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耀龍
2017年10月24日,筆者參加了一次主題為“玄奘之路”的15公里徒步活動,從榆林河水庫到戈壁清泉。時節正值金秋,怎奈天色昏暗,猛烈的西北風在戈壁上肆虐,徒步最初的體驗差點讓幾個第一次戈壁徒步的同事打了退堂鼓。為了體現最本真的玄奘精神,“玄奘之路”活動在沿途沒有設置任何補給站,為了不被“遺棄”在廣袤的戈壁上,我們一直緊緊咬著領隊的步伐。直到轉過榆林水庫,發現路上的風景好了許多,便漸漸淡化了那種痛苦的趕路之感。一路上,有時會遇見幾十頭排列整齊地站立在山前坡地上的野駱駝,僅僅相距10多米,它們用碩大的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我們;有時可以看見山崖上黝黑的小洞,那是放羊人蝸居的住所,像另外一個世界的窗口,與我們隔岸對視;有時遇見潛藏在山間溪流里綠色的、白色的、紅色的石頭,閃著瑩瑩的光。最驚艷的是,一走進山谷,就遇到了金黃色的胡楊林,在人跡罕至的浪柴溝里野蠻地生長,浸透著生命的張力。
浪柴溝位于甘肅省瓜州縣西南45公里處(直線距離),地理坐標東經95°78′80.04″,北緯40°11′83.25″。山間有一條涓涓細流,屬泉眼溢出水,其常年不斷的水源有賴于此地豐富的地下水資源。瓜州縣地下水蘊藏量7.6億立方米,可開采量7570萬立方米,地下水年均綜合補給量58萬立方米。正是地下水在此地溢出,長期的侵蝕將南截山切割出一條狹窄的峽谷。峽谷前部的廣闊戈壁地帶,由榆林河和浪柴溝泉水洪積、沖積物構成,形成巨大的踏實洪積、沖積扇,整個傾斜平原被上更新世和全新世的沙礫巖覆蓋。
浪柴溝山谷經流水侵蝕,露出大量的褶皺山體,褶皺分層十分清晰,且顏色各不相同,展現出造山運動時期豐富的地質構造過程。整個峽谷長4.5公里左右,黃土堆積層和褶皺山體交替出現,具有獨特的地質觀賞和研究價值。
循著景色迷人的峽谷向上,在水流的上游,分別發現了一處陶窯窯址和一處陶片堆積層。
陶窯窯址
行到距戈壁清泉約3.5公里處,發現了一處豎穴式窯址,呈覆缽型,窯頂已然坍塌,碎磚散布在周邊,窯壁的2/3嵌于河岸低矮的崖面上,另外1/3則是裸露的作業面。窯址就近建造在河岸邊,以便于取水。
此處豎穴陶窯窯址是在河岸邊的生土層掏挖,然后用磚修制窯壁而成。陶窯由火膛、火道、火眼、窯室等部分組成。火膛呈圓形袋坑狀,上面設有溝道狀火道。窯室位于火膛的上方或斜上方,平面呈圓形,上部逐漸收縮,封頂時留出排煙孔。窯室底部設有分布均勻的火眼。燒窯時,火焰從火膛進入火道,然后經火眼進入窯室,上升流經坯件,最后煙由窯室頂部的排煙孔排出窯外。豎穴窯的獨特設計使燃料燃燒得更充分,火力也更為均勻,因此成為使用范圍最廣的陶窯樣式。
陶窯窯址周邊胡楊叢生,有的根須甚至長在窯壁之上。作為用火重地,顯然不會在此地種樹,因此不是窯址建設之初的栽植,而是窯址廢棄之后自然育成的野生胡楊。根據樹齡推斷,窯址至少廢棄了百年以上,而窯址建設時間則更早。
陶片堆積層
行到距戈壁清泉約0.5公里處,在河岸東側高7~9米的崖壁上,發現一處陶片堆積層遺跡。堆積層位于地面以下0.6米處,厚度0.5~1米,長8米左右,在斷面上可以明顯看到夾雜著灰色、黑色、灰綠色的陶片。陶片以灰陶為主,絕大部分沒有花紋,從殘片斷定制作工藝為輪制法,僅有少數陶片器身上有少許優美流暢的水波紋和繩紋,有的甚至略施綠釉,色澤清雅。
陶片堆積層遺跡距之前發現的陶窯窯址301米,從距陶窯窯址的位置和大量存在的燒制變形的陶片來看,此處陶片堆積層原來應該是陶窯用來處理器形殘損或是不達標的陶器的集中銷毀區。
在眾多的陶片中,以一種陶胎為兩種顏色的陶片最為獨特。以一個陶罐的底部殘片為例,它共分為五層,由內而外的顏色分別是灰、紅、灰、紅、灰,即陶片分層。這表明陶器分為內、外表層和內胎層,而內胎層又分成三層,從陶片剖面就可清晰地看到各層的疊壓關系。陶器內、外表層均為灰色泥質陶,內胎層為紅色夾砂陶,中間夾著一層灰色泥質陶。這是一件最特殊的陶片,現存大多數陶片則是內胎層僅有一層紅色夾砂陶。由此可知,陶坯是由不同的泥料分層敷貼制作的。從這些陶片上也能看出,制陶工匠熟知泥質泥料與夾砂泥料的不同性能,高超的制陶技藝使他能在同一器物上間隔交替使用兩種泥料,這也反映出陶窯的建設時代一定是一個文明高度發達的時代。
