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可能意味著,離婚會變得就像幾十年前一樣,要先由單位、居委會、婦聯等調解后,才能到法院起訴離婚。
談起第一次起訴時法院發放的冷靜期通知書,兩位當事人竟然記憶全無,不記得曾有過這份通知。
南方周末記者 杜茂林
南方周末實習生 吳美璇 瞿楚楠
發自四川安岳、宜賓
被告周軍看起來不到四十歲,他眉頭緊鎖,焦慮和悲傷都寫在臉上。在安岳縣人民法院暖色調的心理輔導室里,他弓著背,頭埋得更深了。
聽說妻子已起訴離婚,周軍立馬從自貢趕回了安岳。“我不想離婚,我們還有兩個孩子。”周軍向法官哭訴。
李蘭的離婚訴狀寫著周軍有“婚外情”。周軍也承認了,但他還是希望妻子再給他一次機會。
這是一個無法容忍的污點,但是否就可以此判決離婚,則是法官需要回答的問題。
周軍的案子是家事少年審判庭庭長蔣新儒2017年接過的234件離婚訴訟案中的一件,他已經九次發放“離婚冷靜期通知書”(下稱“冷靜通知”)。四川省首份冷靜通知也是出自他手。
安岳縣人民法院自2017年開始成為全國家事審判改革試點法院,他們的某些做法,對高離婚率的四川,倒像是“對癥下藥”。
所謂離婚冷靜期,是指在離婚案件審理期間,針對危機婚姻,給予原、被告雙方一定的冷靜期限,以修復婚姻危機,減少非死亡婚姻的破裂。
近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進一步深化家事審判方式和工作機制改革的意見(試行)》,對離婚冷靜期一年多的試點工作也予以了肯定,并規定:人民法院審理離婚案件,經雙方當事人同意,可以設置不超過3個月的冷靜期。
盡管如此,關于離婚冷靜期的爭議始終未能平息:出現家暴怎么辦?法官能否裁斷家務事?離婚自由是否被干預?
清官能斷家務事?
在蔣新儒的眼中,周軍的離婚訴訟,和大多數離婚案件中原告起訴的理由并沒有什么不同:夫妻雙方異地分居,其中一方發生“婚外情”,婚姻出現危機。
蔣新儒在了解雙方情況后,給出了“診斷”:他們的婚姻不屬于死亡婚姻,存在修復的可能,之所以出現問題,是因為被告不會溝通。
在周軍的申請下,審判庭給出了冷靜一個月的通知。李蘭也簽了字,按了手印,同意這一裁決。
和大多數人想象的不一樣,發出冷靜通知,并不意味著法官的工作就停了。相反,蔣新儒每周都要給當事人打去電話,詢問雙方的情況。
這起案子有點棘手。冷靜期實行了十多天,妻子遲遲沒有聯系他,周軍有些絕望。
有17年審判工作經驗的蔣新儒,把這一切看在眼里。他主動聯系李蘭,得知雙方繼續“冷戰”的原因——周軍還是不夠主動。
于是,他派出了法官助理、負責心理疏導的袁敏與周軍進行了交流。按照安岳縣人民法院院長李一兵的說法:“希望通過這種交流和家文化的打造,喚醒當事人對他們過去美好婚姻的回憶。”
或許是這種回憶起了作用。在法院,當著法官和妻子的面,周軍作出了保證:以后要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家庭上。接著,李蘭撤訴。
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他倆承認,在撤訴后的那段時間,雙方感情有所升溫。只不過,又是一個夏天,周軍再次收到法院傳喚。
這次起訴離婚的導火索,是因為李蘭和婆婆打架。安岳縣人民法院受理了此案,這一次,蔣新儒沒有發放離婚冷靜通知,而是判決不準予離婚。
