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麗 強
(云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一部童話經過一百多年歲月的洗濯,依然不減其光芒,被數代兒童閱讀,讓絕大多數美國人記憶猶新,說明該童話具有獨特的魅力和跨越時間的品質。而弗蘭克·鮑姆的《綠野仙蹤》(TheWonderfulWizardofOz,以后出版的大多數版本以ThewizardofOz這一書名)就是這樣一部作品。自1900年5月出版以來,它被重印過無數次。一百多年以來,作品被翻譯成20多種語言在世界各國發行出版,多次被改編為電影、動畫、話劇等作品在多國上演。它是美國兒童文學協會(CLA)評選的“十部美國最偉大的兒童文學作品”之一,也是美國全國教育協會(NEA)推薦的“最佳童書之一”。[1]每一個美國大人或小孩都非常熟悉,可謂是家喻戶曉。
這是一部充滿冒險元素的童話,正因為其通俗易懂的語言,萬物有靈的幻想,環環相扣的情節,讓眾多孩童愛不釋手,并記憶終身。故事講述了一個名為Dorothy的女孩和她心愛的小狗Toto,因為一場龍卷風被卷到了Oz這塊神奇的土地上。小女孩的意外離家使她非常想念撫養她的舅媽和舅舅,從而開啟了一場返家的旅程。在返家的路途中她結識了掛在桿上的稻草人、生了銹而失去行動能力的錫人樵夫及森林中膽小的獅子。稻草人不愿讓人說他是一個愚人,因此他想要得到一個頭腦。錫人樵夫想要獲得一顆心臟,為的是擁有愛的能力。而膽小的獅子需要的是勇氣,以便稱得上百獸之王的名號。因此,Dorothy鼓勵他們與她一同前往翡翠城尋找Oz男巫,完成他們各自的心愿。一路上他們齊心協力、互幫互助,憑著堅持、勇敢和智慧克服了眾多困難,最后完成了各自的心愿,Dorothy也平安回到了家,與親人團聚。
目前,對童話《綠野仙蹤》的研究可謂是豐富多彩,各路學者從不同的視角對此作品展開審視和思考。有從色彩美學的角度對其故事中的色彩運用展開研究的,如邱雨的《〈綠野仙蹤〉中色彩的美學意蘊》。[2]有從羅斯福新政的角度對此展開研究的,如:Francis Mac Donnell 的《“The Emerald City was the New Deal”: E.Y. Harburg and 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3]有對《綠野仙蹤》展開讀者反映批評研究的,如:Michael Jung的博士論文:《The readers of Oz: A behind the curtain look at the meanings created from 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4]有從職業顧問的角度對其中的巫師展開研究的,如:William Watson Purkey和Sterling Gerber的《Great Wizard or Good Witch? Two Models for Professional Counselors》。[5]還有從心理學、貨幣等角度對此展開研究的,限于篇幅這里不再列舉。從以上列舉的研究我們可以看出,對《綠野仙蹤》的研究涉及了眾多學科,可見該作品的魅力和思想深度。然而,對《綠野仙蹤》進行敘事學分析的研究國內外都很少。敘事學研究是忠實于文本的研究,站在文學本身的角度上去探尋和分析該童話擁有巨大魅力的原因,這是一種服務于兒童的研究,因此,對《綠野仙蹤》進行敘事學分析具有重大的意義。
《綠野仙蹤》這部童話,采用了眾多經典而又富有特色的敘事手法。正因為這些敘事手法才讓此作品擁有著經久不衰的魅力,受眾多兒童的喜愛。因此,筆者在下文中列舉出《綠野仙蹤》所使用的敘事手法,便于我們更好地探究優秀童話所具備的敘事特點。
