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泥國王葬華紀事

梁二平

在南京參加“紀念鄭和下西洋600周年”活動時，我看到鄭和公園里的牌子上寫著“永樂三年（1405），鄭和從太倉劉家港出發，拉開下西洋的歷史帷幕……”這個說法沒錯，但早在永樂元年（1403）、二年（1404）、三年（1405），朱棣已多次派太監鄭和、尹慶赴東洋。明永樂二年（1404），鄭和先到東洋日本，“諭其國王源道義”收拾倭寇問題。這個源道義不是國王，更不是天皇，實際上是握有兵權的大名。他答應掃寇，并捉了20多個盜魁來獻。此任務完成后，鄭和才開始率龐大艦隊下西洋。此間，尹慶、張謙已先后訪問了滿剌加、蘇門答臘國、古里、柯枝國……所以，浡泥蘇丹很快就來到了應天府“朝貢”，這是明代第一位海外來訪的國王。

浡泥國，即今加里曼丹島北部的文萊蘇丹國。我們的祖先對它有多種稱呼：婆利、勃泥、浡泥、婆黎、孛泥、佛泥，明末《東西洋考》中，開始稱文萊。中國史料記載，浡泥始于西漢，至少在公元6世紀的南北朝時期就與華夏政權有了交往?！赌鲜贰贰读簳范加杏涊d：“是歲，初作宮城門三重樓及開二道。宕昌國遣使朝貢，婆利國貢金席?！薄鞍嗽滦脸?，老人星見。扶南、婆利國各遣使獻方物?！?/p>

大唐滅亡后，華夏大地又陷入動亂之中，海上往來多有中斷。直到10世紀末，中國與浡泥才又恢復往來。據《宋史》記載，太平興國二年（977），浡泥國王派遣使者向大宋進獻禮物，并遞送國書，表示愿意與宋朝建立密切的貿易關系。此后，“俗重商賈”的勃泥多次派遣使者來大宋，民間貿易往來日益頻繁。14世紀，勃泥國被滿者伯夷征服，兩國關系中斷。

這個滿者伯夷可不得了，當時統治著馬來半島、婆羅洲、蘇門答臘和巴厘島，是個海中帝國。元初，忽必烈曾派他的私人管家、福建行省平章政事亦黑迷失、南宋降將高興等人率幾百戰艦攻打大爪哇。這是中國歷史上最遠的一次遠洋作戰，結果被滿者伯夷等國打敗。不過，打仗歸打仗，兩國往來并沒中斷。值得一提的是，這位維吾爾海上戰將亦黑迷失還是一位“六下西洋”的航海家，算得上鄭和遠洋艦隊的“先行者”，他在泉州集結部隊，也在這里娶妻生子，后來終老刺桐。

朱元璋不像忽必烈那樣熱衷海上遠征，一會兒打日本，一會兒打大爪哇。他坐了江山后，以和為貴，恢復與南洋諸國的關系。洪武二年（1369），更是將西南十一國列為“不征之國”，其中就包括浡泥國。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還派監察御史張敬之、福建行省都事沈秩去浡泥國訪問。浡泥國馬合謨沙國王隨后派人帶著禮物來華回訪。浡泥國有了大明作靠山，擺脫了周邊國家侵擾，日子過得安穩太平，與大明也越來越親：永樂元年（1403），浡泥國23歲的麻那惹加那乃繼承了馬合謨沙國王的王位，當上了國王；永樂三年（1405），麻那惹加那乃遣使生阿烈伯成赴大明訪問；永樂六年（1408），也就是鄭和船隊第二次下西洋期間，麻那惹加那乃親率王妃及子女、弟妹、陪臣等150余人的龐大使團泛海來朝。

這是明代歷史上第一次海外藩國國王親自率團來訪，朱棣相當重視，特派大員前往福建迎接，來京城路上經過的州、郡、縣也都設宴招待。使團到了京師應天府，浡泥蘇丹見識了這座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建成的當時世界最大的皇家宮殿。在這些海島來客看來，這皇宮簡直大到無邊，他們由太監引領進入午門、奉天門……最后，在奢華的正殿奉天殿落座，享受永樂皇帝親賜的大餐。而今，這個北京故宮的母本只剩殘垣斷柱的“明故宮遺址公園”了。

不僅年輕的國王麻那惹加那乃和隨行官員享受了“賜宴奉天門”，永樂皇帝還在內館安排宴席款待國王的妻子和子女。浡泥國使團在京師期間，每每還有官員送酒席至賓館，由大臣陪同享受中華美食。此外，朱棣還贈送了儀仗、交椅等厚禮，麻那惹加那乃國王深受感動。

可惜的是，一個月后，麻那惹加那乃國王忽然得了急病。雖然朱棣親命御醫診治，早晚派人問候，28歲的年輕國王還是不治身亡。明嘉靖八年（1529）刻印的《皇明文衡》墓志卷《浡泥國恭順王墓碑》詳細記載了這次歷史性的訪問和國王的身后之事：

