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映紅
教了10屆師范生的心理學課程,每次我都試圖讓那些未來的教師們明白,學習不是一種功利性的追求,而應該是養成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愿意學、喜歡學也習慣了終身學習的生活方式。
什么是好的學習
這些年,我每年都會給師范生上課,給他們上心理學課,特別是發展心理學和學習心理學的相關課程。說起來,師范生必須接受相關心理學課程的修習,這是獲得教師資格不可或缺的條件。
先不說為什么師范生必須要修習這些心理學內容。在授課過程中,我會通過組織觀摩教學影片,讓年輕的學生們結合自己的學習生涯思考和討論一些問題。其中最常討論的問題之一就是:中外高中生的不同校園生涯對大學學習的影響。
之所以會討論這個問題,原因是多年的高校教學經驗讓我了解到,眼前稚氣未脫的年輕學生們存在著不容小覷的厭學或學習倦怠的問題。
眾所周知,中國社會的中學生是相當辛苦的,中學階段貫穿他們整個青春期生涯,其中橫亙著兩次人生最為重大的考試。一是中考,在許多地方,特別是大城市,能否考取一所好的高中意味著接下來的求學生涯是坦途還是坎坷小道;二是高考,這一“終結使命”對于學子的重要性不需要我再多做解釋。
為了應付中考、高考,中學生們可謂含辛茹苦,他們中的許多人,可能一生中最艱辛的經歷就是青春期窮于應付這兩次重要的考試。特別是高中生,數年夜以繼日、假日無休、心無旁騖,只為了高考能勝人一籌。
好了,終于通過了高考的歷練,那些不負努力的年輕學生們如愿進入高校繼續求學。問題是,作為高校教師,一接手這些通過高考洗禮的年輕大學生,很容易就能感受到他們普遍的學習倦怠。進入高校的學生,高概率呈現出兩種不同的學習生態,大部分學生反映出不同程度的厭學,除了應付課業的要求,幾乎不會主動地學習;少部分學生則延續了高中的學習習慣,死讀書,兢兢業業完成課業要求,努力在每一次考試名列前茅。
可資比較的是,通過觀摩關于歐美中學生的教學影片,我們的學生不難發現,從歐美的中學生校園生活中,幾乎找不到與中國中學生校園生活相似的地方,國外的中學生涯充滿著比賽、聚會、拍拖、運動,很少有鏡頭反映像中國中學生那樣的苦讀書。事實上,大量的比較研究也揭示,歐美高中畢業生在基礎知識方面全面落后于包括中國在內的東亞高中學生,甚至,像美國高中畢業生普遍的數學水平,充其量也就相當于中國初二學生所應當達到的水平。
我無意評判中外教育體制孰優孰劣,文化不同、歷史不同、社會意識形態不同,很難用一個統一的標準來斷然評價。我讓師范生們思考和討論的是,為什么看起來松松垮垮、不務正業的高中校園生涯出來的學生,進入高校后比中國的學生發展得更好?當然,“好”是有客觀數據支撐的比較,近60年以來,榮膺諾貝爾科學獎(物理、化學、生理與醫學、經濟學)的人類頂尖科學家近400人,其中絕大多數是通過歐美基礎教育培養出來,而中國基礎教育培養出來的人數為0(屠呦呦教授是民國時期接受的基礎教育)。
學習不僅為了成績,不僅限于學校
我讓師范生們思考和討論這個問題,目的是想引導他們去嘗試理解:學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中國的學生們,從小學開始,一直到高中畢業,從家庭、學校乃至社會所給予他們的對“學習到底是為了什么”的理解,大體上都歸結為取得好成績、升讀好學校。再遠一點呢?無論如何羅織語言,學生們身體力行所踐行、所體會和所感受到的就是考取好成績、升讀好學校,因為大多數中國父母對孩子的要求就是這樣;大多數中國教師對學生的要求就是這樣;大多數校長對教師們的要求就是這樣。
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中國學生進入高校后就會大面積厭學。別說是我所執教的普通本科院校,即使是像北大這樣的頂尖高校,所招收的都是出類拔萃的智力精英,有調查研究表明,新入學的新生中有超過30%的人厭學,差不多每三個北大新生就有一個厭學的。既然從小學開始所體驗、接受和認同的觀念就是,學習的目的是為了考取好成績、升讀好學校,那么經過高考終于得償所愿升讀心儀的高校,那就功德圓滿了呀,十二年寒窗苦讀熬出頭了呀,原先抱有的學習目的既已達到,只能無所適從。
