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玨
互聯網對人際關系的最大侵蝕,在于它會創造一種“保持連接而無需培育友誼”的幻覺,結果卻是使我們更深地陷入“群體性孤獨”的困境中:人們的關系好似通信衛星之間的關系,維持著平行的距離,各自沉溺于各自的網絡之中
今天的人類社會正處在第二次機器革命的偉大變革之中,如《數字化生存》的作者尼葛洛龐帝所形象描述的,這種變革的核心是“移動比特,不要移動原子”。在許多技術未來學家眼中,從現實世界到虛擬世界的大遷移已然近在指尖,然而人們未必能覺察的是,這場由信息技術推動的生存方式躍遷也存在著潛在的巨大危險:人類的存在方式可能會發生根本的顛覆。
人類在世界中的身體性存在似乎是每個人都習以為常的。然而許多研究者發現,數字化生存的另一面是身體存在感的喪失。互聯網打造了一個抽象、虛擬的空間,雖然人工模擬空間刺激我們的視覺和聽覺,讓我們能了解接觸不到的信息,但代價卻是對觸覺、味覺、嗅覺、身體運動等重要感官體驗的壓制。缺失了這些重要感官線索,世界也不再像往常那樣有意義。比如想象看一座冰山,卻沒有感受到周遭的寒冷,沒有呼吸到冰涼干燥的空氣,也沒有嗅到冰冷海水澀澀的氣味;沒有這些切身的體驗,我們將陷入一種“存在性的貧困”中,既無法感知,也無法行動,仿佛我與世界的聯系已經被抽象的信息技術所切斷。屏幕上的形象無情地捕獲人的注意力,同時將人的視覺活動變成心不在焉的瀏覽。
被信息技術瓦解的不僅僅是人觀看世界的能力,還包括觀看他人的能力。各大社交網絡鼓勵人們在網上曬出自己的生活,營造出一種自戀的文化氣氛。比如分享自拍照就是一種典型自戀的觀看,這種觀看在想象中是在召喚他人對我的觀看。但當目光只是以他人為中介而最終投向自己的時候,無法召喚他人的觀看,因為他人的目光同樣是自戀的。精神學家發現,分析他人感受和意圖的那部分大腦區域由眼神交流所激活,但表情符號并沒有這種效果。互聯網世界中的“看”與現實世界中面對面的“看”的根本區別在于,眼神交流被取消了。沒有眼神交流,就沒有他人的切實存在感,以至于難以產生同理心。
同理心不僅使得我能夠理解他人的感受,而且承載著一種道德能力,一種愿意分擔他人的脆弱和痛苦,給予他人陪伴和承諾的能力。麻省理工大學心理學家雪莉·特克爾的研究發現,時刻在線的生活顯著侵蝕了我們的同理心;越沉迷于用機器聯系他人,我們越傾向于用對待機器的方式對待人,個體被降格為聯系人列表的一部分。當我們越來越熟稔于用群組的方式處理朋友發來的信息時,社交網絡只是傳播信息的渠道,而不是傾聽的場所,這里沒有為同理心和友誼的培育留下足夠的空間。雪莉·特克爾敏銳地把握到,互聯網對人際關系的最大侵蝕,在于它會創造一種“保持連接而無需培育友誼”的幻覺,這種幻覺會鼓勵我們用通信技術替代面對面的交流,但結果卻是使我們更深地陷入“群體性孤獨”的困境中:人們的關系好似通信衛星之間的關系,維持著平行的距離,各自沉溺于各自的網絡之中。
無論是在知覺能力上體會到的“存在性貧困”,還是在人際關系上體會到的“群體性孤獨”,就其哲學意義而言,揭示的都是信息時代主體喪失了在世界中的身體性存在,并見證了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的預見性警告:“時間和空間中的一切距離都在縮小……電視機達到了對一切可能的遙遠距離的消除的極頂。電視機很快就會滲透并且控制整個交往聯系機關”,但消除了距離并不能帶來真正的接近,相反,無間距摧毀了一切真實的差異,從而將現代主體的虛無主義處境推向了極致,或者用海德格爾的表達,達到了人在大地上無家可歸狀態的極致。
互聯網是一種典型的無間距技術,互聯網提供給人們的是一種無處不在的、超越時空限制的、即時可達的“無摩擦”狀態,但無限選擇的代價卻是人們變得越來越不關注自己當下所在的地方,越來越疏離于身邊的人和物。對有限的身體而言,這種無限就是囚籠,計算機激發的那種無限控制的渴求(期待瞬間地和同時地獲得一切)會侵蝕我們在世界中存在的根基,即,與其他存在者、其他人的相互依賴的、相互生發的本質聯系。互聯網技術很大程度上隔絕了人與人、人與物的直接互動,這些互動曾經支撐著我們的生活世界,但現在卻被數字化生存的抽象性所掩蓋。人類同一個符號化的世界聯系起來,代價卻是使我們喪失深層的存在體驗,疏離于我們置身于其中的實際生活世界。如何喚回深層的存在感,是信息時代面臨的最大挑戰。
筆者并非復古論者,畢竟新技術的浪潮無可阻攔。然而我們必須意識到數字化生存所蘊含的嚴峻問題,必須將技術的使用與對生活世界的參與結合起來。如果未來我們注定會棲居在一個人與機器、現實與虛擬混雜的空間,那么我們應該遵循的行動標準,既不是單純屬人的,也不是單純機器的,而是人與機器、技術之間相互激發、成長的關系。這意味著,在未來的信息社會中,新技術產品設計理應考慮到人類共同體生活方式的需求:它應當提供更豐富、更具彈性地體驗世界的框架,并幫助使用者與世界和其他主體建立本真生存意義上的共鳴。
(作者為西安電子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