而同地要在她的名字前冠以“當代李清照”的稱號。她跟李清照確實有許多相似處：都曾在戰(zhàn)亂中飽嘗顛沛流離；都出生于詩書世家；都有非凡的詩詞才華——沈祖棻被眾多學者推崇為上世紀最杰出的女詞人，大詞人汪東認為她的詞作“風格高華，聲韻沉咽……一千年無此作矣”；她倆都與丈夫有志趣相投、盡情酬唱的佳話。著名書法家沈尹默題沈祖棻的《涉江詞稿》，也用李清照夫婦比擬他倆——“昔時趙李今程沈”。

愿人亡而詞留也

沈祖棻字子苾，祖籍浙江海鹽，1909年生于蘇州，祖父沈守謙是著名書法家。1930年考入上海中央大學商學院，次年轉(zhuǎn)入南京中央大學中文系，師從黃侃、汪東、吳梅、胡小石等國學大師。1932年，這位年僅23歲的大學生，以一闋《浣溪沙》，將“九一八”事變后國人對山河破碎的憂思，傳遞得濃密而婉轉(zhuǎn)，令批閱作業(yè)的文學院長汪東拍案叫絕，沈祖棻也由此贏得“沈斜陽”別號——

芳草年年記勝游，江山依舊豁吟眸。鼓鼙聲里思悠悠。

三月鶯花誰作賦？一天風絮獨登樓。有斜陽處有春愁。

據(jù)章子仲所著《易安而后見斯人——沈祖棻的文學生涯》講述，沈祖棻曾與一位“革命青年”相愛，他入獄后，她“準備為他作出犧牲。但這時卻發(fā)現(xiàn)他已有發(fā)妻。她強忍著蒙受欺騙的痛苦，一面仍然照料他的獄中生活，一面設(shè)法通知他的妻子趕來，然后正言與他訣別。”他出獄后勸她同去意大利深造，沈祖棻斷然拒絕。她的詩《春夜小唱》吐露了曾經(jīng)的愁郁，“縱有南海鮫人的淚水，該也凝成北極的冰柱了……”

1934年，沈祖棻考入南京金陵大學國學研究班，1937年與小她四歲的金陵大學同學程千帆在安徽屯溪結(jié)婚，“出當代大師之門，為世間才子之婦”（四川大學教授曾緘語）。屯溪是南京被日機瘋狂轟炸后他們的避難之地，但新婚不久，安徽也因日寇進逼而陷入危局，沈祖棻只得轉(zhuǎn)道安慶等地，再溯長江入蜀。那些日子，她和程千帆時聚時離，輾轉(zhuǎn)在四川、西康等地任教。

沈祖棻1940年給老師汪東的信里說，她與程千帆“結(jié)縭三載，未嘗以患難貧賤為意。”兩人“以道德相勖（xù）勉，學問相切磋，夜分人靜，燈下把卷，一文之會心，一字之推敲，其樂固有甚于畫眉者。”她說自己獨善其身，于出處進退一絲不茍；程千帆也以道德自勵，孤介自好，好學深思，令自己敬重。“故我二人者，夫婦而兼良友，非僅兒女之私情。”當時她纏綿病榻，憂心“一旦睽離，情何以堪？”假如自己一病不起，請老師對程千帆“以大義相勉，使其努力事業(yè)學問，效勞國家，勿為一婦人女子而忘其責也。”

1942年至1946年，沈祖棻在成都金陵大學和華西大學授課。一些有古典文學造詣的學生在她指導下成立正聲詩社，編輯《正聲》期刊，1944年還結(jié)集出版《風雨同聲集》。正是“月里山河連夜缺”的動蕩歲月，這群師生用他們對傳統(tǒng)詩詞的摯愛，堅守了對中華文化的深情。

程千帆在其口述自傳里說，作家是沈祖棻的本分，而學者是其“余事”。人們都知道沈祖棻是著名詞人和古典文學研究專家，其實，從上世紀20年代末到40年代初，她寫有一系列小說、散文、新詩等，顯露了駕馭多種文體的能力。1935年發(fā)表的小說《辯才禪師》，被評論界認為有“充滿詩意的感情和筆調(diào)”。1940年結(jié)集出版的新詩集《微波辭》中，還有幾首詩被譜成歌曲。

