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是當代中國實踐最鮮明的特色,是決定當代中國命運的關鍵抉擇。如果對改革開放缺乏深入研究,就不可能讀懂當代中國和明了中國奇跡的由來。學界對改革開放的研究隨著改革開放實踐的展開漸豐漸深,已出版論著數百部,發表論文更以萬計。不過以往研究多從現實角度討論改革開放面臨的問題,從歷史角度出發的高質量成果不多,關于改革開放史研究的深入探究更為少見。可見,深化改革開放史研究還有很大空間。本文擬在梳理以往關于改革開放史研究的基礎上,結合評介學界最新力作,就深化改革開放史研究的迫切性、傳統布局及缺憾、繼續深化改革開放史研究的路徑等進行探討。
近來學界一直有人認為,當代人不宜修當代史,概因其距離太近且尚未沉淀,難以做出客觀評價。隨著史學研究的演進和昌明,越來越多的中國當代史研究專家認為當代人可修當代史?,F在看,隸屬中國當代史研究領域的中國改革開放史研究不僅可修而且必修,且修史的必要性、迫切性愈益突出。對當下的中國史學工作者來說,研究改革開放史既有自身獨特優勢,也實屬責無旁貸。
改革開放史在中共黨史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史中的地位愈加重要。改革開放史無疑是黨史、國史的重要組成部分。學界對此也已進行基礎性研究。進入21世紀,相關研究得以繼續,比較有代表性的著作是中央黨史研究室著《中國共產黨的九十年》(中共黨史出版社2016年版)、柳建輝等主編的《中國共產黨執政歷程(1—3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等。40年的改革開放史在黨的90多年歷史中,分量越來越大。對于國史而言更是如此。新中國成立至今有近70年歷史。在這段歷史中,改革開放史的時段要明顯長于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段,“改革開放前后兩個三十年”的說法恐怕也要改變。除歷史自然延伸導致改革開放的重要性愈益突出外,改革開放以來中共領導人民續寫輝煌、創造出中國奇跡、加速了民族復興,改革開放的地位也隨其業績輝煌而重要性不斷凸顯。
深入系統總結改革開放歷史經驗愈加迫切??偨Y經驗、汲取智慧是人類社會得以延續的重要基礎。重視且善于總結歷史經驗是中共的優良傳統。新中國成立后,毛澤東曾專門寫了一篇《十年總結》,還講過他是“靠總結經驗吃飯的”。改革開放以來,黨中央多次總結包括改革開放歷史經驗在內的歷史經驗。1979年9月30日,為慶祝新中國成立30周年,葉劍英代表黨中央發表的講話就總結了新中國成立30年來的基本經驗。1981年6月,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歷史決議,不僅總結了新中國成立以來黨中央治國理政的經驗,還對改革開放以來形成的新鮮經驗進行了初步總結,為推動改革開放注入活力。改革開放以來的歷屆黨代會,以及黨中央紀念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的20周年、30周年大會都對改革開放的歷史經驗進行了總結,這為繼續推進改革開放提供了寶貴經驗和智力支撐。研究者在總結改革開放經驗方面已有一些成果,但在整體性、系統性、深刻性上還有待于提升。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40周年馬上到來,深入系統總結改革開放歷史經驗尤其是十八大以來推進改革開放的新鮮經驗的要求日益迫切。
留存鮮活歷史資料的迫切性愈加突出。隨著改革開放歷史的自然延伸,保存好、儲備好與改革開放有關的史料的任務日益迫切。人所共知,在留存改革開放史料時,積累口述史料尤為重要。當代人修當代史的優勢不僅在于當代人能親身感受當下,還在于能與改革開放重大事件的親歷者現場對話,記錄下他們的過往,盡可能留住歷史鮮活的一面。改革開放初期那些重大事件的親歷者已經漸漸老去,抓緊對健在的關鍵親歷者進行采訪錄音、保存史料刻不容緩。如在推動上海浦東開發開放的見證人、領導者中,有的已經離開人世,即使健在的人也多處于耄耋之年,如不進行搶救性保存,就會留下難以彌補的遺憾。推動農村改革、創辦經濟特區等改革開放重大事件的經歷者鄧小平、胡耀邦、萬里、習仲勛、谷牧、任仲夷、杜潤生等領導者,留下的談話記錄、文集選集、講話稿等為研究改革開放提供了一手資料,具有重要參考價值。因此,當代學人要力爭走出書齋,爭取更多機會與改革開放親歷者對話,為保存有關史料積極努力。
始于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改革開放史研究已形成既有的研究格局,包括研究改革開放的啟動,改革開放史的分期,改革開放經驗,改革開放史上的決策、事件、人物,以及改革開放史史料的搜集整理發掘等等。顯然,這是傳統治史的學理框架。人民出版社2016年推出了改革開放史研究知名學者曹普教授的新著《當代中國改革開放史(上、下冊)》(以后文中簡稱“曹書”)。該書在吸收借鑒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以10章、70多萬字的篇幅對近40年的改革開放史進行了全面系統梳理,是新世紀以來國內關于中國改革開放史研究的一部力作。該書是在學界對改革開放高度關注的情況下出版的,因此在學界產生了較大反響,引發了如何看待改革開放史研究傳統布局以及如何深化改革開放史研究尤其是其理論與方法等問題的諸多思考。
