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景明
父親小時候的故事最有趣的一則,是大家庭中十來個少男少女組成“花子旅游團”出游。春風暖,蠶豆熟了,原野在召喚。口袋里沒什么錢,廚房米缸中偷一小袋米,拿個銅羅鍋背上,于是乎裝備齊全地出發了。上世紀20年代,昆明人口不到十萬。在這個孩子王的帶領下,這群“離家出走”的小叫花子,半個時辰就出了城。小河里逮泥鰍,捉蝦,田里偷蠶豆,有米有鍋,這就過上自給自足的生活。
城市一圈圈擴張,等我到了他們那個年齡,郊野不再“伸手可及”。小學、中學每年組織的春游是我們一年之中最重大的節日。滿懷欣喜地盼望,頭天晚上興奮得難以入睡。出游皆步行,排著隊、唱著歌的興高采烈至今難忘。歸程通常筋疲力盡,草鞋或手工縫制的布鞋不耐遠路,拖著被磨起泡的腳,一拐一拐走回家,興致不減。多年后看到美國畫家Norman Rockwell的畫,“郊游歸來”:小女孩手上拿著植物標本,頭上的花蔫了,人也蔫了。似曾相識,我不由會心地笑起來。
1950年代中期進入初中,班集體旅行多了名目,踏青之外,還有四月四植樹節,期末旅行。植樹節一律去滇池邊泳灘“海埂”,一人發一小捆柳條,土里一插,澆點水就完事了。有個同學告訴我,如果將柳枝倒過來栽,芽朝下,長出來的就是垂柳。看著周圍枝條柔情一般下垂的柳樹,我當然都如此辦理。種樹要不了多少功夫,湖岸尋找彩色小石頭令我們樂此不疲。浪花拍岸退去的時刻,陽光下五彩石礫閃爍,撿到“寶石”的女生大呼小叫。男生在水里游泳,岸上打側手翻,做出各種試圖引入注目的動作。
我們曾經到西山華亭寺住過兩晚,暮鼓晨鐘在山間回蕩撼動心靈的感覺終生難忘。也曾在大觀樓旁的小島上已被收歸國有的舊時官僚私宅“庾家花園”住過。印象中從早到晚就忙于準備三餐,在老師的指揮下下,戶外生火煮飯,湖邊淘米洗菜。這些平時被我們厭惡的活計變成愉快的游戲,男生女生爭相表現。此行的高潮是湖中劃小船,“水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迎面吹來涼爽的風”,一切都是真實的寫照,感覺自己就是電影里那群美麗的少年男女。
那時所有的外宿旅行都得自己背上行李,來回步行。已經不記得我們這些十來歲、瘦廋弱弱的小女孩怎么對付過來的,只記得每次都是父親替我打背包,外面裹上他當年做公路查勘時用的一床防水“油布”。初中二年級策劃期末旅行時,大家覺得去公園、廟宇太平凡,決定去滇池邊的漁村“柳林”住上一星期。我們的班主任,美麗、出身世家的生物老師金韻華是全班同學的女神,受到金老師的差遣就像得獎。這回中頭獎的是班長、威望僅次于金老師的一位男生。他任大廚,我和幾個女生做他的下手。至今我對他滿臉汗水、抄著大鍋鏟炒菜的樣子還有印象。
下學期開學,不見了班長,老師說他到北京上學去了。男生尤其難以接受他的不辭而別,他曾像個萬能的大哥哥一樣照顧同學。有個男生家中發生變故沒錢吃飯,班長在同學中湊錢給他買飯票。將近半個世紀后我在巴塞羅那見到他。他說在柳林那些天,一直想告訴我他要走了,卻未能開口。他常常去我家附近足球場踢球,在我家門口兜來兜去,希望碰到我說聲再見。我卻沒有出現。
上高中后學校不再組織郊游了,那是“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革命年代,并非要上戰場去打敗國家的敵人,而是要舉國上下拼了命地超過他們,老人小孩亦不例外。學校周末不放假,在校園中由花園改成的菜地上耕種;農忙季節下鄉勞動,幫助農民割麥子之類。從沒拿過鐮刀的孩子累得半死,農民看著七長八短的麥茬和一地麥粒心疼。
1970年代中期,我們已經成人,城市里有配了雜糧的糧食供應,吃不好,能吃飽。我遇到一群樂山樂水的朋友,逢周末,騎自行車出游,“朝而往,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此外,一道聽音樂,讀詩,學古文,學英語,游泳,打羽毛球。父親笑我們乃叫花子養鸚鵡,苦中作樂。
當時我以為全國城市的年輕人都和我們昆明的生活方式差不多。1970年代末去到廣州,才知道“人各有志”。表弟星期天早上5點鐘起床,騎自行車去郊外買雞,令我奇怪之極。我們在周末一定睡個懶覺,做點約伴騎車沖向郊野之類閑事。怪不得表弟妹面色都比我們紅潤。
當年的玩伴各奔東西,每想起他們,心里響起那支歌:我們曾經終日游蕩在故鄉的青山上。友誼雖然沒有地久天長,故鄉山水永遠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