再往后看遠一點,學習的目的除了“升讀好學校”,接下來順理成章就是“找份好工作”。可是,然后呢?我曾經問過那些師范生們,絕大多數學生對“然后呢”的追問一頭霧水,包括那些并未厭學的部分學生,他們在高校也像在高中一樣孜孜不倦,但也同樣不明就里。
當然,前面所述的“學習”,其實是很狹義的理解,把在學校接受教育當作“學習”,其余都被排除。不過,在心理學里,“學習”有著更為豐富的意蘊,所有基于經驗而導致行為或行為潛能發生相對一致的變化過程,都稱為“學習”,在學校接受教育只是“學習”之一種罷了。
如果對“學習”的定義和理解不同,當然對“學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就有著不同的詮釋和解答。一個嬰兒呱呱落地,就開始與環境互動,并逐漸通過學習適應環境,以及在環境中取得發展。不僅人類的嬰兒如此,任何動物的幼崽都有著相似的學習歷程。例如,閃光之后對毛毛蟲進行電刺激,重復多次,毛毛蟲也能學會對閃光做出回避反應。也就是說,學習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性,通過學習,人類逐漸社會化,逐漸適應社會,并在社會中取得發展。
好了,學校教育不過是人類相比于動物所獨有的接受系統社會化的途徑,它能高效且系統地完成人類個體在社會化過程中的學習任務。換句話說,接受學校教育不過是一種人類特有的學習方式而已,它與其他方式的學習沒有本質的區別,都是為了個體適應環境以及在環境中取得發展。
學校教育的一大特點是衡量學習成績。成績是對學習效果的一種評價測量,這就好比買鞋時量尺碼。把獲得好成績作為學習的目的,就好比去鞋店的目的是為了量出好的尺碼,這是很可笑的,根本就是本末倒置、買櫝還珠。去鞋店的目的是買一雙合腳的鞋,那么學習的目的也應該是獲得最有利于自己在社會中適應和發展的知識、能力、技能(KAS)。
贊賞后天努力,而不是贊賞天資
可能有讀者不同意我前面做的比喻,把獲得成績比擬成測量鞋碼,也認為買鞋合腳與取得好成績根本就是風馬牛不相及。且慢,我再進一步來闡釋這個比喻的合理性。
相信沒有人會認為買了一雙小尺碼的合腳的鞋是吃虧了,雖然大小尺碼的同款鞋價格是一樣的,付出了錢買到合腳的鞋才是理所當然的目的,而不是量出一個大尺碼,搶購一雙大碼的鞋。
那么,回到學校的學習上。學校所推行的是公共教育,既然是面向大眾的公共教育,那就不可能針對某一個學生來設置教學計劃和教學要求,而應當、事實上也是根據學生平均水平來擬定教學目標和考核標準。問題是,學生與生俱來的天資稟賦并沒有按照學校教育所設置的條條框框來成長和發展。一般來說,在自然的情況下,學生們的天資稟賦呈現為數學里的高斯分布(又被稱為正態分布),大多數學生的智力水平對稱地分布在平均水平附近,天資出眾的聰穎學生,與天資愚鈍的遲滯學生都是少數。
再說考試,合乎教育測量學要求的考試在自然的情況下,學生的成績分布也應該大體上呈現出相似的高斯分布來。如果一場考試大多數學生都聚集在高分段,那么這樣的考試就是不合理的,屬于考題過于簡單,缺乏足夠的區分度。
既此,也就不難理解,每個學生參加考試不是無條件地取得高分,而是在自己付出足夠努力的情況下取得適合的分數,這就是“好”的成績。每個學生天資稟賦不同,不能橫向比較,讓潘長江跟姚明比身高顯然是不合適的,正如讓天資普通的學生與天資出眾的學生比成績也同樣不合適。只要學生付出了相同的足夠努力,那么無論他們獲得怎樣的分數都應該得到褒獎,而不是簡單粗暴地以“好成績”來衡量。
這么說吧,某次考試,天資聰穎的學生付出7分的努力考了98分,接近滿分;另一名天資普通的學生付出10分的努力考了80分,比前者低18分。在這種情況下,后一名學生比前一名學生更應該得到嘉獎。如果只用簡單的分數高低來衡量和對待不同學生,那么天資普通的學生,更別說還有些天資愚鈍的學生,無論他們怎么努力都很難得到贊賞;相反,他們更可能受到數落和斥責,那么也就更可能養成習得性無助,將學習與痛苦和沮喪的經驗聯系起來,他們久而久之在學校里變得越來越厭學也就順理成章。
單純地追求“好成績”對于至少部分學生來說是錯誤的,學習的目的是付出努力勤奮、刻苦地求學,而不是高的“分數”。退一步而言,如果非要用分數來衡量,那么只能縱向比較,而不能橫向比較,即一名學生上次考試45分,這次考了50分,就應該得到贊賞,而不是簡單粗暴地認為不及格就是差生。