“在中國,一審不判離,是一種不成文的規定,”廣東省家事審判法官林聲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這就意味著,只要一方不上訴,他們將再獲得六個月的‘冷靜期,才能第二次起訴。”
蔣新儒不認為自己遵循了這種規定,他解釋說:“婚姻法中并沒有因婆媳關系不和,而判離婚的情形。”
清官難斷家務事,“如今家事審判改革的方向,是在讓法官變成能斷家務事的人。”李一兵說。
蔣新儒至今還記得,首次發出冷靜通知后,那句“離婚冷靜期,需要冷靜的是某法院”的評論。
而現在,蔣新儒坦然多了。因為無論是從當事人反饋還是數據統計,似乎都在表明:冷靜期制度有其作用。在他們發出冷靜通知的20起案件中,撤訴與和好就有13起。
到法院離婚的夫妻們沒有一個通用的畫像,南方周末記者采訪的6對夫妻中,有因溝通不暢的,有因存在家暴嫌疑的,有因婚外情的,還因有無數的小矛盾重疊在一起的。
而每個接到離婚訴訟的法官都在盡力根據自己的經驗,給出最合理的診斷。但法官也是人,他們的判斷不可避免受到各種復雜因素的影響。
為盡量保證診斷客觀,同為家事審判試點單位的宜賓縣人民法院,探索出了另一套做法,為當事人發放《婚姻家庭考試卷》。
該試卷經雙方當事人同意后,當事人自主答題并相互打分,做完這么一張試卷,大概需要二十多分鐘。
“試卷既有客觀題,也有主觀題。內容包括結婚多少年、是否依舊欣賞對方、夫妻之間最大的矛盾是什么?”這個創意的設計者、該院觀音法庭庭長王士雨介紹說。在他們的評判標準里,60分是及格線,60分以上,家庭仍有修復的可能。
王士雨粗略統計,過去一年來起訴離婚的當事人,在調解過程中,自愿填寫試卷的達到80%。
相比于一年前最早的考試卷,新的考試卷分為了三類:一般卷、再婚卷和夕陽卷。在詢問了心理學和社會學相關專家后,法院也重新制作了答卷內容。擔心記者誤會,王士雨強調說:“試卷不是判決是否離婚的依據和標準,也不是發放離婚冷靜通知書的前提。”
公權干預私權的爭議
“沒有專業的培訓,你們診斷婚姻的依據是什么呢?”這是采訪中記者反復向法官們提出的問題。
得到的答案近乎一樣:經驗和團隊意見。他們所說的團隊,是指在這一輪家事審判改革中,成立的家事審判庭,配有心理輔導員的角色。
但在林聲看來,武斷在所難免,與其如此,還不如被動處理。“只要雙方沒有明確的冷靜愿望,不會發放冷靜通知書。”
而如果發放冷靜通知需要雙方都同意,那這項制度的意義是什么?
這是楊曉林始終沒想明白的問題。他是中國法學會婚姻法學研究會常務理事,在這個領域研究了15年。“在‘雙方同意前提下,若真是沖動型離婚,當事人不同意,法官還是無可奈何。”
對此,安岳縣人民法院的答案是:除了當事人及其近親屬申請,人民法院可依職權決定,向原、被告發放冷靜通知。以該法院截至目前發出的20份冷靜通知來看,法院依職權的就有12份。
蔣新儒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了發放的流程,凡是法院依職權決定的,雙方當事人若堅持不同意,法院不會強制執行。據該院審判庭另一位副庭長李紅婷介紹,法院還沒有遇到過強制執行的情形,但也未統計過法庭想發、當事人拒不接受的案件有多少起。“不會很多,因為我們作出的決定很慎重。”李紅婷補充說。
如今,該院繼續探索“離婚冷靜期”的信心加強了,并直接體現在數量上:2017年全年該院發放冷靜通知11份,到了2018年前八個月就已發出9份。
楊曉林擔心的地方也在于此,他認為法院依職權決定,是公權對于離婚私事的硬性干預。
蔣新儒所寫的《探索與創新:離婚冷靜期制度之構建與完善》論文中,闡述了自己的觀點:人民法院處理離婚案件時,往往只關注對婚后財產的審理,對婚姻是否死亡、是否存在救贖的可能都不去關注,造成離婚案件就是爭財產,這樣的庭審方式容易對當事人產生二次傷害。
