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國
怎樣才能謀得教職
國內一些媒體在報道海外學人的時候,往往喜歡使用某某“攻讀博士后”“取得博士后學位”的字樣,使得一些讀者誤以為存在一個比博士更高的“博士后”學位。實際上,高等教育的學位不論在西方還是在中國,都只有學士、碩士、博士三等,嚴格來說,這還是中國古代科舉考試秀才、舉人、進士三級功名對西方的影響。
在美國,一個做學問的人博士畢業后,如果從事人文社科研究,除了少數人以外,通常不會經過“博士后”階段就以博士學位直接進入求職市場,順利的話,一畢業就能開始教學生涯了。這類人一般在畢業前就開始在各類高校尋找教職,寫求職信,準備簡歷,請導師寫推薦信等,下一步就是在被初選后,接受由招聘委員會成員進行的,大約有幾十名候選人的面試,地點可能在全國性專業會議的會場、酒店客房,也有可能通過視頻進行。
到了下一階段,如果足夠幸運,候選者可以被篩選出來得到被邀請到校園面試的機會。在校園面試中,這名應聘者將見到校長和即將就職的系里所有的教授,逐一地和他們面談、進餐,并就自己的研究做一場學術演講。這場演講并不追求內容艱深,而是期待所有來聽的人,不論教授還是學生,不論什么學科背景,都能聽懂,而且可以產生問題提出來。從這層意義上看,這種演講本身就是在考察候選人作為教師的口頭表達和交流能力,因為人文社科是非常看重授課效果的。
這樣的校園面試一般有3個候選人,分別在不同時間應約前來,最后勝出者能首先獲得學校的電話通知,告知錄用決定,并給予一定時間考慮是否接受職位。如果一號候選人婉拒聘約,那就轉向二號候選人。理科博士往往在申請教職前有一段“博士后”研究經歷,但這并不是在讀“博士后”,而是在一名掌握經費和設備的資深教授指導下做“博士后”研究。
作為從博士到教職(或其它業界)之間的一個過渡階段,也有不少人在“博士后”的崗位上一過渡就過渡了很多年,因為種種原因沒有找到正式教職。不論是否獲聘,校園面試的費用都由學校全額報銷,對應聘者來說,也可算是一次免費旅行。在所有面試中,涉及應聘者原國籍、宗教信仰、婚姻狀況、性取向、年齡等問題都是禁止詢問的。中國高校招聘廣告里經常明確規定年齡必須在多少歲以下,這在美國是違法的,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自由不等于無紀律
美國大學對在崗教授給予充分的自由,但也有嚴格的管理規定。自由表現在研究選題不受約束,可以按照個人特長和喜好開課,也可以自行決定以何種方式評估——是否舉行期末考試,開卷還是閉卷都由教授自行決定,但在學校公共服務方面的約束則相對較多。國內一些人存在一種誤解,覺得一個有才華和學問的名教授可以桀驁不羈,恃才傲物,不開會、不填表,特立獨行,不約束學生是一種有能力和自信的表現,有的人甚至覺得這是對中國傳統文化中“名士派”作風的欣賞。一些學生也把翹課當成有個性、很酷的舉動,以為西方的高校也是這樣自由的。
其實,在美國的大學校園里,針對教授和學生的約束是非常多的。美國的制度文化看重的是一個人的專業性而不是才氣,大學里并不欣賞中國古代名士那種不羈的風格。如果制度要求教授必須參加系里的例會,那么他就必須參加,如果確實有事不能參加,必須向系主任正式請假。學校里有各種由教授組成的委員會,每周都在固定時間開會,每次會議都要由參會教授輪流做正式會議記錄,記錄稿在下次會議上由與會人員通過后存檔。每次的會議記錄上,除了地點、起始時間、討論要點外,還要列出全體參會人員的姓名,如有缺席者,不論何因,不論何人,哪怕是教務長,也要列明:缺席者某某。在這種氣氛下,看不到任何不羈之人,如果有也不會得到諒解。自由,體現在會上大家能暢所欲言。可以說,在承擔“服務”的義務上,美國倒是非常集體主義的。
美國的大學也限制教授在課堂上的言論。筆者所在的大學和其它大學一樣,在校規里明文規定,教授不能使用教室作為傳播個人政治觀點的舞臺。這其實也是一種對“專業化”的要求。一個有專業素養的大學教師應該尊重學術的公共性。也就是說,學生來聽的是已經取得共識的基礎知識,并有權在教授的引領下進行自由的學術探討,學生入學的目的并不是聽教授發表政見甚至私人牢騷。筆者所在的學校甚至限制教授傳播自己尚不成熟的觀點。事實上,這種做法在中國現代教育史上也有先例。例如,辜鴻銘可以留他的辮子,但并不能在北大課堂上宣講帝制復辟這個私人觀點。
另外,和一些地方的文化氣氛中多多少少美化師生戀相反,美國的校規明文禁止師生之間有超越師生正常和專業關系的情感。這樣做的目的也是為了保證公平。如果師生之間產生戀情,在評分、評價作業或論文的時候,如何保證這個特殊學生和其他學生之間所受到的是公平的對待?由于在美國讀博士的周期較長,而且很多人在本科畢業和博士之間還有在社會上工作的經歷,等到當上教授的時候,年輕的也多在35歲以后了,一般都已婚甚至帶著孩子,所以現實中也不太容易出現師生互相吸引的情況。在美國任教的華人學者都清楚,如果有學生進入辦公室談話,不論性別,教授必須把門開著。在美國的大學里,亞裔教授和亞裔學生之間的確容易產生一種同在異國他鄉的親近感,并發展成私下的友情,這種做法是不太符合美國大學的專業規范的。
美國的大學對學生的考勤也比較嚴格,這給了教授約束學生的權力。在州立大學的大課上,哪怕有100個學生,也要逐一簽到。在私立大學的小課堂里,一個學生如果無故連續曠課幾天,任課教授就會使用學校的內部電子聯絡系統向校方發出學業警示報告,敦促這名學生的學業導師,或類似中國大學里學生處的人員,去提醒和督促這名學生上課。其它的一些表現,比如不交作業,考試成績突然變差,等等,也都會讓任課教師使用這個系統讓其它同事知道某個學生可能面臨問題。學生請病假必須出示醫生開具的假條,口頭或郵件形式聲稱的生病,教授可以拒絕承認。因為睡過頭,鬧鐘沒響而曠課的學生一般會向教授道歉,敢于翹課的學生期末總評會受到被扣分的懲罰。盡管美國不太使用“紀律”這個詞,但上述這些實質上都是對紀律的隱性要求。
總的來說,美國大學的招聘、評估、紀律管理制度不論對教師還是學生都是比較嚴謹而且有章可循的。對師生雙方都有相應的權利義務界定,并規定了彼此關系的邊界。中國的師生關系優點在于更親密,更像家庭成員,但缺點也在于親密的界限在實踐中難以把握,一旦過界,就可能造成權力關系中事實上處于強勢一方的教師對弱勢一方的學生的剝削和霸凌。美國制度的優勢在于雙方都有權利的賦予和義務的約束,對學生有更多的保護,但這種平等關系也導致雙方互相防范和警惕,或許在專業化的外表下,也失去了某些傳統師生關系的溫情,而更正式和有距離感。不過,在專業導師和博士(研究助理)的關系中,在法律和校規之外的地帶,教授對博士的欺壓也屢見不鮮。如果我們把美國的大學管理看作相對規范的公司運作,那么可能更有助于理解它們的規則和文化。
(作者系美國阿勒根尼自由文理學院歷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