關于改革開放史寫作的切入。進行改革開放史研究有個起點和視角問題。多年來,中國當代史學界基本形成共識,把1978年底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視為中國實行改革開放的起點。曹書與以往論著相同,也以此為起點來梳理改革開放。但曹書的亮點在于把中國改革開放的緣起置于中國與世界互動的宏大圖景中。開篇即從“‘文化大革命’結束時的中國與世界”切入,并用較多文字對“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經濟科技大發展”進行分析。
關于改革開放歷史的分期。通史研究不可避免要加以分期分段。與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階段性特點比較明顯相比,改革開放史展開的內在邏輯十分緊密、改革開放的展開也是環環相扣,如何對改革開放史進行科學分期成為學界比較關注的話題。分期應有明確標準、講究事實依據,不能率性隨意。中央黨史研究室著《中國共產黨的九十年》第三冊即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部分,根據黨的主要領導人執政時期來劃分改革開放新時期的段落。曹書以十章篇幅,前三章即“文革”結束后的中國向何處去、改革開放的醞釀與高層決策、改革開放在“大膽試驗”中起步,集中描寫了黨的十二大召開之前中國改革開放的背景、醞釀和開端;隨后對改革開放歷史的分析基本上是按照五年一度的黨代會為基準,從黨的十二大到黨的十八大分七章展開論述。曹書關于改革開放史分期的標準是黨代會,特點在于對改革開放的起步著墨較多。鑒于改革開放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有步驟有秩序地進行的,無論基于領導人劃分還是基于黨代會劃分都有其根據,存在合理性。當然這是就整個改革開放史的分期而言。對于改革開放歷史上中觀或微觀的變化,就不一定按照上述標準劃分階段,這與各領域改革的展開有自己的內在邏輯有關。
關于對改革開放史實及過程的評價。歷史研究論著僅僅有史料的鋪陳和堆砌,即使有新的史料運用,但沒有恰到好處的精彩勁道的銳評,也不能算一流佳作?!坝匈|有文”、史論結合是對歷史書寫的一種基本要求。史學家司馬遷撰寫的《史記》、黨史大家胡繩主編的《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已為我們寫歷史書樹立起典范。曹書在論述改革開放過程中,根據中央精神,結合個人思考,對許多重大事件進行了精準評價。
關于改革開放史研究的格局。研究歷史講究圍繞重點精心謀篇布局,然后剝絲抽繭、層層展開。以往的改革開放史研究成果,不太注意改革開放史與黨史國史的細分,僅把改革開放史作為黨史國史的組成部分,沒有突出改革開放這一主題詞,針對性、時代性均不夠強。曹書在篇章布局上更加聚焦改革開放,書分十章,除第一章外,其余九章的標題都含有改革開放,每章對改革開放的定位都精準反映了時代特點。曹書不僅從章的標題上鮮明表現了改革開放,而且從每章內容設計上看也緊緊圍繞改革開放這一主題展開。改革開放宛如一條紅線貫穿全書。這是全書最為鮮明的特點,也為我們今后書寫和研究中國改革開放提供了鏡鑒。
寫好改革開放史,十分不易,它所涉及的范圍十分廣泛、要求研究者具有較為廣博的知識儲備、具有較為深厚的史學功底、具有較為寬廣的學術視野。幾十年來形成的傳統的研究布局盡管為后續的改革開放史研究奠定了較為扎實的學術積累和史料基礎,但要深化改革開放史研究還是要大大拓展研究人員的視野和設法突破既有的研究布局,在廣度和深度上、理論和方法上都有所進步方可。
從近年來國內外關于改革開放史研究的論著尤其是新著曹書來看,改革開放史研究早已超越了“摸清脈絡,構建框架,初步進行專題研究”的階段,取得顯著進展。不過,無論從研究視角、史料挖掘、理論分析深度上來看,還是從對改革開放進程中復雜關系的把握、新方法論的運用上來看,深化改革開放史研究都還有很大空間。
一是在唯物史觀指導下堅持精英史觀與民眾史觀相結合。研究中國改革開放史無疑要堅持馬克思主義為指導。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研究改革開放,實際上是要以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為指導,注重物質的決定性作用,堅持唯物史觀。著名黨史學家龔育之曾明確指出:黨的歷史,要寫出人民創造歷史的活動,不能把黨的歷史寫成僅僅是黨中央會議和文件的歷史,僅僅是領導人講話和活動的歷史。實際上,研究改革開放史應在唯物史觀指導下堅持精英史觀和民眾史觀相結合,寫歷史見物更要見人,見英雄也要見民眾。不少改革開放史研究多停留于高舉高打,眼睛盯著高層,對中低層注意不夠、對民眾的貢獻注意不夠。就此,張靜如專門撰文指出,精英史觀與民眾史觀兩個都要講全,這是很深刻的史學見解。