厭學說明基礎教育并不理想
既然了解到學習不應該只為了取得好成績,那么反過來就應該檢討我們學校的目標到底應該怎樣才是端正的。如果教育部門考核校長、校長考核一線教師,都是采用簡單粗暴的成績分數作為最重要的KPI(關鍵績效指標),那么教師自然而然就會把成績分數的壓力傳遞給學生,傳遞給學生的父母。如果在整個社會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種共識,把取得好成績作為學習唯一目的,學校學習之余還要在學校之外接受補課、補習班、熬夜作業,學生們在這樣的社會、這樣的學校、這樣的家庭中成長,也就普遍地把取得好成績、升讀好學校當成了理所當然的學習目的。
從教育的本質來看,學校教育在引導學生學習發展上,就應該是要把激發和培養學生學習興趣、激勵和引導學生養成學習的習慣作為教育的目的,而不能一味追求成績分數。教育的目的端正了,學生學習的目的才能跟著調整過來。
特別是在現代社會,知識的積累可謂日新月異,每一天人類的知識增量都足以達到前20個世紀兩千年以來的知識積累總量的量級。如果我們學校,特別是中小學基礎教育的學校,還不能與時俱進,把教育的目的調整過來,從而使學習的目的轉變過來,那么,我們經歷了此前幾十年培養不出諾貝爾科學獎得主的困局后,未來也可能難以有所突破。
過去我們一直有種迷思,認為中國基礎教育比歐美要好,因為中國基礎教育的學生在各種國際性學科知識競賽中都能將歐美的學生遠遠甩在后面,同時又認為,中國相對較差的只是高等教育,暫時還不能與國外比肩媲美。當然,如果把衡量基礎教育“好”的標準定在各種考試成績的優劣上,那自然可以看到,中國學生遠比歐美學生在如何取得好成績上要駕輕就熟。問題是,一個學生經過學校學習,他是否仍然保有好奇心,保有學習的熱情,保持著不斷學習、終身學習的習慣,這恐怕才是衡量基礎教育更適宜的尺度和標準。
當中國社會像北大這樣的頂尖高校也有超過三成的學生厭學,像付云皓這樣曾經連續兩年取得過國際中學生數學奧賽滿分金牌的智力精英,在北大也能厭學到把《軍事理論》這樣的“放水課”掛掉,這才真的是對社會敲響了警鐘。一考入大學就大比例地厭學,中國的基礎教育是否應該反思?
把學習當成生活方式
教了10屆師范生的心理學課程,每次我都試圖讓那些未來的教師們明白,學習不是一種功利性的追求,而應該是養成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愿意學、喜歡學也習慣了終身學習的生活方式。
在我的課程上,基本不會把教材的內容作為講授的重點,教材是給學生們自己閱讀的,教師只負責答疑。而且像他們所修習的《心理學》這門課,幾乎所有的內容,其實都可以在網上慕課平臺找到免費的學習資源,包括耶魯大學、加州大學柏克利分校的知名教授講授心理學。要獲得知識其實并不難,難的是如何掌握獲得學習資源的方法,保持對學習的熱情,以及養成終身學習的習慣。
我在課上更多是試圖引導學生思考和討論,不僅反思自己之前的求學生涯,而且鼓勵他們去探索:作為一名中學教師該如何看待學校教育,以及如何更合理地引導學生們看待學習。在心理學的概念里,學習”與“成長”發展”有著很多意蘊上的重疊,一個人所謂的“人性”,無非就是由兩個方面所構成:與生俱來、由基因決定的生物性,經過學習而不斷適應和發展的社會性。社會性的發展,不僅要倚重課業的學習,更要讓他們有更多活動的成長空間,一個年輕人的成長和發展不僅僅要在課業上精進,更要在模仿、互動、合作、競爭以及協作中完成社會化的課外學習。
特別是,在當前中國的高速發展受阻于高精尖科技的創新而被其他國家拿捏的時代背景下,無論是為國,還是為自己,僅僅為了取得好成績的學習,已不足以支撐國家和個人未來的積極發展。
當一個學期的課結束,如果每一個年輕的師范生能記住并理解我總結給他們的一句話,作為他們的心理學教師,我就知道他們真正有了收獲,他們能在日后繼續學習的過程中,以及未來作為教師引導更多青少年學習的過程中,能真正貫徹其間——
“學習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養成,是每個人成就最好的自己的一種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