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我的原生家庭

文_何庶 深圳山之雨學校數學教師

心理學家武志紅老師在《奇葩大會》上分享了原生家庭對人的影響。就連高曉松，一個從起跑線就一直贏的人，也開始吐槽自己的原生家庭。當大家在集體回憶中，痛陳“父母皆禍害”時，我和我的哥哥姐姐卻發出了共同的感慨：我們兄妹仨真幸運，我們有最好的父母。

我也用幾個關鍵詞講講我的原生家庭的故事。

第一個詞：善良

人為善，福雖未至，禍已遠離。人為惡，禍雖未至，福已遠離。我相信：善良是一種力量。

我家住在湘江邊上，往年的五六月間經常發大水。有天，一個老婦人背著編織袋，站在我家門口張望，原來家中遭了洪水，想用花生換點大米。母親要我去廚房舀了一杯米，倒進老人的布袋子里，老人家要從編織帶里捧一把花生給我，母親忙說：不用了，留著去別家多換一杯米吧。老婦人連聲道謝。當時年紀尚小的我，不理解為何不要人家的花生，我沒有問，母親也沒有解釋，只是我深深記住了這個場景。

九十年代初，剛出現有線電視，經濟也開始好起來，但是，有線電視的收費卻還是得上門一家家收。一日，收費的中年婦女在門口喊道：收有線電視費。母親忙請她進屋：進來，歇一歇咯。端上水，遞上檳榔個子（湘潭人的待客禮數），再進里屋拿錢。婦人收好錢，就說開了：您老屋里是好人，我到好多人家收費，不罵人就是好的啦，有的把錢往你身上一丟。收的錢又不是我的，我只是做一份工作呀。母親忙安慰道：對的，都是工作，都是工作。喝杯茶，歇一歇氣。

我在里屋，聽到這一切，有些溫暖和自豪，我了不起的母親。

平凡人對平凡人的體恤，何嘗不是一種善良。

臺灣作家王鼎鈞，在回憶錄《昨天的云》里寫道：每逢過年，母親必定蒸一籠特別的饅頭，用它打發乞丐，這種饅頭用白面做成，外面包一層高粱面，看來粗糙，可是一口咬下去便不同。

母親的善良必定是以一幅幅圖景，存在兒女們的頭腦里，再從兒女們的心里，繼續開出善良的花來。

第二個詞：講道理

“聽話”這個詞是中國家庭里最普遍的要求，但我家沒有出現過這個詞，取而代之的是“講道理”。

我家有一把裁衣服用的尺子，一寸寬，一尺來長，烏黑尺面，描金刻度，精致秀氣。可它還有另外一個功能：戒尺。我們兄妹仨誰犯了錯，父母不會隨意批評，通常是吃完晚飯（飯桌上基本都是輕松的氛圍），把人叫到里屋，關上門，開始談話。爸媽輕言細語，擺事實，講道理，當然，我們也可以申辯，最后，道理講通了，承認錯誤，伸開手掌，拿出“戒尺”，該打幾下打幾下。這事情結束了，父母也不會再把這件事翻出來，隨時隨地批評了。

父母沒有要求我們聽話，但要求我們講道理，他們給我們講道理，也鼓勵我們講道理。

有一次，爸爸做飯時，要我把生姜的皮刨掉洗干凈。我就開始“講道理”了：生姜放到菜里是調味道的，反正不會吃掉，所以，洗干凈就可以了，不要去皮。

爸爸說：你這是懶。我說：就做菜來說，生姜不刨掉皮是有道理的。

這樣的辯論在我家經常發生。這種寬松、平等自由的氛圍，讓我們的個性得到了充分的發展。

初中時，我和同學發生沖突，老師不讓我去教室上課，我開啟講道理模式，對班主任老師說：我是學生，受教育是我的權利，你不可以剝奪。老師愣了幾秒鐘道：你先去上課，放學后再處理。

講道理，既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模式，更是一種理性表達情緒的方式。

弗洛伊德說過：未表達的情緒永遠不會消失，它們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會以更丑惡的方式爆發出來。

很慶幸，我有一個可以自由表達的家庭。

第三個詞：成績

我的父母好像沒有特別關心過我么兄妹仨的學習成績，期中期末考試成績單也是偶爾看看。

我姐姐天資聰穎，讀小學時經常考100分，我爸就說：沒有必要考100分，考80分就可以了。也許他想讓女兒知道100分不是學習的目的，或許是不想讓女兒太辛苦。

我讀小學二年級時，有次數學小測驗，只考了70多分，心中忐忑，中午把試卷帶回來給媽媽看，媽媽說：沒關系，下午放學后把錯題訂正就好了，下次再努力。

眼見輕松過關，石頭落地。放學后和同學玩到天黑才回家，把訂正試卷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晚飯后，媽媽問起才說忘了，已知此劫難逃。媽媽說：這次打你，不為考試，不為成績。只為你的學習態度、責任心，承諾的事情沒有做到。我跪在小飯桌前，眼淚吧嗒地把試卷訂正完。這是我們家三兄妹里受到的最嚴厲的懲罰。承諾的事情就要做到。這句話已經深刻在我的骨頭里了。

也許父母從沒有把考試成績當作孩子的學習目標，或是衡量孩子好壞的標準。所以、我參加的所有考試從沒有緊張過、恐懼過，很多人成年以后一直會做一種夢，被考試驚醒的夢。我沒有做過。

不被外在評價所綁定的人生，也許更從容、更自由。

第四個詞：閱讀

不記得父母跟我們談過閱讀的重要性，只記得家里訂了好多雜志：《讀者文摘》《兒童文學》，宋慶齡題字的《少年時代》等。但我家里沒有出現過連環畫，我同學家里有幾抽屜的連環畫，我從小就覺得連環畫讀著不過癮。每個月新雜志到了，就像家里來了一位遠方的客人，十分欣喜。

初中有段時間情竇初開，春心萌動，突然發現家里幾本雜志里都在說“早戀”的危害。我猜想是我媽媽丟在家里讓我看的吧。不過讀了以后，真的就能和男孩們和平共處了。

每到寒假暑假，爸媽從圖書館借回來好多小說、雜文、散文等書。也沒有規定我們必須看。“讀與不讀，反正書就在那里。”

如今，我依然保持著閱讀習慣，書，我生活中的窗口。閱讀，能讓人的內心豐富，視野寬闊，更理性地與生活相處。

寫到這里，我內心洋溢著幸福，幾十年前，我們一家五口，稍顯擁擠地圍坐在四方飯桌前，我們寫功課，爸媽辦公。如今，爸媽年近八旬，他們依舊健康、愉快、開朗。

我的父母，他們有著最好的愛情，一輩子沒有吵過架，只有相互的調侃幽默和說不完的話。他們還有各自的事業，所以，沒有想過要控制兒女。也沒有為兒女的未來做過任何的設計，但以他們的行動告訴兒女們如何善良、真誠、勤奮，然后，讓我們自由地生長，自由地選擇。

我的大姐是工行總會計，業務能力數一數二。哥哥是民營企業家，造福四鄰八鄉。我也有一個讓我驕傲的身份：山之雨學校數學老師。

我們兄妹仨，雖不曾做出偉大的成就，但，內心始終自由明亮，我們真正成為了自己想成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