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新
很多學生談及寫作中的人物塑造而色變。高爾基曾經提過“文學即人學”的觀點,著名文學理論家錢谷融在他的《論文學是人學》中也指出文學的本質規律——文學是人學。許多作家提醒我們:人物塑造很重要。
結合我的寫作教學經歷,我深以為初中語文教師應當引領學生揣摩名家經典中的人物,教給學生塑造人物的方法,塑造出典型的人物形象。
閱讀與寫作是密不可分的。寫作是長在閱讀大樹上的艷麗芬芳的花朵。要想刻畫好人物,必須學會閱讀。
2011版《語文課程標準》七—九年級學段在閱讀部分指出:欣賞文學作品,能有自己的情感體驗,初步領悟作品的內涵,從中獲得對自然、社會、人生的有益啟示。對作品的思想感情傾向,能聯系文化背景作出自己的評價;對作品中感人的情境和形象,能說出自己的體驗;品味作品中富于表現力的語言。
在寫作部分指出:1.寫作時考慮不同的目的和對象。2.寫作要感情真摯,力求表達自己對自然、社會、人生的獨特感受和真切體驗。3.多角度地觀察生活,發現生活的豐富多彩,捕捉事物的特征,力求有創意地表達。
據此,我們可以得出關于人物刻畫的一些要求:能激起讀者的情感體驗,能使讀者獲得人生的啟示,能使讀者了解當時的社會文化,能使讀者透過個性化的語言把握人物特征……
可目前大部分初中生的寫作現狀是:人物臉譜化,刻畫程式化,表達膚淺化……
這與學生的閱讀積累有關,與他們的年齡閱歷有關。那么,人物刻畫怎樣才能避免臉譜化、程式化、膚淺化的問題,塑造出中學生筆下獨特的典型人物呢?比較異同,揣摩方法,訓練思維,有助于塑造典型人物。
一、比較異同,避免人物臉譜化
“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萊特?!币磺€作者,就可以塑造出一千個典型人物。魯迅、巴金、老舍、楊絳都塑造過人力車夫的形象,下面我們來比較一下魯迅的刻畫與老舍、巴金、楊絳刻畫的車夫有何異同。
魯迅在《一件小事》中這樣刻畫一個底層的善良的人力車夫:
車夫已經讓開道,但伊的破棉背心沒有上扣,微風吹著,向外展開,所以終于兜著車把。幸而車夫早有點停步,否則一定要栽一個大斤斗,跌到頭破血出了。伊伏在地上;車夫便也立住腳。我料定這老女人并沒有傷,又沒有別人看見,便很怪他多事,要是自己惹出是非,也誤了我的路。
……
我這時突然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他滿身灰塵的后影,剎時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須仰視才見。
這段文字中的人力車夫幾乎沒有正面出場,也沒有我們常見的外貌、神態等描寫,描寫的語句不過是由“我”眼中所見、心中所想表現出的只語片言,卻讓我們充分感受到一個“下等人”高尚人格的力量。車夫的負責任和我的自私產生了強烈的對比,增加了我的渺小感,凸顯出車夫的偉大,以間接而含蓄的筆墨突出勞動者的樸實無私。在表現形式上,近似于人物速寫畫,又近于當代的小小說,短小精悍,清新可人而意味深長。
老舍的《駱駝祥子》對命運悲慘的人力車夫祥子的刻畫是大家熟知的,用典型環境烘托人物,用白描、擬人、排比、比喻、夸張等手法寫烈日下拉車的艱苦危險,對人物的描寫建立在景物描寫之上,此處不再贅言。
巴金在《一個車夫》中這樣刻畫一個底層的人力車夫:
在我的眼前晃動著一個瘦小的背影。我的眼睛沒有錯。拉車的是一個小孩,我估計他的年紀還不到十四?!?/p>
我借著燈光看小孩的臉。出乎我意料之外,它完全是一張平凡的臉,圓圓的,沒有一點特征。但是當我的眼光無意地觸到他的眼光時,我就大大地吃驚了。這個世界里存在著的一切,在他的眼里都是不存在的。在那一對眼睛里,我找不到承認任何權威的表示。我從沒有見過這么驕傲、這么倔強、這么堅定的眼光。
我們買了票走進公園,我還回過頭去看小孩,他正拉著一個新的乘客昂起頭跑開了。
作者運用了“畫眼法”著力刻畫人物的眼睛。這是一個沒有家卻獨立生存的孩子。父親為吸毒趕走了母親,賣掉了妹妹,遺棄了他。雖是底層年幼的小車夫,卻有擔當。他是黑暗社會的一抹亮色。
楊絳在《老王》中這樣刻畫一個底層的善良的人力車夫:
開門看見老王直僵僵地鑲嵌在門框里。往常他坐在蹬三輪的座上,或抱著冰傴著身子進我家來,不顯得那么高。也許他平時不那么瘦,也不那么直僵僵的。他面色死灰,兩只眼上都結著一層翳,分不清哪一只瞎、哪一只不瞎。說得可笑些,他簡直像棺材里倒出來的,就像我想象里的僵尸,骷髏上繃著一層枯黃的干皮,打上一棍就會散成一堆白骨。
這段文字刻畫的車夫老王令人印象深刻。孤苦伶仃而又殘疾的他住在荒僻的小胡同里,一生凄涼。 老王善良厚道,知恩圖報。他需要錢,可不貪錢,非常講感情,講仁義,常愿意盡義務,或者少收錢。即使在特殊時期,他也能認準錢鐘書和楊絳是好人,臨死前仍不忘報恩。窮苦卑微的老王精神上沒有受到任何污染。楊絳的“愧怍”反映了她人人平等的觀念,呼吁關懷不幸者。
通過比較,我們不難發現:同為一類人——人力車夫,同處于社會的底層,但人物年齡不同、外貌不同、衣著各異、精神世界同中有異。我們絕不會認錯其中的任何一個。仔細觀察,比較異同,寫出人物各自特征,我們必然能夠避免人物臉譜化。
二、揣摩方法,避免人物程式化
寫作一旦形成思維定勢,就會在刻畫人物時按照流程描繪,工廠式地批量生產人物,缺乏震撼人心的力量。
同一類人是比較難寫的,但我們只要注意用不同的方法來刻畫,就能夠避免程式化。
如果在同一部作品中出現一大群“反賊”,我們該如何寫呢?