雖然沈祖棻“向愛文學，甚于生命”。然而，無論創(chuàng)作還是研究，她的一生都備受干擾：年輕時遭逢戰(zhàn)亂，生活飄搖動蕩，讀書人的三尺書桌難以安寧；38歲時剖腹產(chǎn)女，庸醫(yī)將一塊手術(shù)巾遺留在她腹內(nèi)，此后幾年備受折磨，變賣家中劫后殘留的古畫古籍，求醫(yī)問藥，經(jīng)受數(shù)次手術(shù)才除盡遺患；她與程千帆夫妻情深，卻聚少離多。1952年她身體稍稍好轉(zhuǎn)，應(yīng)邀到江蘇師范學院、南京師范學院任教，1956年返回武漢，與丈夫共同執(zhí)教于武漢大學。孰料，程千帆時隔不久就被打成“右派”，后來遣送鄉(xiāng)下種菜、放牛，一家三代的生活多靠沈祖棻操持。無論她在課堂上講授起古典文學多么神思飛揚，課余除了“八口曾為巧婦炊”的繁瑣艱難，作為“右派家屬”，更要吞咽無盡的冷眼、歧視；“文革”中，他們?nèi)冶贿w至狹隘潮濕的廢棄小屋居住。但無論生活怎樣沉重，女兒印象中的媽媽，都始終溫柔謙和，樂于助人；沈祖棻夫婦當年城鄉(xiāng)兩隔，唯有書信往還。她那首七律《千帆沙洋來書，有40年文章知己、患難夫妻，未能共度晚年之嘆，感賦》，讀來令人心酸：

合巹蒼黃值亂離，經(jīng)筵轉(zhuǎn)徙際明時。

廿年分受流人謗，八口曾為巧婦炊。

歷盡新婚垂老別，未成白首碧山期。

文章知己雖堪許，患難夫妻自可悲。

1973年，程千帆因骨折回到武漢養(yǎng)傷，終于全家團聚，兩年后他得以“摘帽”。老病之身，劫后余生，他倆總算可以相互攙扶，病媼（ǎo）當檐親曬藥，老翁補屋自牽蘿”。好容易盼得到“文革”結(jié)束，苦盡甘來，沈祖棻卻于1977年6月遭遇車禍，不幸遇難。

那個悲傷欲絕的苦夏，程千帆揮汗于珞珈山的陋室，整理亡妻遺稿。這是一對患難夫妻與文字知音最后的對話，也是他對沈祖棻最體貼、周全的紀念吧。還記得，沈祖棻40年代初寫給先生汪東、汪辟疆的信中說：在界石鎮(zhèn)躲避日機轟炸期間，自己總是不忘隨身攜帶詞稿——

一日，偶自問，設(shè)人與詞稿分在二地，而二處必有一處遭劫，則寧愿人亡乎？詞亡乎？初猶不能決，繼則毅然愿人亡而詞留也。此意難與俗人言，而吾師當能知之，故殊不欲留軀殼以損精神……

她當年假設(shè)：倘若遭逢劫難，人與詞稿二者只能存一，寧肯詞稿得以完好留存。如今，詞尚在而人已亡，讓她的作品存世并傳揚，成為程千帆最大的心愿。他的確特別懂得沈祖棻的不同凡響，潛心整理、出版了她的大量遺作。沈祖棻最負盛名、滋養(yǎng)了無數(shù)讀者的古詩詞鑒賞文字《唐人七絕詩淺釋》《宋詞賞析》等于上世紀80年代初相繼問世，贏得好評如潮。我至今還記得大學時代初讀《宋詞賞析》時的無限驚艷與絕美享受。沈祖棻1949年春編成《涉江詞稿》，收錄了她1932年以來創(chuàng)作的400余闋詞。1978年，程千帆在南京自費油印了《涉江詞》，1982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后來，《沈祖棻詩詞集》出版，程千帆又為之箋注。

詩家之幸，不要也罷

沈祖棻曾說，她讀書時深受汪東、吳梅兩位老師影響，確定了填詞的方向，不是吟風弄月或僅僅傾訴一己悲歡，而是側(cè)重于寄托國家興亡之感，所謂“亂世死生何足道，漢家興廢總難忘”（《浣溪沙》）；民族意識和愛國精神也貫穿于她的教學中。她對汪東等寫道：“家國殘破，人民流離，生命草芥，原不足道。惟平生幾人師友，數(shù)卷書帙，一束詞稿，不能忘情耳。所遺恨者，一則但悲不見九州同，一則從寄庵（汪東）師學詞未成……”

