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主筆_文迪

“文化”出自《易經》賁卦,“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意思是文化必然是可觀的。教育不能是說教,要像微風吹拂大地一樣,要讓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理解了文化的本質,校園文化建設就容易找到正確的方向。如果偏離了“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主旨,則會留下諸多遺憾,甚至笑話百出。
2016年5月,時逢浙江大學120周年校慶,以浙大的名望,此是海內同慶的盛事。于是,學校發布的公告采用了駢賦體文言:
國有成均,在浙之濱;啟真篤學,求是育英。公元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一日,將值浙江大學建校一百二十周年,適甲子之逢雙,肇華誕之隆慶。
夫天地創生,萬物興焉;君子創業,垂統續焉。秉日新又新之義,樹本固道固之才。實庠序至教,乃明德始階。歷百年復廿載,期繼往而開來。
……
公告一出,立即遭到媒體和網友的猛烈批評。有人稱第一段就錯誤百出,《周禮·太宰》云:“大曰邦,小曰國。”古代郡國,一般相當于現在的地級市,應為“邦有成均,在浙之濱”,且在平仄上才與下句的“在”字相對應(據《深圳晚報》)。
另有名叫程羽黑的網友逐句解讀:“均”“濱”在真韻,“英”在庚韻,相差甚遠,第一句就不及格。“將值浙江大學建校一百二十周年,適甲子之逢雙”,前說“一百二十周年”,后說“甲子逢雙”是同義反復,累贅可刪。“肇華誕之隆慶”,肇是開創之意,華誕慶典怎么能“開創”,過生日能說是“開創生日”嗎……
不必再引用了,這篇文言可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于是,學校此后發布的第二則公告只好用了白話文。
這正是所謂的“道衰文蔽”。實在不是批評浙江大學,作為中國排名前五位的大學,至少還有勇氣請本校中文系古漢語的幾位教授合力創作此篇文言,一般高校也許這個想法都不會有。
而現實卻是,畢竟中華民族是禮儀之邦,某些重要時刻真的需要文言,比如5·12地震后的國家公祭日,很多大報的主編都想到了,當天報紙的頭版最需要一篇祭文。本地一家周刊向記者約稿時,我最后以一篇悼亡詩交了差。
換句話說,大地震之后,各大媒體和文人作家們都沒有交出一篇像樣的祭文,以告慰死難同胞。
可見,文化復興是多么重要。文化復興之首要,需要從復興校園文化做起。那么,“一校一品”說了這么多年,我們的校園文化建設做得怎樣呢?
當然,成績是主要的,本期封面主題呈現的,正是一部分優秀的校園文化案例。但依然差得太遠,堂堂浙江大學如此,全國各地的中小學又能好到哪里去。

2017年高考,某縣考生在縣高級中學考場外參拜孔子像

賁卦
建設校園文化,首先要理解什么是中國人認為的文化。
這由《周易》賁卦所示。賁,文飾,修飾,飾外而揚質。賁卦下離上艮。離為火,為明。艮為山,為止。文明而要有所節制。賁卦主要論述文與質的關系,孔子曰:“文勝質則史,質勝文則野,文質彬彬,然后君子。”
《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剛上而文柔。故以“小利有攸往”。離,天文也。艮,地文也,天文地文上下相錯。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化”這個詞即來自賁卦。換句話說,文化必須是可“觀”的,可以通過觀察而被人感知的。
“觀”,是中國文明的一個重要字眼,《說文解字》:觀,諦視也。觀的象形是一只猛禽,瞪著一雙大眼,表示無所不見的洞察力。

朱子注“觀”:以中正示人,而為人所仰也。
中國人認為,文明從根本上說正是“觀”來的,孔子曰:伏羲氏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所以,道家修行之地名為道觀,民間信仰則是觀音菩薩,古代則是觀禮、觀樂。
《周易》有風地觀卦,上巽下坤。象曰: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
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圣人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其意思是說,關乎人文的教育不能是說教,要像微風吹拂大地一樣,要讓人民群眾喜聞樂見。所謂“圣人神道設教,天下服矣”。
子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上層的道德就像風,老百姓的言行就像草,風吹在草上,草一定會隨著風的方向。
風行地上也不能是狂風暴雨,因此要省察四方,符合當地的民風民情。所謂“因其教,不易其俗”,要尊重不同地區的文化多樣性,換句話說,校園文化須接地氣,契合當地的歷史文化傳統。
雖然,“觀乎人文”也要“神道設教”,但這不同于西方諸宗教的神道設教,因為中國人講的是“祭神如神在”,強調的是“敬鬼神而遠之”。
孔穎達疏:“圣人法則天之神道,本身自行善,垂化于人。不假言語教戒,不須威刑恐逼,在下自然觀化服之,故云‘天下服矣’。”人文化成的目的,正是行“不言之教”。
中國人“神道設教”的目的,不是為了神,而是為了人。不是為了求神仙保佑自己升官發財,而是為了自己也成為神。徐文長詩云:“說與傍人渾不識,英雄回首即神仙。”
古代的中國人拜菩薩、拜關公,是為了見賢思齊,要讓自己與菩薩和神仙一樣,具有悲天憐人、自度度他的情懷,是為了自己的修身進德。
所以,古代的書院、學監,除了要立孔子像,還會塑當地先賢英雄的雕像或者名言。比如湖南,一般會有王夫子;在四川,一般會有杜甫、諸葛亮;在杭州的,一般會有蘇東坡、岳飛等等。