經典名著《水滸傳》告訴我們:方法多變可以有效防止程式化?,F以相似的粗人魯智深、李逵為例,揣摩作者刻畫人物的方法。
首先,用綽號避免程式化。魯智深的綽號是花和尚,李逵的綽號是黑旋風。魯智深雖被逼在五臺山做了和尚,卻酒肉不忌,殺人放火,確是符合 “花和尚”這一特征?!靶L”在宋時是炮的代名詞,而李逵綽號黑旋風,一是說李逵長得黑,二是說李逵在上陣時像旋風一樣風風火火行動迅猛,脾氣暴躁,一點就著,像炮一樣。
其次,外貌描寫避免程式化。寫魯智深是“頭裹芝麻羅萬字頂頭巾,腦后兩個太原府絲金環,上穿一領鸚哥綠纻絲戰袍,腰系一條文武雙股鴉青絳,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干黃靴。生得面圓耳大,鼻直口方”,寫李逵是“黑熊般一身粗肉,鐵牛似遍體頑皮。交加一字赤黃眉,雙眼赤絲亂系。怒發渾如鐵刷,猙獰好似狻猊。天蓬惡殺下云梯。李逵真勇悍,人號鐵牛兒”。
再次,語言描寫避免程式化。寫魯智深是“粗中有細”,在打死鎮關西后,說鎮關西是詐死,為出走贏得時間; 在五臺山時,第二次下山喝酒,怕店主人不賣給自己酒就自稱自己是過往的僧人;在桃花村投宿的時候,自稱自己是五臺山的僧人。前后的變化之大,足見魯智深“粗中有細”。
我們不難發現:書中的動作、心理描寫也避免了程式化。作者尤其關注細節,增加人物區分度。
清代著名小說評論家金圣嘆說:“《水滸傳》只是寫人粗魯處,便有許多寫法:如魯達粗魯是性急,史進粗魯是少年任性,李逵粗魯是蠻,武松粗魯是豪杰不受羈絆,阮小二粗魯是悲憤無說處,焦挺粗魯是氣質不好?!?/p>
縱觀全文,同為梁山好漢,一百單八將不但有各色各樣的綽號,而且有各色各樣的外貌、語言、動作、神態、心理。此外,不同的細節有效地避免了程式化。
三、訓練思維,避免人物膚淺化
學生的思維能力應該與知識同步增長。思維能力包括理解力、分析力、綜合力、比較力、概括力、抽象力、推理力、論證力、判斷力等能力。
現在有不少網絡小說寫手運用電腦寫作軟件來寫作,作者思維能力弱化。
目前電腦寫作軟件至少有二三十種。模板分類生成:人物描寫男性,人物描寫女性,古代女子描寫,古代男女描寫(合),古代男子描寫,女子悲傷描寫,女子聲音音質描寫,女子笑描寫,女子綜合描寫(合),女子漂亮氣質描寫,老人描寫等。網絡寫手只需輸入關鍵詞,便可從中找到豐富的寫作素材和寫作資源,稍加排列組合,一部“快餐式”作品便誕生了。描寫人物大多是“高富帥”“白富美”,慣用語句在這篇文章剛看罷,那篇文章又登場??赐旰蟮诙煸傧胂?,咦,昨天我看的文章主人公是誰?到底長啥樣?善于思考的讀者往往一眼便能發現這些人物大多是“傻白甜”式的“木乃伊”,缺乏思想性。
真正的作家必定是要像曹雪芹那樣“披閱十載,增刪五次”,整日思考,如癡如狂,連做夢都在構思。所以他筆下的寶玉是“容顏姣好,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鼻如懸膽,睛若秋波,雖怒時而似笑、即暝視而有情”。黛玉是“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婚e靜如姣花照水;形動如弱柳扶風”,一幅古代病態美人圖,躍然紙上,令人永生難忘。透過寶玉、黛玉、寶釵、王熙鳳等一大批典型,我們觸摸到了時代的脈搏,體悟到了家族和封建王朝的興衰。
好的文學作品,人物必然是具有獨創性的。以上所說的只是滄海一粟般的淺見??坍嬋宋餆o定法,貴在得法。就讓我們慢慢走進文學的殿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