永樂六年秋八月乙未，浡泥國王麻那惹加那乃來朝，率其妻、子、弟、妹、親戚、陪臣，凡百五十余人至闕下，上表貢方物。上御奉天殿，受其獻……逾月，王忽感疾。上命醫，賜善藥調治；遣中貴人勞問。旦暮相繼。日命大臣，視王疾差；劇聞小瘳，喜見顏色。王疾篤，語其妻以下曰：“我疾，貽天子憂念，脫有大故，命也。我僻處荒徼，幸入朝睹天子聲光，即死無憾。死，又體魄托葬中華，不為夷鬼！所憾者，受天子深恩，生不能報，死誠有負?！敝钙渥釉唬骸拔壹床黄?，其以兒入，拜謝天子：誓世世毋忘天子恩。若等克如我志，瞑目無憾矣。”十月乙亥朔，王卒，得年二十有八。上甚悼之。輟正朝三日；敕有司，治喪具，厚恤典，賜謚曰“恭順”。遣使諭祭，又遣使撫慰其妻、子。王之妻拜使者曰：“乃下臣祚薄，弗克負荷天子深恩，不能終事且沒。有遺命，以‘世世毋忘天子恩。克守其言，則死猶不死矣！”王之妻之言，亦可謂賢也已。是月庚寅，以禮葬王于安德門外之石子崗。敕為文，志其壙……敕建碑祠下，命臣廣，制刻文。

據碑文所載，得知麻那惹加那乃國王去世的噩耗，朱棣輟朝三日，令“具厚恤典”，賜謚號“恭順”，葬于南京安德門外石子崗，樹碑立祠，每年春、秋兩季，由專人祭掃。

石子崗這名字，很多人不知道，說雨花臺就無人不知了。這個石子崗就位于今南京市雨花臺區鐵心橋街道。據《吳志》載：“建業南有長陵，名石子崗，葬者依焉?！薄吨链蠼鹆晷轮尽份d：“石子崗，一名石子墩，在城南一十五里，長二十里，高十八丈?！逼渌谏襟w呈“坤山艮向”，亦稱“長陵”，自三國起，這里就是皇家陵寢之地，而今是六朝古墓葬重點保護區。浡泥國王墓坐北朝南，前臨月牙水塘，遙對牛首山雙闕，三面環山，亦是少有的風水寶地。

浡泥國王就這樣長眠于大明應天府。幾百年過去，這座海外國王的陵墓漸漸被歷史遺忘。1958年5月，南京市文物工作者在隸屬鐵心橋東向花村的烏龜山南麓發現了匍匐在山陽的龜趺和一段殘碑，碑文已大部分漫漶，但依稀可辨認出“葬王于安德門外之石子崗”“器皿及金銀錦綺，錢幣甚厚，賜王妻”“勃泥國王去中國”等字跡。文物工作者后來又在附近水溝里發現了另一段殘碑。這是墓碑的上半段，字跡大都模糊不清，但開頭的“……樂六年……月乙未勃泥王麻那惹……”等10多個字，尚可辨認。這兩段石碑與前邊說到的《皇明文衡》所載《浡泥國恭順王墓碑》內容基本吻合，這里遂被確認為浡泥國恭順王墓。

浡泥國恭順王墓碑碑文由永樂朝文淵閣大學士、內閣首輔胡廣所撰。胡廣不僅文章寫得好，還擅書法。所以，特別愛立碑的永樂皇帝，每有重大勒石刻碑之事，均命胡廣撰書。雖然，考古發現的石碑已殘，字跡模糊，但《皇明文衡》的文本記錄完好，文獻與文物的雙料實證，跨越幾百年的時空，保存了浡泥國與大明之間海上交往的這段佳話。

朱棣不僅禮葬了麻那惹加那乃，還特別周到地安排了這位國王的后事。根據國王遺愿，其4歲的兒子遐旺承襲王位。朱棣根據大明的執政經驗，考慮到幼主臨朝的困難，特派大明官員保駕護航，送新王遐旺返國，并讓大明護駕使者“留鎮一年，慰國人之望”。此外，朱棣還封浡泥國后山為“長寧鎮國之山”，并親自撰寫了碑文，彰顯大明對浡泥國的護佑之意。

浡泥國自然不會忘記大明這份護佑之情，遐旺返回浡泥國后，即派使臣隨大明使者張謙來明謝恩。次年，朱棣又命太監張謙回贈遐旺“錦綺、紗羅、彩絹凡百二十匹，其下皆有賜”。永樂十年（1412）九月，遐旺國王攜其母再次前來中國祭掃先王墓，同年十一月到達應天府，直到次年二月國王一行才辭歸。有史家統計，馬合謨沙、麻那惹加那乃、遐旺三位國王在位的62年間，浡泥國與大明往來頻繁，互訪多達14次。其中，明朝使臣訪浡泥國三次，浡泥國訪大明九次，這還真不是一般的交情。

2001年，雨花臺區政府對浡泥國王墓進行了修復。從陵區正門通往陵寢的神道呈弧形，神道入口處正中豎立著高8.95米、寬2.2米、厚0.7米的神道碑，下承龜趺，復制了胡廣所撰寫的碑文。碑后的神道兩側，排列著明代遺存的武將、石馬、馬夫、石羊、石虎各一對。當年的享殿、望柱現可見柱礎。墓園環境幽靜，有上千株樹木環繞著陵墓。這一年，浡泥國王墓被定為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中國對浡泥國王墓的考古發現與陵墓修復，在文萊國皇室（至1993年，文萊王朝是亞洲王朝中除日本菊花王朝外國祚最長的現存王朝，1993年柬埔寨王朝復辟，現存第二長的亞洲王朝才被有700多年歷史的柬埔寨王朝代替）和學術界引起積極反響。經過文萊國專家的考證，最終在“文萊蘇丹世系表”中，正式確認了麻那惹加那乃為第二任國王。所以，游人在雨花臺浡泥國王墓見到文萊人，也不為怪了。近年，文萊國王室成員、大臣，文萊駐華大使，文萊在中國的留學生，多次前來拜謁祭掃。這里還特別建立了一個文萊風情園，于2008 年勃泥王麻那惹加那乃逝世600周年之際正式對外開放，成為南京一處有著異國風情的旅游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