寫賦成為許多學校設計校園文化的時尚

奇奇怪怪不知所云的雕塑
那么,如何來設教呢?《孝經》所言:“教民親愛,莫善于孝;教民禮順,莫善于悌;移風易俗,莫善于樂。”
由此可知,弦歌不輟的禮樂教化,才是化民成俗的最佳途徑。在古漢語里,學校的“校”、教育的“教”、效法的“效”、孝敬父母的“孝”,是同一個發音。

貴州某學校內設計的傳統文化石刻。其中對“仁義禮智”的解釋完全錯誤,即屬于文過飾非


理解了文化的本質,校園文化建設就容易找到正確的方向。如果偏離了“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主旨,則會留下諸多遺憾,甚至笑話百出。
校園文化有顯性和隱性兩個方面。顯性方面,包含學校的主體建筑、景觀、雕塑等建筑小品、校訓文字、LOGO、宣傳欄等;隱性方面,主要指一個學校的歷史傳承、辦學理念、課程體系、管理制度、學習風氣等軟件。
這里討論的主要是顯性的校園文化,以本刊記者多年來的觀察,當前校園文化建設主要有以下一些毛病,甚至有些校園文化集幾種毛病于一身:
一、文過飾非,華而不實
中國文化講究“寧質無文”,寧愿不裝飾,也不愿文過飾非。
“文過飾非”是一種標準的暴發戶心態,很多新修的學校比較容易犯下此類毛病。新建學校大多樹矮墻新,為了盡快打造校園文化,于是大量堆砌古今中外的文化符號,記者在一座災后重建的小學曾看見,一排名人雕像樹立在主干道兩側,計有孔子、貝多芬、牛頓、老舍、陶行知、莫扎特、魏書生等,完全沒有章法,既有先人,又有活人。既有公認的圣賢,也有英年早逝的藝術家。
還有一些本來即有優良傳統的名校,在建設分校區時,為彰顯自己的辦校歷史和文化傳統,重金禮聘文化名人撰寫校賦、校志之類,銘刻于墻體。銘刻文字花費不菲,漸江大學幾位教授的駢賦文尚且如此不堪,這樣的效果可想而知。
古代的學塾、學監絕不會做這樣的蠢事,中華文明代有圣賢,有諸多的經典文體,或抄寫、或影印即可。
另外,基礎教育之重點在于“養正”,文天祥的《正氣歌》即是最好的文字,在舊時代,林則徐手書的復制品遍布天下,各地的古玩文物市場大多有售,數百元一幅,照樣復制即可彰顯品位。
二、虛詞浪語,文不載道
傳統中國珍惜文字,很多古老的城市里有“惜字宮”。文字是立言,所謂“文以載道”,非禮不視,非禮不言。文不載道,寧可無文。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語之言,能無悅乎,繹之為貴。”
法言是實理,是放之四海皆準的常道。比如“仁義禮智信”“父慈子孝”等等。
優秀的校訓都要有出處,都基于其深厚的歷史文化。清華大學“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來自古老的《易經》;北京師范大學“學為人師,行為世范”來自揚雄的《太玄經》;復旦大學校歌來自《尚書》。美國斯坦福大學“讓自由之風吹拂”,哈佛大學“與柏拉圖為友,與亞里士多德為友,與真理為友”,則來自古希臘傳統。
而沒有依據的,經不起推敲的文字,一般稱之為虛言浪語,佛法稱之曰“戲論”。比如“夢開始的地方”,“走在黎明那一邊”。
再如,一些小學的墻體上書有“一切為了孩子,為了孩子的一切”,為了孩子的一切,孩子的父母也不可能做到,對于孩子入睡后做的夢,父母實在難以作為。這,即是典型的“戲論”。
再如“愛人如己”“服務他人”“一切為了祖國的崛起”“讀活書,做真人”等等。什么是活書?什么是真人?這些語言難以落實。
而說到愛,相對而言,孟子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這才是實理。先愛自己的親人,才可能進而愛別人。連自己親人都不愛的人,他怎么可能愛祖國,愛人民。
再如,“創新”“超越”“求真”“自由”“博愛”等都是校園理念的常用字。這些詞匯是什么時代出現的,有什么依據,大家其實并沒有關心。以“真”字為例,其象形字是指用手在鍋里拿東西,講的是一種體驗。其實,傳統中國并沒有“真理”這個詞。
再如“品格第一”“博雅文化”等等,品格之類的詞是唐宋之后才出現的,用這樣的文字來承擔一座學校的文化使命,稱之為“文不雅馴”。

杭州某中學的辦學理念是“把光打在大地上”,是虛言浪語

某紅星小學的校園文化理念是“要有光”,出自基督教《圣經》,似是而非

童蒙養正。文天祥的《正氣歌》曾廣為流行。圖為清代木刻《正氣歌》拓印本局部
三、崇洋媚外、似是而非
不得不說,流行文化和好萊塢文化深深影響著中國的基礎教育,流行時尚往往經不住時間的考驗。時過境遷,又要重新打造。
記者曾在四川某地參觀一所名為武侯的小學,令人驚嘆的是,校園墻體上有很多前文所稱的“戲論”,以及夢幻般的詩句,但整座校園找不到一絲一毫武侯的痕跡。諸葛亮《誡子書》是啟蒙教育的經典文本,中國古代學塾和官署里往往有這樣的書法作品,以熏陶人、塑造人。
記者還在河北參觀過一所名為紅星小學的學校,其校園里有醒目的三個大字“要有光”。這句話出自西方的《舊約·創世紀》,西方的創世神話來自巴比倫的《近東開辟史詩》(遼寧教育出版社,饒宗頤譯)。
還有一些學校把奧運精神的“更高、更快、更強”書寫成校園里最大的文字,其體現出來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已經不再適用于當前的中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