熱奈特在著作中引用法國電影符號學家麥茨(C.Metz)的話說道:“敘事是一組有兩個時間的序列……被講述的事情的時間和敘事的時間(‘所指’時間和‘能指’時間)”[6]12“故事時間(被講述的事情的時間)指故事中的事件或者說一系列事件按其發生、發展、變化的先后順序所排列出來的自然順序時間。”[7]122而敘事時間指的是敘述或講述這些故事時體現在文本中的時間狀況。故事時間是多維的,不可逆轉的。而敘事時間按照敘事者的需要對故事進行“倒敘”“插敘”等不同時間敘事手法,且是線形的。《綠野仙蹤》這篇童話文本,不像某些童話那樣以“從前……”“古時候……”等方式開頭,沒有交代故事具體的發生時間,讀者僅可以看到故事是采用“過去式”講述,這就給讀者造成了一種距離感。我們可以有兩種方式來理解這個“過去式”所對應的主體:一個是敘述者,也即所講述的故事是發生在敘述者敘述之前的。第二個是讀者,即所閱讀到的故事是發生在讀者閱讀之前的。故事本身沒有標明明確的時間,可以讓作者跨越時間的羈絆,天馬行空地創作,也使作品具有普適性,即不同年代的讀者不會因時間的緣故產生閱讀障礙。“過去式”的敘事方式是一種比較傳統,也比較利于兒童接受的敘事方式。因為故事本身發生在過去并且已經結束,神奇的童話使孩童充滿幻想的同時,也拉開了審美距離,使兒童知道這個故事是虛構的,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即便有些孩童認為存在,那也是發生在不知何時的“過去”。《綠野仙蹤》里的敘述沒有采用現代小說中所經常運用的插敘、倒敘、預述等手法,而是依照故事本身的發展順序來寫,它的線索是單一的,也就是Dorothy、稻草人、錫人樵夫通過一切可行的方法達成他們的愿望,Dorothy行進到哪里故事就發展到那里,我們感覺到的不是時間的流逝,而是事件和角色緊張或從容的演進。[8]倒敘和插敘等時間倒錯手法可能會對兒童更好地理解故事意義起阻礙作用,而“順序”,是一種閱讀起來較為暢快的敘述手法,也是孩童小時候寫作所慣用的手法,這符合孩童幼時的思維習慣。
《綠野仙蹤》的故事時間和敘事時間,在絕大多數敘述中(除了角色晚上睡覺、走路等事件)的時長(時距)是近乎相等的。“時長所要探討的問題是考察由故事時間所包含的時間總量以及描述這些相關事件的敘事文本中所包含的時間總量的關系。”[7]135相等指的是兩者的時間總量相等,當然這相等是模糊意義上的相等,正如熱奈特所說:“對照敘事‘時距’和它講述的故事的時距則是件棘手的工作,理由很簡單:誰也量不出敘事的時距。”[6]53因此,使用這種敘述策略的文本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讓所發生的故事用等量的時間來敘事。而《綠野仙蹤》就是用了這一傳統的敘事方法,盡可能讓角色的所作所為,不緊不慢地展現在兒童的面前,沒有用過多的概述和省略,也不過于詳細地描述某一場景或事件,并常常用重復性的對話敘事來維持“等時”的閱讀感受。“等時”的敘事方式是孩童最易接受也是最喜歡的一種方式,兒童因為年齡尚小,無論在注意力上面還是邏輯方面都是較為薄弱的。敘事太快,兒童理解不了故事。敘事太慢,孩子的注意力容易渙散。
在《綠野仙蹤》這部童話中,最引人注意的是其重復的敘事手法,也即熱拉爾·熱奈特所說的敘事與故事間的頻率關系。他在《敘事話語》這本著作中說到:“‘重復’事實上是思想的構筑,它去除每次出現的特點,保留它與同類別其他次出現的共同點,是一種抽象。”[6]73熱奈特把文本中的頻率關系分為四種類型:1.講述一次發生過一次的事。2.講述n次發生過n次的事情。3.講述n次發生過一次的事。4.用一次講述發生過n 次的事情。[6]74-75這四種類型各有各的特點和效果。第一種頻率類型,熱奈特把它命名為“單一敘事”,這是文學中最常見的一種頻率類型,即敘述者講述了發生過的一件事情,而且不重復講述。例如:“我昨天釣到了一條大魚”;“我今天起的很早”。這些發生了一次的事情,敘述者也只講述一遍。第二種頻率類型,熱奈特也稱其為“單一敘事”。其原因在于,單一與否,不在于發生的次數和講述的次數是否為一次。而是,發生幾次,敘述者對應著講述幾次,雙方的次數相等。例如:“周一,我起床很早。周二,我起床很早。周三我起床很早等。”第三種頻率類型,熱奈特命名為“重復敘事”。也就是發生一次的事情講述多遍,猶如復讀機一樣,多次循環。即這樣的句型:“今天我起的很晚,今天我起的很晚,今天我起的很晚……”這樣的句型,在閱讀者初讀之下,或許令人不解、煩躁,但真正地出現在具體的文本中時,它又有另一番韻味。特別是在現代、后現代的文本中,它值得讀者的注意和思考。第四種頻率類型,熱奈特稱它為“反復敘事”,“其中一次敘述從整體上承受同一事件的好幾次出現(僅從相同點考慮好幾個事件)。”[6]75-76承接上面的例子,“周一,我起床很早。周二,我起床很早……周六,我起床很早。周日,我起床很早。”那么用第四種敘述方法,就可以講述為:“這周我每天都起得很早”“每天我起的很早”等。這其實是一種概括性的頻率類型,便于理解,我們可以稱其為“概括敘述”:抽取事情發生的相同點,加以概括性的講述。但正如熱奈特在括號里所補充說明的,僅從相同點去考慮好幾個事件。也就是說:我每天起得很早中的每一天并不一定是同一時刻起床,但都可以歸在較早的時間段內,它們的性質是相同的。
