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姣 姣
(廣西大學 外國語學院, 廣西 南寧 530004)
20世紀美國經歷了將近20年的越南戰爭(1955-1975),斷斷續續的戰爭給美國社會各個層面帶來不可磨滅的影響。一方面,它給人們制造了不可估量的生命財產損失和巨大的精神影響,另一方面,催化了各領域的重大變革,改變了社會運行的進程。
經濟上,這一時期美國通貨膨脹和失業情況不容樂觀,經濟運行方式由自由放任主義經濟逐步轉向政府干預經濟,因戰爭和疾病造成的高死亡率和低出生率導致人口增長不平衡。[1]177-178文化上,相比五十年代的和平和高度繁榮景象,“60年代末期,美國人民的愛國主義和樂觀主義似乎都消逝了”,消極對抗傳統主流文化的新團體“嬉皮士”(Hippies)風行一時,但很快被80年代的新型人類“雅皮士”(Yuppies)取代。[2]293即便時間短暫,也反映出越戰給美國社會傳播的負面影響之甚,80年代人們逐漸回歸家庭也正是人們對戰爭反感的表現。這個時期的政治運動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美國民眾的心理。由學生“新左派運動”、年輕人反文化運動和越戰老兵運動構成的青年運動是60年代美國社會動蕩的重要組成部分。[3]28這些運動的參與者們或激進斗爭或消極抵抗,然而反對越戰是他們共同的口號。
美國兒童文學的起步比較晚,一直深受英國兒童文學潮流的影響。進入20世紀,美國兒童文學有了長足的進步,這與兩次世界大戰對世界格局的改變有較大關系,也與戰爭對美國社會方方面面的影響進而波及到兒童文學有關。紐伯瑞兒童文學獎(Newbery Medal)1922年由美國圖書館兒童服務學會(ALSC)創設,為表彰和紀念兒童文學之父——紐伯瑞,也稱紐伯瑞獎,每年頒獎一次,獎勵上一年度出版的優秀英語兒童文學作品,其中金獎(Newbery Medal Aword)一部、銀獎(Newbery Honor Books)一部或多部。因獲獎作品的規模和水準,這一獎項已舉世公認。
美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中都代表正義的一方且贏得了巨大勝利,相比這兩次戰爭,越戰更能讓美國人民認識到戰爭的本質。那么,越戰究竟對美國兒童文學產生了怎樣的影響?比之之前,美國兒童文學發生了哪些變化?本文根據極具影響力的美國兒童文學獎——紐伯瑞獎獲獎作品,從主題走向、創作目的、發展趨勢三方面對以上問題進行探析。
“縱觀美國歷史,每一次發生重大歷史事件都會給文學領域以極大的影響”“文學從來就是生活和時代的審美反映”。[4]11戰爭年代的文學作品或多或少會折射出人們對戰爭生活的認識和評判,因而產生的各種類型的文學作品會從不同角度體現作家們的心理訴求或反映當時社會的一種普遍心理,而20世紀后半期兒童文學的主題變化正是越戰對美國兒童文學產生影響的首要反映。
冒險類作品在兒童文學史上經久不衰,自《魯濱孫漂流記》 之后,各種仿作層出不窮,以“冒險、荒島流浪、回歸”為主題的“魯濱孫式”小說流行于18世紀晚期到20世紀早期。[5]131從1922年紐伯瑞獎設立至今,此類小說在紐伯瑞獎評委中繼續受到青睞,紐伯瑞獎評委會更是將這類小說視為評獎標準的中心:1924年的《黑暗護衛艦》、1963年的《時間的皺紋》到1991年的銀獎獲獎作品《女水手日記》等,冒險類小說經久不衰。傳統兒童冒險小說的中心詞是“歷險和孤島,父母和孩子,逃離和回歸”,[5]13120世紀后期的冒險小說雖仍不離這個中心,但范圍和對象有了較大變化。“孤島”變成除文明社會外的一切環境,“父母”變成周圍人或同類人,“逃離”的對象不再是簡單的父母的壓迫,擴展為日益混亂的人類社會,而是否“回歸”成了主人公及作者乃至讀者心頭的疑問。越戰對美國人民的影響之大也體現在兒童作家甚至將呼吁兒童關注社會現實、反對混亂的社會秩序的目標寫進兒童文學作品中。以1973年金獎小說《狼女茱莉》為例,主人公茱莉從人類社會走入狼類社會,在狼群中獲得安謐和快樂,直到她想起自己最初旅行的目的,在人與狼之間面臨了艱難的選擇。雖然茱莉一開始不是要“逃離”人類社會,而跳出這個圈子再回顧的時候,發現原本的生活隱藏諸多問題,真正的“逃離”之心從這時候才開始。小說暗含了對越戰及當時社會狀況的種種不滿,關于何去何從的問題亦是對國家和個人未來的思考。
