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生
近日,在南開大學校友總會,94歲的中華古典文化專家葉嘉瑩先生將自己的全部財產捐贈給南開大學教育基金會,用于設立“迦陵基金”,支持中國傳統文化研究。
目前,已完成初期捐贈1857萬元。
提起葉嘉瑩先生,很多人第一印象就是《朗讀者》里那位氣質卓越,文采斐然,連主持人董卿都親切地稱一聲“先生”的老人。在當今中國,像楊絳一樣,能被稱為“先生”的女性沒有幾個,葉嘉瑩便是其中之一。她一生致力于古典詩詞的教學,獲得了使古典詩詞于當代“再生”的贊譽。
從1979年起,她受聘于國內多所大學擔任客座教授及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名譽研究員。
她是2015-2016年度“影響世界華人大獎”終身成就獎的獲得者。
她入選“改革開放40周年最具影響力的外國專家”。
在她90歲生日的時候,前總理溫家寶發來賀詞,稱贊她:“多難、真實和審美的一生將教育后人。”
媒體更是敬稱其為:中國最后一位穿裙子的“士”!
葉嘉瑩出生于1924年,1945年畢業于北京輔仁大學。上世紀中期曾在臺灣執教于臺灣大學、輔仁大學、淡江大學。1969年遷居加拿大溫哥華,受聘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終身教授,1991年當選為加拿大皇家學會首位中國古典文學院士。1979年起,她每年利用假期回國講學。2013年,因年老不能再越洋奔波,決定正式回國,定居南開。
葉嘉瑩的才情縱橫是大多數人知道的,可在才華的背后,是她不為人知的苦難和漂泊伶仃的一生。
出生在北京一個大家族的葉嘉瑩,本姓葉赫那拉,是蒙古裔的滿族人。因為家里都是讀書人,父親也早早請來了姨母給她做家庭教師,她開蒙的第一本教材就是《論語》。
讀初中二年級時,北京被日本人占領,她的父親跟隨當時的政府向南撤退,家里的生活質量也急轉直下。1941年,年僅17歲的葉嘉瑩經歷了人生中第一場大變故。她的母親因為腫瘤手術引發敗血癥去世,父親又遠在南方失去了消息,身為家中長女,她帶著兩個年幼的弟弟,聽釘子釘在棺槨上的聲音,悲痛欲絕地寫下《哭母詩八首》。
好在當時有伯父伯母的關照,她還是如愿考上了輔仁大學。在那里,她遇到了恩師顧隨先生。
讀書時,她對顧先生的一字一句都舍不得錯過,記下了厚厚的8本聽課筆記。畢業后,她還經常跑回去聽顧先生講課,趕上什么聽什么。
葉嘉瑩曾說,她的一生都不是自己的選擇,從來都是命運把她推往何處就是何處。“讓念書,也就念了。畢業后讓教中學,也就教了。一位老師欣賞我,把趙鐘蓀介紹給我,后來也就結了婚。”
1948年葉嘉瑩與趙鐘蓀在南京結婚,后來又跟隨他到了臺灣。從此葉嘉瑩背井離鄉。
1949年年末,他們的大女兒才4個月,丈夫被懷疑是“匪諜”抓了起來,半年后她和女兒也被抓。
后來她們母女倆先被釋放,但工作沒了,宿舍也沒了,她們只好寄居在親戚家里。中午,怕孩子吵到人家午休,她抱著孩子到外面的樹下轉來轉去;夜里,等大家都睡了她才敢回屋,鋪一條毯子,帶女兒睡在走廊的地上。3年后,丈夫出獄了,卻性情大變,葉嘉瑩成了他的發泄對象。他們第二個孩子出世時,趙鐘蓀見又是女兒,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葉嘉瑩默默承受著一切責難。后來經師友介紹,葉嘉瑩到了大學任教。
1966年是葉嘉瑩的轉折之年。她受邀到美國講學,后來又接受了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的聘請,在溫哥華定居下來。
為了將詩歌翻譯給外國人聽,42歲的她不得不重新開始學習英語。“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里面蘊涵了多么深厚的意境,你翻成英文:I saw the southern mountain,這是什么?我的英文實在是可憐,真的沒有辦法講。”
經過艱苦努力,拿到學校的終身聘書后,葉嘉瑩以為終于能安穩度日了,不料卻再生變故。1976年,她的大女兒和女婿遭遇車禍,雙雙亡故。她強忍著悲痛料理完后事,把自己關在家里,寫下了10首哭女詩。
詩詞不僅幫助葉嘉瑩排解悲痛,更是幫助她走出這種生死劫難的力量。
1978年春天,葉嘉瑩向中國政府申請回國教書。她說自己一生“很多事情沒有選擇的余地”,而這次是她唯一一次主動爭取。1979年,她收到了中國教育部批準她回國教書的信,安排她先去北大教書,不久后又應李霽野先生之邀去了南開大學。每年3月,溫哥華的大學停課放假了,她就飛回國內講學。如此奔波30多年。
回國講課之初,“文革”剛結束,傳統文化斷層嚴重,學生們內心對于詩歌有著極大的渴求。很多教授還在用陳舊的階級分析法解釋詩歌,而葉嘉瑩卻講解詩歌的“興發感動”,并旁征博引,令學生們激動萬分。課堂上反響熱烈,連葉嘉瑩自己也完全沉浸其中了。“白晝談詩夜講詞,諸生與我共成癡。”她寫詩形容當時的盛況。
到了快退休的年紀,葉嘉瑩卻用講學把生命填得滿滿的。重新煥發的熱情,讓她拋卻了“小我”之狹隘和無常。
晚年的葉嘉瑩將傳承古典文化作為自己的責任,而南開大學是她從事古典詩詞研究和推廣的重要基地。早在1996年,葉嘉瑩就受邀擔任南開大學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長。
她還曾拿出自己的十萬美金積蓄,以恩師顧隨先生名號“駝庵”設立獎學金,專門用于激勵學生對古典詩詞的研習。
2014年,一些海外詩詞愛好者與南開大學校方聯系,出資為她在南開興建了一棟集科研、辦公、教學、生活于一體的小樓,定名為“迦陵學含”,名字取自她的號“迦陵”。
直到今天,94歲高齡的葉先生依然站在課堂上。
葉嘉瑩寫過一首詩《高枝》,其中兩句,“所期石煉天能補,但使珠圓月豈虧。”詩中包含了她晚年的心愿——煉石補天般地傳承中國古典詩詞;也表達了對年輕人的期待,生怕他們對詩詞之美無知無覺,“如入寶山,空手而歸”。
考古雜志寫過的一個報道,讓她相信古典詩詞文化終能“珠圓月滿”。報道說,兩顆漢朝墳墓中挖出來的蓮子,在精心培育之下,奇跡般地長出了葉子,開出了花。葉嘉瑩受其鼓舞,寫了一首《浣溪沙》,詞中說,“蓮實有心應不死,人生易老夢偏癡。千春猶待發華滋。”
此后很多場合中,每當人們問起她對詩詞文化未來的看法,白發蒼蒼的葉嘉瑩總是復述這個故事作為回答。
綜合《人物》雜志、《環球人物》《南方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