在《綠野仙蹤》中主要的頻率類型為單一敘事和重復敘事的混合。例如:當Dorothy向稻草人講述想去尋找Oz幫助她返回Kansas時,稻草人馬上詢問道:“Do you think, if I go to the Emerald City with you, that Oz would give me some brains?”[9]23同樣的結構話語出現在Dorothy遇到錫人樵夫時,錫人樵夫問道:“Do you suppose Oz could give me a heart?”[9]32也出現在Dorothy遇到膽小的獅子,獅子問道:“Do you think Oz could give me courage?”[9]40這些事情對各個角色來說是發生了一次,敘事者也講述一次。但各個角色的話語結構及內容又是如此的相近,因此,我們又可以理解為類似事情發生多次,并講述多次。當他們前往Emerald City,途中住宿在一個農民家時,男主人向他們詢問去尋找Oz的原因時,他們又述說了一遍:“‘I want him to give me some brains,’said the Scarecrow, eagerly.‘And I want him to give me a heart,’said the Tin Woodman. ‘And I want him to give me courage,’ said the cowardly Lion. ‘And I want him to send me back to Kansas,’ said Dorothy.”[9]62當他們在河中遇到危險難以靠岸時,他們絕望地說道:“‘And then I should get no brains,’said the Scarecrow.‘And I should get no courage,’said the Cowardly Lion. ‘And I should get no heart,’said the Tin Woodman.‘And I should never get back to Kansas,’said Dorothy.”[9]49當他們聽到Oz要讓他們戰勝東方的壞女巫才能滿足他們的欲望時,他們又絕望地說道:“‘Then I shall never have courage,’declared the Lion.‘And I shall never have brains,’added the Scarecrow...”當他們成功除滅女巫回去找Oz兌現諾言時他們又一起說道:“‘You promised to send me back to Kansas when the Wicked Witch was destroyed,’said the girl.‘And you promised to give me a brains,’said the Scarecrow...”[9]101類似這樣的話語重復在這部童話中還有許多,每個角色的語言似乎是等量的,即每個角色都會在同一性質、曾經多次說過的話語上一個不落地都訴說一遍。這樣的重復對于成人讀者來講是頗為厭煩的,但對于兒童來說重復算是一種喜好,同一故事孩子們喜歡聽人給他們講幾遍,甚至連續講幾遍。[6]75重復有利于完整地展示故事,不斷的重復有利于兒童的記憶,而且“重復能夠給人以安全感, 它使幼兒不必一下子接受太多的新異刺激, 減輕了認知負擔, 使他們產生舒適感。”[10]對于“較真”的兒童來說,有時候某些話語的不重復、缺失反而容易引起他們的困惑并產生失意感,而重復同樣的話語或類似結構的話語,反而能讓孩童聚精會神、全神貫注地聽童話或看童話。[11]因此,童話中的重復敘事手法正與兒童的認知心理和審美趣味相吻合。
