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人奧茲的最后一餐

原始人的食物可能并非僅限于打獵得來的肉類和采集的野果。早在舊石器時代，他們的食譜就比現代人想象的豐富。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祝葉華

“才摘下來的茄子把皮籖了，只要凈肉，切成碎丁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脯子肉并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都切成丁子，用雞湯煨干，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現炒的雞肉一拌就是。”《紅樓夢》里一道茄鲞的描述，“收獲”了多少人的口水。因此有人說，人類的進化史，往往與飲食的進化史相依相伴。

人類遠古時代祖先的烹飪技術肯定無法與大觀園技藝高超的廚子相比拼，但考古學的研究表明，人類的祖先在很早之前似乎就曉得因地制宜的飲食法則。而早在舊石器時代，原始人的食物可能并非僅限于打獵得來的肉類和采集的野果，他們的食譜可能比現代人想象的更為豐富。

食，可能并不僅是為了果腹。

“冰人”的胃

1991年9月，兩名德國徒步旅行者在阿爾卑斯山脈的冰川中發現了后來被認定為是最古老的自然保存的冰木乃伊，他被稱為“奧茲”或“冰人”。科學家們利用高科技、非侵入性診斷和基因組測序來研究他神秘的過去。目前這些努力已經可以確定，“冰人”在45歲左右死亡，身高約1.60米，重50公斤。而為了研究他的飲食習慣，科學家試圖解剖“冰人”的胃，但令人不解的是，他的胃卻不在它應該呆的地方。這個錯位的器官讓研究人員困惑了約20年。2009年，研究人員終于揭開了謎題，他們發現這“走失”的胃原來是被推到了“冰人”肋骨的下面。

近期，意大利研究人員對“冰人”的胃進行了第一次深入的分析。他們用一個內窺鏡工具從他的胃和腸子里取出了11個棕黃色的物質。結果發現，與粘稠的腸道物質不同，胃里取出的物質基本上是凍干的。在顯微鏡下觀察這些取出的物質，可以看到未消化的植物和肉類纖維的微小斑點，周圍則是一層渾濁的脂肪霧。隨后，研究小組開始了一系列測試，包括DNA、蛋白質、脂質、代謝物等。脂質和蛋白質分析表明，“冰人”最后一餐吃下去的是一種在阿爾卑斯山脈很常見的山羊肉。通過研究肉的微觀結構和化學成分，并將其與現代熟肉和生肉進行比較，他們推測“冰人”食用的可能是肉干，因為新鮮的肉很快就會變質。碳微粒的存在也暗示著這種肉干也可能是被熏過的。除了大量的肉類外，在“冰人”的胃里還發現了谷物和有毒的蕨菜。

2018年6月，他們將研究結果發表在《當代生物學》（Current Biology）上，文章中指出，“冰人”在去世之前，吃了一頓以“美味的”高脂肪的山羊肉主的晚餐。這種飲食習慣可以追溯到五千多年前的銅器時代。“冰人”居住在極端的高山環境中，生活條件艱苦而寒冷。他的最后一餐是碳水化合物、蛋白質和脂質平衡的混合物，這似乎非常適合高海拔地區的生活需求。

進一步的分析還揭示了“冰人”腸道內的原始腸道細菌群落的痕跡。研究人員稱，他們計劃進行進一步的研究，目的是重建“冰人”的古老腸道微生物群落，這種史前飲食的“快照”對于了解早期人類的飲食習慣至關重要。

其實，肉類在人類飲食的進化中扮演了重要角色。1924年，雷蒙德·達特（Raymond Dart）在非洲發現了第一塊人類祖先的化石。他使我們早期祖先在非洲大草原上狩獵肉食的形象廣為人知。一些科學家認為，大約在200萬年前，吃肉對我們祖先大腦的進化至關重要。人類的直系祖先直立人（Homo erectus）開始食用高熱量的肉類和骨髓，而類人猿則以植物性飲食為主，因此直立人的每頓飯都攝入了足夠的額外能量，以幫助大腦獲得更大的能量。而到了幾百萬年前，隨著農業的發明，人類的飲食又發生了重大的變化。高粱、大麥、小麥、玉米和水稻等谷物的相繼馴化為人類社會創造了充足且可預測的糧食供應。

愛吃谷物？

有科學家認為，由于脆弱的植物容易降解，而骨骼更容易保存下來，所以考古記錄受到了肉食傾向的影響。通過觀察牙齒化石，考古學家已經開始意識到舊石器時代的人類可能吃了大量的谷物、豆類和塊莖，他們已經會用石頭工具把種子碾碎。