著名學者葉嘉瑩很推崇沈祖棻的詞，她在《風景舊曾諳》一書的第九講《幾位不同風格的女性詞人——從李清照到賀雙卿（下）》中，解析了沈祖棻的《浣溪沙》：

蘭絮三生證果因，冥冥東海乍揚塵。龍鸞交扇擁天人。月里山河連夜缺，云中環(huán)佩幾回聞。蓼香一鞠佇千春。

葉嘉瑩賞析道，中國古典詩詞講究韻味濃厚，意蘊幽微。比如秋瑾的“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固然令人佩服其勇敢，但她的寫法太直白了。而沈祖棻的《浣溪沙》則用典妥帖，圓融深婉，看似抒寫愛情，實則表達了對日本侵華的譴責，對抗戰(zhàn)勝利的期盼。女性詞從宋代李清照到清初徐燦，再到沈祖棻，一路演進，視野與境界不斷拓展，沈祖棻“自然而然寫出這樣的詞，跟男性的傳統(tǒng)化成一體，她不是關(guān)在自家閨房里邊只寫?yīng)M窄的一個女子的悲歡離合，她也不再去和男子爭奪地位的平等，她已和男子的傳統(tǒng)完全融為一體了。”

如果說李清照早年還有許多詞作，記錄了優(yōu)裕日子里的閑情雅趣、閨中甜蜜，沈祖棻則是從年輕起就不得不直面悲慘了：日寇肆虐，蒼生蒙難，將士喋血，親人病亡……那些人間愁苦或壯懷激烈，不能不涌入筆端。《涉江詞》中有大量詞填于抗戰(zhàn)時期，記錄了民族傷痕與個體艱辛，讓人讀來愁入肝腸，或熱淚盈眶，當時就被很多學者傳抄。1944年8月的衡陽之戰(zhàn)，守城戰(zhàn)士喊著“來生見”的豪言，與日寇殊死拼搏。沈祖棻聞訊，寫下悲歌慷慨的《一萼紅》，被詞壇稱為“千古一嘆”：

亂笳鳴。嘆衡陽去雁，驚認晚烽明。伊洛愁新，瀟湘淚滿，孤戍還失嚴城。忍凝想、殘旗折戟，踐巷陌，胡騎自縱橫。浴血雄心，斷腸芳字，相見來生……

抗戰(zhàn)結(jié)束后時局凋敝，民生多艱，沈祖棻在詞里也多有反映并痛加針砭。最為難得的是，無論寫亂世兒女的流亡之痛、相思之苦，還是傷心“無限斜陽，有限江山”，她都絕無標語口號式的直露淺白，或辭勝于情的矯揉造作。那些急管繁弦，被調(diào)度得細密婉麗，既情動于衷，又有深湛的學養(yǎng)支撐，發(fā)聲吐字遂珠圓玉潤、余韻悠長。

沈祖棻1976年6月10日的日記寫道：“與早早（外孫女）折夾竹桃二小枝，野花草三莖，松枝二小枝，插瓶。燈光下美好有致。”不要忘了，那正是“文革”末期，沈祖棻也已行至晚年，又飽經(jīng)許多足以令身心俱廢的摧折，而她的感知還那么精微靈敏，情致依然細膩婉約。讀來不由得心生感嘆：雖然沈祖棻絕無尋常閨閣詩人的小女兒口吻，但那幾莖野草、閑花、松枝多么透露信息。對于女詩人來說，最理想最相宜的場景，真應(yīng)該是攜一卷詩書，尋芳歸來，再從容把玩案上清供。只是，那種“美好有致”的日子，在沈祖棻成年之后很奢侈，年輕時的李清照倒是有福消受過。當然，命運也沒有自始至終垂青她，靖康之難令李清照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也讓她的后期作品增添了沉郁、凝重、深厚。

人人都說“國家不幸詩家幸”，這言之鑿鑿的公理，不知是由多少代詩人的悲劇人生堆砌而成。假如，李清照、沈祖棻們有幸一直安享太平清閑，比如，早上慵懶醒來，閑看簾外綠肥紅瘦；或泛舟至藕花深處，驚起一灘鷗鷺……那么，詩詞寫得清淺、纖柔些又何妨呢？所謂的詩家之幸，不要也罷。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