其次,描寫家庭生活的兒童小說在獲獎作品中占有一定比重,并且20世紀60年代后的作品多是對拮據生活而非喜聞樂見的小故事的描寫。1936年的金獎小說《伍德龍一家》描述了西部拓荒時期由伍德龍一家人引發出來的許多妙趣橫生的故事,1945年的《兔子坡》以動物的形象講述人類社會的日常交往和摩擦,1959年銀獎小說《橋下一家人》是描寫苦中有樂的拮據生活以及不放棄希望的孜孜努力。到了20世紀末,連續出現了三本以經濟大蕭條時期為背景的獲獎小說。1998年獲金獎的《風兒不要來》是一部充滿哀傷氣息的小說,真實地反映了美國大蕭條時期的一些生活現狀,而1999年銀獎《遠離芝加哥的地方》和2001年金獎《背井離鄉的365天》帶有明顯的反工業化和反城市化色彩。這三部小說以暗指、隱喻等間接方式,將貧窮、失業、背井離鄉這些與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經濟衰退相關的隱形元素或明或暗穿插在故事紋理中,以外部惡劣的生存環境反襯家庭的溫情。這類主題的小說反映出,經過長期的戰爭侵擾,美國人民的生活舉步維艱,而下一代也必須承受先輩帶來的災難和痛苦。同時,這類作品將美國人對回歸平靜家庭生活的渴望傳遞給未來的國家支柱。
成長主題的作品最能表現兒童文學的正面積極作用。籠統地說,許多其他主題的兒童文學都涉及了成長主題。這類文學作品的目的通常是要傳播給讀者勇氣、感情、信任等正能量,20世紀70年代出現了以不同表現手法實現成長小說目的的新作。1978年獲紐伯瑞金獎小說《通向特拉比西亞的橋》是以兒童的不幸死亡教兒童成長,用分別的痛苦逼迫兒童邁出走向新世界的第一步。1979年的《威斯汀游戲》以偵探小說的形式作外包裝,精心布置出“謀殺—追兇—繼承遺產”的故事架構,實則通過偵探游戲幫助人們重拾信任,體會愛,體會生活。
越南戰爭“對美國來說意味著羞辱和失敗”,“它招致的反對聲音超過了美國以往參與的任何戰爭”,[3]28從20世紀后半期反戰思想滲透到兒童小說可見一斑。1972年《尼姆的老鼠》,繼承了古典童話中的人道主義傳統,將對世界的美好理想寄托在小小的老鼠身上。1990年《數星星》則以二戰為背景,直擊戰爭的殘暴,作者繞開了越戰背景,“通過慎重選取與越戰相似的歷史時期,形成時間隧道”,讓讀者站在隧道的另一端能安全地審視這段創傷記憶。[6]1031994年科幻小說《記憶傳授人》則質疑現實世界是由謊言搭建,表達了反思現世、改變世界的愿望。
越南戰爭帶來的所有改變引起作家們新的創作思考,促進了包括兒童文學在內的各種文學的主題發展。傳統主題的小說在原有基礎上擴展和增加了新的元素,如果說冒險類兒童文學給讀者以對戰爭的思考,家庭類作品呈現越戰留下的瘡痍,成長類作品傳遞面對戰爭和災難需要的勇氣和希望,反戰類作品則是直抒胸臆,表達了對戰爭和現有生活狀況的不滿。從最經典的冒險主題到新誕生的科幻主題,渴望平靜和愛的美好愿景在這些兒童小說中多有體現。在美國人民心中,越南戰爭的警鐘淹沒了二戰帶給美國的“勝利”,人們對戰爭的排斥促使他們想要把反戰心理灌輸給國家的未來——兒童,兒童作家的創作目的也因此發生了改變。
無論是早期的還是當代的、東方的還是西方的,教育是所有兒童文學的共同作用之一。從最初作為啟蒙工具書,“以字母表方式組織材料”,到18世紀初洛克提出“以哲學為基礎的教育理論”,“教育的目的要兼具指導和愉悅兒童”,[5]84,104兒童文學教育的內容得到發展,寓教于樂的理念也開始被認識和貫徹。兒童文學之父紐伯瑞就是這一理念的忠實執行者,他打破傳統,推崇“快樂至上”的兒童教育觀念。可以說,娛樂教育理念一開始就被代表美國兒童文學最高成就的紐伯瑞兒童文學獎默認。