正是基于這樣的理念,該院為家事審判改革花足了心思。法院大樓里,“我愛我家”“一封家書”等溫馨的設計,張貼于墻。即使是莊嚴的家事少年審判庭內,“家和萬事興”的牌匾也掛于正中,旨在提醒當事人重視“家”的概念。
在設置離婚冷靜期的各種目的中,保護未成年人被認為是不可忽視的理由。根據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專職委員杜萬華的說法,未成年犯罪中的70%-80%都來自離異家庭。
因此,在安岳縣人民法院家事審判的法官看來,即使冷靜期后,當事人最終走向離婚,但通過這一設計,能讓雙方冷靜下來,處理好和孩子的關系,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在該院另一試點法庭鎮子人民法庭,2018年開始任庭長的劉光強就為此第一次發出了冷靜通知。
2018年5月一個工作日早上,坐在法庭的調解室里,劉宗才神情凝重,心不在焉地扭動著結婚戒指。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接受法院傳喚。
經過一天一夜的考慮,他向法庭申請了離婚冷靜期,用他的話來說:“我還想撐起這個家。”
妻子徐鳳鳴最終答應了法庭的勸說,接受了冷靜兩個月。
徐鳳鳴如今已不愿談論這段感情。迷迷糊糊中,她只記得當時法庭反復以“小孩未成年”的理由勸說她,讓她冷靜一段時間。她答應了,并且有了些改變:她開始接丈夫的電話,語氣也盡量溫和。
然而,冷靜期并未改變雙方分隔兩地的現狀。兩個月后,正在地里干活的劉宗才,手機響了。電話那端是徐鳳鳴,冷冷的一句話傳來,“我們還是離婚吧。”
劉宗才想了幾秒,說了一聲“好”就掛了電話。
在這段長達27年的婚姻中,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15歲的女兒。在原本的計劃里,他打算正式離婚后才告訴女兒的,而冷靜期給了他和女兒一次長談的機會,這也成了他最欣慰的事,就是取得了女兒的諒解。
至于是否真正保護了未成年人,沒有人敢給出肯定的答案,包括劉宗才自己。
家暴更大的爭議點
劉宗才冷靜期結束的幾天后,劉光強又接到了一起離婚起訴。在丈夫朱兵申請下,經妻子劉先同意,鎮子法庭發放了2018年第二份冷靜通知。
南方周末記者致電劉先,她在電話里稱:“感覺冷靜期沒什么用,還是各玩各的。”至于冷靜期后怎么辦,劉先回答還在考慮。
這起離婚案件的不同之處在于,劉先在訴狀中寫道,丈夫經常打她。
據新華網報道,全國婦聯的一項調查表明,全國2.7億個家庭中大約有30%存在家庭暴力,有16%的女性承認遭受過配偶的暴力,14.4%的男性承認打過自己的配偶。每年約四十萬個解體的家庭中,25%緣于家庭暴力。
“在離婚訴訟中,原告稱存在家暴,往往拿不出證據,因此也不能認定。”蔣新儒解釋道。而根據安岳縣人民法院《關于離婚案件冷靜期設置的操作流程(試行)》中的規定,冷靜期內,存在家庭暴力等行為,應當終止離婚冷靜期。
這樣的案件,蔣新儒遇到過。原告李芯稱在和丈夫王開國二十多年的婚姻中,自己長期遭受丈夫打罵。2017年,她提起離婚訴訟并申請了人身安全保護令。
經王開國申請,法院依然發放了冷靜通知。蔣新儒的診斷依據是:調解過程中,李芯始終強調“離婚不離家”,證明并未真心想離婚。同時李芯并未給出家暴的證據。從李芯的代理律師處,南方周末記者也了解到,家暴的說法并未有明顯證據支撐。