陶窯究竟修建于何時,現存遺跡的幾處特征似乎給予了我們追溯陶窯興建年代的重要線索。
此處陶片堆積層雖然在河岸邊,但窯廠在處理殘件時絕不會將其任意丟棄在河道里,而是就近進行掩埋。目前陶片堆積層以可見的斷面形式出現,這并不是遺跡初始的狀況,而是河流受地轉偏向力影響,因為北半球向右偏,所以才會導致右岸侵蝕、左岸堆積的現象。在河流的不斷侵蝕之下,堆積層從距河岸有一定距離的掩埋地漸漸變成臨河的斷崖。雖然陶片堆積層位于質地較軟的黃土夾層中,但河流受地轉偏向力的影響在短時間內是非常微弱的,要形成如此規模的斷崖,至少經過成百乃至前千年的時間,因此窯址絕不是近代的產物。
陶片堆積層位于地面以下0.6米處,從文化層的疊壓關系考慮,遺址至少是元代及以前修建的。
這批陶片存量極大,可見當時陶器產量巨大,這就代表著此地應有與之規模相匹配的消費人口,巨大的人口背后一定是瓜州的鼎盛時期。厚度0.5~1米的陶片堆積層更說明陶窯的生產沒有出現過中斷,經營延續時間較長。因此,此窯一定是在河西走廊的一段相對長期穩定的政權里進行生產。
陶片堆積層中發現一塊珍貴的帶字陶片,上面一行字,但如何識讀是個棘手的問題。如“”視為“年”字的話,則“”或許是“十一”的連筆書寫,又或者是“廿”的缺筆書寫。如果將“”視為一個整體,則應是“所”的意思。根據這樣的判斷,筆者對陶片字跡有以下幾種猜測,待方家指正:
“遠知十一年”或“遠知廿年”,歷史上沒有記載此年號,或是西北軍閥自擬年號。
“元和十一年”,“元和”這個年號在中國歷史上被使用過兩次,第一次是在東漢章帝執政時期,第二次是在唐憲宗執政時期。但漢章帝僅在位4年,而唐憲宗在位15年,因此只能是唐憲宗元和十一年,即公元816年。
“元至正十一年”或“元至正廿年”,“至正”是元惠宗孛兒只斤·妥懽帖睦爾的年號,元至正十一年即公元1351年,元至正廿年即公元1360年。
或許是此窯的名字,即“遠知所”。
筆者在瓜州縣文物局任職期間,曾多次普查瓜州縣內古遺址現狀,在鎖陽城遺址和六工古城內發現了同樣的陶片分層現象。陶器內、外表層均為灰色泥質陶,內胎層為一層紅色夾砂陶,應屬同源陶器殘片。可見浪柴溝陶窯的產品主要供應瓜州境內生活用品需求,而鎖陽城和六工古城兩城輝煌歷史的交點是它們分別作為晉昌郡和常樂縣時的唐朝。綜合其他四條線索,浪柴溝陶窯或許建于唐代。
通過對浪柴溝發現的這兩處古代陶窯遺址的仔細踏查,得出如下結論:
陶窯產量:此陶片堆積層是陶器殘件的處理場所,從如此巨大的存量可以得出陶窯在全盛時期的成品量將是更加驚人的,這就代表著它供應的是一個較廣的消費市場。明代以前的瓜州一直是西北重鎮,從現存最大的州郡土遺址鎖陽城就可以想象到這里的繁榮景象,生產和戍邊的常住人口及往來于絲綢之路上的外來人口絕對是一個龐大的市場。
陶器的消費者:由存世大多數是沒有任何紋飾的灰陶可知,它的消費用戶主要是平民。而出現的一些精美的水波紋綠釉殘片則表明窯廠也有高端的用戶,這些高端用戶是哪些人呢?或許是當地的官紳土豪。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瓜州是古代絲綢之路最重要的中轉站之一,唐代絲綢之路的新北道“五船道”的起點就在瓜州,并且這些精美的水波紋和繩紋陶片風格更貼近于西域人的審美,因此這些精美的陶器或許用于遠銷西域也未可知。
自然環境和交通:陶器產出之后首先要運出去,這就要求這里有較為發達的交通,它的旁邊就是西夏人贊譽的“世界圣宮”榆林窟,可知極盛之時定是往來如織的。窯址生產瓷器亦不能躲進深山老林,需要農耕社會給它提供人力、糧食、燃料等一系列的生產生活資料,因此不可能離開農耕區。如今的浪柴溝被戈壁環繞,但從地圖上看,浪柴溝山前有大片的白板地面,可見這里有大量的古代農田存在,一定是一個不小的人口聚居區,當然其環境也遠非現在可比。
浪柴溝窯址見證了絲綢之路的興衰輪替,見證了瓜州自然環境的古今巨變。流水無情,一次又一次剝落崖壁上的陶片,歷史潛藏在繩紋的器身里,深埋谷中,只為證明一段輝煌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