兒童文學在處理兒童世界與現實成人世界關系上一直存在兩種對立的觀點:塑造出在成人教化下的兒童世界,抑或塑造一個突出兒童的本性、童真、童趣,完全獨立于成人世界之外的兒童世界。“20世紀以來,兒童文學在創作上更傾向于展現一個無法從成人世界完全分離的兒童世界,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受到充滿危機的成人世界的影響”,孩子們時刻困擾在死亡與貧困中。[6]103-104越戰后各種社會矛盾達到最大化,兒童文學作品如實地反映現實成人世界存在的問題。如1977年的金獎小說《黑色棉花田》描寫了20世紀30年代的美國鄉村歷史畫卷,住在鄉下的黑人們不僅在經濟上仰人鼻息,還隨時受到3K黨縱火殺人的威脅。1978年銀獎小說《雷夢拉與爸爸》中,因為爸爸失業,媽媽不得不去找一個很辛苦的工作來維持家計,雷夢拉也準備要負擔起家庭重擔。還有20世紀末的三部以經濟大蕭條為背景的獲獎小說,兒童也要像成人一樣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
在許多人眼中,兒童文學就是用輕松幽默或斗智斗勇的小故事給孩子傳授知識和道理,然而,隨著世界和平局面被一再打破,童話里的“謊言”再也不能取信于目睹過動蕩、感受過危機、經歷過居無定所的兒童,并且人類也有意識地想要遏制暴虐意識的擴散。在這種情況下,兒童文學不再單純以娛樂的方式幫助塑造兒童思想和性格,轉而通過反映現實的方式讓兒童自己感悟生活。正如美國學者簡·弗瑞茲所述,“孩子們并不需要那些虛構的裝飾品所粉飾的事實。確實,孩子們歡迎使人物復活的艱難而特殊的事實——不僅是重要事實,而且包括那些有辦法照亮一個事件或一種個性的活生生的小細節。”維吉妮亞·漢密爾頓也有相似的觀點,“我的書是完整的,有時是復雜的,因為我相信年輕人是同樣完整的,并向復雜性發展。”[7]157經過復雜的社會動蕩,尤其是戰爭的洗禮之后,兒童不再被當作成人的附屬品被灌輸“適合”他們年齡的知識,而是作為獨立的個體,必須及早認識和接受現實,參與現實社會的鍛煉。
多樣化是所有文學隨時代發展而不可避免的一種趨勢,而越戰加速了美國兒童文學的多樣化發展進程。
像之前提到的,美國兒童文學在主題走向上有所轉變,還出現了新的主題類型,并且將傳統的和新的主題糅合到一部作品中。比如表達反戰、成長和科幻主題的《記憶傳授人》,表達奇幻和冒險主題的《黑珍珠》,恐怖與愛的主題交叉的《墳場之書》。文學主題的多樣化發展是作家群體積極創新、為創作出更加引人入勝的作品而大膽嘗試的成果。
多樣化趨勢不僅反映在主題類型上,自20世紀開始,紐伯瑞金獎作品呈現了一種文化多元化態勢,如黑人文化代表《巴德,不是巴迪》(2000年),印第安文化代表《藍色的海豚島》(1961年),韓日文化代表《碎瓷片》(2002年)和《亮晶晶》(2005年),及英國文化和歐洲文化代表等。[8]79美國本就是移民國家,除兩次世界大戰和越南戰爭期間,移民到美國的人口數一直呈遞增傾向,少數族裔兒童文學在美國兒童文學領域占得一席之地是遲早的事。二戰后,美國經濟持續增長,但另一方面,貧富差距、歧視、教育不公、人口增長等社會問題在不斷發酵。最終,在越戰刺激下,20世紀60年代爆發了諸多社會運動,其中尤以種族運動、反性別歧視運動和反戰運動最為激烈。這些運動加快了種族融合,提高了少數族裔在美國的地位,少數族裔作家也得以嶄露頭角,提前登上美國兒童文學的歷史舞臺,這是20世紀后期美國兒童文學呈文化多元化發展趨勢的主要原因之一。并且,隨著種族融合進程加快,對其他族裔文化了解的需求增加,少數族裔兒童文學也越來越受關注。同時,兒童書是被用于多元文化教育的主要工具書,教師必須熟悉適合學生閱讀的書目,而分析所有兒童書顯然不可能,對美國兒童文學有最卓越貢獻的紐伯瑞獲獎童書就成了研讀對象,[9]40描寫其他族裔的兒童文學作品自然涌入紐伯瑞獎的評獎范疇。這些變化共同促進了美國兒童文學的文化多元化發展。