2015年，一項發表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上的研究報告稱，燕麥可能是3.3萬年前人類祖先生存的關鍵。考古學家在意大利名為Grotta Paglicci的洞穴中發現一件珍貴的工具：一根長約11.8厘米的砂巖研棒。這個研棒上點綴著大量植物材料生產的淀粉顆粒，其中包括類似小米的草籽和橡果。但最常見的淀粉來自燕麥。

研究人員據此表示，人類食用“草”的時間比我們想象中要早得多，數量也比我們想象的要多，這種研棒為人類食用燕麥提供了最古老的證據。佛羅倫薩大學的植物學家Marta Mariotti Lipppi是這項研究的作者之一，他在接受美國《國家地理》雜志采訪時表示，研棒的表面沾上的微粒顯示出它將種子磨成面粉的用途，而被研磨的種子很可能是煮熟的。

《舊石器時代宣言》的作者約翰·杜蘭特（John Durant）認為，舊石器時代的人在必要的時候會吃草籽之類的食物。但這并不能說明，人類在舊石器時代就已經適應了以谷物為基礎的飲食。不過，在某種程度上，研究人員普遍認為舊石器時代沒有單一的飲食習慣。在農業開始之前，人類的飲食是荒謬和多變的。

1萬年前的烤面包

谷物的食用，讓碳水化合物進入人類的飲食中。但是2018年6月《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上發表的一篇文章卻又顛覆了我們的認識：人類在學會種小麥之前就已經吃上了面包。

在這篇發表的文章中，哥本哈根大學考古植物學家Amaia Arranz Otaegui稱他們發現了14400年的烤面包，這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最古老的面包。但當時農業還未產生，人類還不懂得種植和利用小麥。文章給出的相關證據表明，在14500到11500年前，在現代以色列、約旦、黎巴嫩和敘利亞盛行的納圖菲文化（Natufian Culture），可能是第一個烤面包的文化。納圖菲文化也被稱為狩獵-采集者的文化。該時期的飲食習慣有特殊的研究價值，因為當時的人們變得越來越不愛運動，他們的飲食開始發生變化。

Arranz Otaegui跟同事在被稱為Shubayqa I的地方（位于約旦），發現了壁爐和殘留在里面的食物殘渣。這些殘渣里包含植物和肉類，除此之外，他們還發現了類似面包的物質。最初這些物質是個謎，因為無法對它們進行歸類。它們既非種子，也不是木炭。因此很難確定它們究竟是什么。Arranz Otaegui把被熏黑的殘渣帶到倫敦一個同事的實驗室，他們用電子顯微鏡對這種物質進行了分析，結果發現這是一種扁平的、類似早期面包的物質，進一步分析發現，這種面包是用大麥、單粒小麥和燕麥制成的，在烘烤前被磨碎和揉搓，與現代烘焙方式相同。但被發現的面包（或者面包的祖先）不會像我們今天看到的面包那樣松軟。

“我們總是固化地把面包和谷物聯系在一起，但是面包也可以和許多其他的植物一起制作。我認為很有趣的是，當時的人類是如何將原料混合并生產這種多成分的面包的。”Arranz Otaegui說。

面包涉及勞動密集型的加工過程，包括脫殼、磨碎谷物、揉捏和烘烤。它是在農業生產之前生產出來的，這表明它被認為是特別的，而想要生產更多這種特殊食物的愿望可能促成了人類開始種植谷物的決定，這或許是驅動農業產生的原因之一。不過考慮到面包食材的種植和收集，以及制作面包繁雜的工序，所以這種面包在當時來說，應該不會是主要的食物。

科學家們仍然在爭論我們的祖先到底吃了什么，吃的比例是多少，但是越來越多的考古發現表明，古代人幾乎吃他們能夠獲得的任何東西。而科學家爭論的終點無非就是想找出一種所謂最健康的飲食方法，所以回顧和追捧天然的原始飲食就流行起來。“地中海飲食”“舊石器時代飲食”……種類繁多的飲食法則，從不缺乏追隨者。吃什么，怎么吃，人類似乎一直在探索。

隨著越來越多的原始人化石被發現，科學家通過分析他們的胃，化驗他們的糞便，來試圖找出當時人類的飲食規律，這似乎很難。不過多數科學家都同意的一種看法是，一直以來人類雜食動物的本性似乎從未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