二是圍繞改革開放史的主題展開。習近平總書記在2017年7月26日講話中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改革開放以來黨的全部理論和實踐的主題。深化改革開放史研究必須圍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這一主題展開。圍繞主題開展研究,就可以回答國內外人們高度關注的話題:中國改革為什么能走到現在、取得巨大成就?當然,也不排斥我們研究者就某些改革開放史的專題進行深入挖掘。如研究20世紀80年代沿海經濟發展戰略的形成,20世紀80年代經濟改革的“外腦”參與,市管縣體制機制的提出與形成,等等,都有助于深化改革開放研究。但無論是專題研究還是通史研究,必須有個主題性觀念存在,確保人們對改革開放史有個總體了解,為后世留下相對客觀的改革開放歷史進程的記載。
三是關照各種復雜互動。中國改革開放的過程中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復雜互動,研究改革開放史必須關照各種互動,包括國內改革開放與世界關系的互動、理論和實踐的互動。在經濟全球化的大潮下,中國改革開放不可能獨善其身,而是要融入世界,實現合作共贏。寫作改革開放史必須注意中國與世界間的互動關系,弄清世界政經局勢的變化如何作用于中國改革開放。改革開放以來,黨的創新理論都有鮮明的問題導向和實踐導向。不經受中國實踐檢驗的理論、不解決中國問題的理論,不可能上升為黨的指導思想。沿著互動的思路爬梳,顯然有利于繼續深化改革開放史研究。
四是堅持學科互鑒、方法共享。研究歷史需要多學科知識儲備和方法運用。中國改革開放涉及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國防軍隊建設、國際交流等諸多方面,研究它的歷史,更是要求研究者不僅要懂得歷史學理論與方法,還必然要用到其他學科諸如政治學、社會學、心理學、計量學等多種學科的知識背景,要堅持學科之間互相借鑒、不同方法之間進行共享。史學界多年來一直強調運用跨學科跨文化的理論與方法,實際上就是要求學科間互相借鑒、方法上實現共享,目的是為了將歷史研究推向深入,研究改革開放史自然也應如此。
五是注重微觀、中觀與宏觀相結合。深化改革開放史研究必須堅持宏觀、中觀、微觀研究一齊發力。最近這些年來,不少學者眼睛向下,關注微觀歷史、個案研究,這是一個好現象。但我們也不主張為個案而個案的研究,而應是小題目大關懷、小視角大世界。張靜如認為自己的唯物史觀與中共黨史學的切入層面就屬于中觀研究。對改革開放史整體的宏觀研究必不可少。自然,宏觀、中觀研究要建立在微觀研究基礎上。沒有扎實的微觀研究作基礎,中觀研究、宏觀研究必會陷入空疏之境地,如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微觀研究、中觀研究、宏觀研究還要建立在檔案開放的基礎上。
六是加大口述史料積累力度。進行改革開放史研究的一大優勢就是歷史還“新鮮”,重大事件、重大決策的參與者、經歷者都還健在。但如同前文所述,有些如果不及時搶救性發掘,也會發生歷史性遺憾。作為改革開放史領域的研究者應該盡量進行口述史研究,圍繞改革和開放作口述史,對于那些親歷重大事件如經濟特區設立、經濟體制改革、政治體制改革等和親歷重大決策的如西部大開發、青藏鐵路、863計劃等的人,要積極進行采訪,做好記錄,為改革開放史深入研究積累一手史料。國內有條件的高?;蚩蒲袡C構應該建立改革開放史研究中心、籌建改革開放史研究雜志,爭取國家和單位支持,把改革開放史口述做起來。
七是抓緊設立相應學科積極培養人才,建設一支致力于改革開放史研究的隊伍。深化改革開放史研究關鍵在人,關鍵在于有一批志趣相同的研究團隊。沒有人才梯隊,深化改革開放史研究無疑等同于海市蜃樓。中國社科院當代中國研究所已經集體轉向改革開放新時期的研究,值得期待。有關研究機構也在側重開展改革開放研究。但在人才濟濟的高校系統,當代史專業人才卻出現青黃不接,有的著名高校歷史系相關研究者更是少見。這既有課程設置受局限的因素,也有研究歷史越古老越好的傳統觀念的復雜影響。有平臺才能有專業,有專業才會有人才,有思路才會有出路。建議高等教育部門在充分調查研究基礎上優化史學學科設置,增設中國當代史專業。黨史國史研究管理部門應該積極行動起來,把更多力量投入到改革開放史領域,認真總結中國改革開放歷史經驗,為深化中國改革開放研究作出應有貢獻。
總之,“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研究機構和研究人員要從學科發展全局出發,高度重視改革開放史這一中共歷史和中國當代史研究的增長點,積極統籌人力物力,全面深化改革開放史研究,記錄下這個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輝煌時刻,為我們的子孫后代留下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