除此之外,美國兒童文學的體裁在20世紀后期也有多樣化特征。體裁的多樣化是為順應作品內容和讀者需求而誕生的,單純的故事型小說已不能滿足兒童讀者日益成熟的思維和豐富的想象力。因此,日記式小說(《日子的聚會:一個新英格蘭女孩的日記,1830~32》1980年金獎)、插畫詩集(《威廉·布萊克旅店的一次訪問:寫給天真和老成的旅人們的詩》1982年)、圖文結合的人物傳記(《林肯:一部傳記畫冊》1988年)、戲劇(《好心的大爺! 幫幫忙!》2008年)等文學體裁應運而生。所有文學作品的體裁和印刷都設計成越來越適合兒童閱讀的類型,但作品內容卻有成人化趨向。
成人化是美國兒童文學另一個較明顯的發展趨勢。紐伯瑞獎在評選原則上有一項規定:入選圖書的潛在讀者是14歲以下兒童,作品內容與兒童的理解力和欣賞水平要保持一致。今天的兒童了解外部世界的渠道越來越多,兒童需要的是幫助他們認清世界、樹立正確世界觀的書,而不是編造的童話世界。并且,“在當代西方,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的作家隊伍,界限并不清晰”,“在體裁形式和創作基本手法上,兒童文學和成人文學之間更無嚴格的界限,兒童文學的獨立性和開放性始終是并存的。”[10]82兒童文學的題材選擇不可避免地會受到了成人世界的影響,越戰只是加快了這一影響速度。正如之前提到的,越戰激化各種社會矛盾,兒童作家也開始考慮兒童文學的教育方式,不只通過娛樂性的寓言故事幫助兒童讀者增加閱歷,還通過反映現實讓兒童自己體驗生活,“種族歧視、貧困、失業、吸毒、離婚、遺棄等社會問題和家庭危機”在兒童文學作品中都被無情地揭露出來。[10]83
隨著兒童文學內容的成人化,讀者群體和研究方向也開始轉向成人化。“2009年,兩部題為《跨界小說:當代兒童小說及其成人閱讀現象》《全球和歷史視野下的跨界小說》的學術著作”對近年來在西方引起普遍關注的當代兒童文學的成人閱讀現象做了深入探討。[8]79美國兒童文學研究在20世紀70年代初尚未真正獨立,1972 年《兒童文學》雜志的創立,為當代美國兒童文學研究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的發展奠定基礎。1973年第二卷出版后,其論文的研究內容開始“將意識形態、文化批評等理論資源引入了兒童文學批評。”借助成人文學的批評方式,“不少論文從歷史學、心理學、精神分析學、民俗學、社會學、女性主義、教育理論、藝術理論等角度切入文本研究,極大地豐富了作家作品研究的內容和方法。”[11]36-38
美國兒童文學向多樣化和成人化發展的趨勢,既有隨時代潮流進化的普遍因素,也有特殊歷史事件——戰爭——起到的推波助瀾的作用。越戰過后,美國兒童作家開始致力于將戰爭及其帶來的方方面面的影響寫進兒童文學作品中,兒童接受了成人的思維模式和所見所聞。與此同時,20世紀60年代社會運動勃發,少數族裔兒童文學崛起,兒童文學內容更加多樣化。隨著文學作品內容的多樣化和成人化,文學體裁形式增加,吸引的讀者和可研究的方向也愈加成人化。
越南戰爭導致美國社會問題尖銳化,激發了20世紀60年代聲勢浩大的社會運動,引發美國人對戰爭本質和社會生活的思考。美國兒童作家的創作目的從娛教合一到揭示現實,兒童文學因此產生了新的主題,傳統主題得到進化,呈現題材、體裁多樣化,內容、讀者和研究方向成人化的發展趨勢。美國兒童文學與時俱進,從時代發展的方方面面汲取養分,從兒童的角度反射出時代的變幻和美國人對當代和未來的冷靜思考,這些優秀品質值得我們學習借鑒,以幫助我們研究我國兒童文學的發展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