與安徒生童話和格林童話中的敘述者所采用傳統的第三人稱全知視角不同,《綠野仙蹤》采用的敘述視角是第三人稱限知視角。但這里的限知并不是不知主人公Dorothy的內心活動,而是不知事情發展的結果及他們在探險中所要遇到的困難。這種敘述視角有點像申丹在《敘事、文體與潛文本》中提到的:“全知敘述者‘選擇’僅僅透視主人公的內心世界,對其他人物只是‘外察’。”[12]也就是說,敘述者是有選擇的全知,總體帶給我們的感覺是限知的。背后的敘述者有可能知道Dorothy在路途中將要遇到的困難,也可能知道最偉大的男巫Oz是個騙子,而敘述者就是不告訴讀者,只是讓事件自然而然地發展下去。根據敘述者可被感知的程度,這種敘述者我們稱其為“內隱的敘述者”。顧名思義,這種敘述者在文本中幾乎不現身,不對角色評頭論足,也不交代故事的來龍去脈,故事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展現在兒童面前。這樣的敘述方式跟傳統的全知型、干預型的敘述者,即告訴讀者人物的善良與否,或者故事從哪里收集,(如安徒生童話中的《拇指姑娘》敘述者透露道:“在丹麥,它會在一個會寫童話的人的窗子上筑一個小窠。它對這個人唱‘滴麗!滴麗!’我們這整個故事就是從它那兒得來的。”[13])相比,反而更讓孩童產生一顆閱讀探索的心,這也能激發孩子的想象力,不強加給孩子某種觀念。同樣,也會讓孩子在處理事務時,懷有批判性的眼光。

第二空間的運用擁有特殊的作用:1.提前告訴讀者,在這一空間里可能會發生奇妙的事情,起到預告的作用。因為,第二空間必定與第一空間存在著距離,而這距離通常是長遠的,難以跨越的,而不是簡短的。而距離往往會造成異鄉感和陌生感,這會讓讀者的心理起一個預備作用,即在第二空間里應該會發生奇妙的事情。2.令年輕的讀者充滿一種向往“遠方”的詩性幻想,激發孩童的探求欲。孩童的心理往往對自己未知的事物充滿好奇心,“在山的那一邊是什么?”這樣的幻想常常出現在兒童的腦海中,第二空間的運用更加會激起這種好奇心。3.提醒兒童,第二空間發生的一切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存在的,此空間的運用給作者留下便捷的創作場景的同時,也是保護兒童的一種方法,不讓他們因為魔幻世界的美好而逃避現實世界。
在故事結尾,Dorothy通過有魔力的鞋子,回到了家中,與親人快樂地團聚在一起。雖然,在第二空間的Dorothy經歷了許多有趣的事,但Dorothy更希望的是與家人待在一塊。這也會讓我們年輕的讀者,通過閱讀了這部童話而更加熱愛現在的生活和身邊的人。
上文筆者已提到,國內外對《綠野仙蹤》的研究可謂是豐富多彩。然而,無論是從經濟學角度還是從政治學等角度來研究,其研究的服務對象不在于兒童。而對《綠野仙蹤》進行敘事學研究,服務的不僅僅是學者們,也服務作者們,更是服務于兒童讀者。敘事學的核心是投向于文本之內的,“它在對意義構成單位進行切分的基礎上,探討敘事文本的構成機制,以及各部分之間的相互關系,其內在關聯,從而尋求敘事文本區別于其他類型作品的獨特規律”。[7]2通過對《綠野仙蹤》進行敘事學研究,我們了解了該作品所運用的敘事手法,即便這些手法并一定是首創,但經典的手法,合理地加以運用,往往可以形成長久的魅力,這是值得作家借鑒的。而作家的借鑒,直接造福的就是他們的讀者,也就是讀者中的絕大多數——兒童。
童話的作用有很多,它可以愉悅兒童的心靈,并且常常能寓教于樂,例如,讀了《綠野仙蹤》,孩子們可以從中學到互幫互助、彼此扶持、勇于面對困難、關愛伙伴等精神,促進兒童健全人格的養成。童話還能開啟兒童的想象力,讓他們養成思考、創新的習慣。[14]《綠野仙蹤》里的稻草人一心想要得到一個“頭腦”,為的就是有智慧,能思考,這給孩子們在學習和求知上做出了好榜樣。大多數童話都擁有愛的母題,閱讀童話,不僅讓孩子們體會到對大自然的愛,對人類的愛,而且也在潛移默化地影響他們如何去愛。[15]《綠野仙蹤》中Dorothy意外離家,在缺失愛的情況下,使她更懂得親人的可貴。對旅途中美麗自然的描寫,對同伴的解救與照顧,無形中使閱讀此作品的孩童受到了影響。對童話進行敘事學分析,還可以幫助心理學家了解孩童的心理特點,通過孩子們喜愛哪些童話,或者不喜歡哪類童話,可以了解到兒童該階段的心理素質、智力水平等。因此,對《綠野仙蹤》進行敘事學分析,是一種服務于兒童的解讀,是一種意義重大的闡釋方式。
優秀的童話必定具有使其成為優秀的因素,敘事學分析就能很好地探究出優秀文本中那蘊藏著的“品質”。《綠野仙蹤》巧妙地組合經典敘事手法,豐富的色彩描寫,加上有趣的故事情節,配上兒童能理解的話語,在童話史上寫下了華麗的篇章。兒童是國家的未來,童話不僅能起到教育的作用,童話本身更是一種回憶和陪伴。探尋優秀童話的創作規律,使得作者創作出深受兒童喜愛的童話,使童話創作不僅為了藝術,更是為了兒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