無獨有偶,在廣州南沙法院近日發放的冷靜通知中也有類似案例。原告稱被告在酒后有打罵的家暴行為。但在和法官溝通時,原告又反映丈夫平常對她很好。
進一步了解后,譚海云庭長認為原告所說的家暴更可能是雙方肢體上的一種拉扯。“在很難界定是家暴,當事人又愿意和好的情況下,我們最終決定發放冷靜通知,”譚海云說,“從最終結果來看,原告也選擇了撤訴。”
在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近日發布的《廣東法院審理離婚案件程序指引》中,有了新的嘗試——即便當事人能夠提供的通常意義上的家暴證據不足,如果法官認為確實存在暴力可能,就可以要求對方當事人證明自己并沒有家暴。
楊曉林認為,問題的關鍵還在于,冷靜期內可能存在的家暴消失,是否代表夫妻關系真正得到了修復。若是沒有,冷靜期就顯得雞肋。
進一步來講,如果冷靜期結束,一方還是決定離婚,法院是否應該予以支持,從現有情況來看,也沒有規定。“法院是解決糾紛,而非從事道德工作。”楊曉林再三強調。
如何應對離婚率連年增長
時代的確在變。民政部近日發布的數據顯示,2017年,全國依法辦理結婚登記1063.1萬對,比上年下降7.0%;辦理離婚手續的共有437.4萬對,比上年增長5.2%,在2003年,這一數據僅為133.1萬對。
據民政部統計,從2003年開始,離婚率已連續14年增長,結婚率則從2013年開始一直下降。
蔣新儒提供了另一組數據,安岳縣2017年依法辦理離婚手續的有四千多件,大致相當于全國離婚數量的千分之一。也就是說,一千對離婚夫婦中,就有一對是安岳人。
南方周末記者發現,在民政部公布的各省離婚數據中,四川離婚率始終居高不下,2018年第一、二季度離婚數量位列全國第一和第二。
經過幾十年發展變得簡易自由的離婚程序,如今卻被認為是離婚率快速增長的重要原因。
李一兵希望安岳縣人民法院的探索,能更好地維護婚姻家庭和諧穩定,甚至緩解四川的高離婚率。她舉例說,諸多國家都或多或少存在離婚冷靜期制度,只是形式和名稱略有不同。例如,在英國,當事人離婚存在法定的反省和考慮期。韓國設立了離婚熟慮制,離婚雙方必須要經過熟慮才能到法院辦理相關手續。
楊曉林的態度依然慎重,他認為婚姻是涉及地域性、民族性、國家性的法律行為,國外的經驗必須“本土化”后才能成為有效的改革經驗。
蔣新儒則堅持自己的看法,婚姻法本就賦予了法院婚姻調解的功能,“離婚冷靜期只不過是把這一功能具體化了”。
在2018年的家事工作機制改革中,安岳縣法院和民政局合作,又推出了“離婚冷靜提示書”制度,提出冷靜期限內,雙方原則上不得向民政局申請登記離婚或向法院起訴離婚。“這僅僅是一個提示,我們希望那些婚姻只是出現危機的人,能夠三思而后行。”李紅婷介紹道。
然而,在所有離婚案中,訴訟離婚畢竟只占少數,更多的是離婚冷靜期不涉及的協議離婚。
“這就是人為增加離婚的成本,使離婚變得不那么容易。”林聲擔心這會成為公權力部門進一步干預離婚的前奏曲,它可能意味著,離婚會變得就像幾十年前一樣,要先由單位、居委會、婦聯等調解后,才能到法院起訴離婚。
一審結束后,李蘭并未上訴。如今,夫妻倆仍分居兩地,李蘭說,明年春節回去,若情況沒有好轉,她將再次起訴離婚。周軍的態度也變了:“這樣太累了,過段時間還是離婚好了。”
談起第一次起訴時法院發放的冷靜期通知書,兩位當事人竟然記憶全無,不記得曾有過這份通知。
(文中周軍、李蘭、林聲、王開國、李芯、徐鳳鳴、朱兵、劉先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