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張歡

在西方電影中,愛情的發生常常都和洗澡有關。而在中國流行的浪漫愛情劇中,男女主角約會去高檔西餐廳吃飯已經是見慣不驚的情節。這不僅因為,西餐讓普通人更能感受到男主角的“誠意”和身份,而且,以刀叉為代表的餐桌禮儀更讓人感覺到“優雅”和“干凈”。相反,如果男女主角在一家中餐館吃炒菜,如果不是“鄉村愛情故事”就一定不是愛情故事。
盡管“文化自信”的標語已貼滿城市街頭,但現實生活中,“先進西方、落后中國”這個用了一百多年的緊箍咒依然戴在中國人頭上,尤其是以電影創作者為代表的“文化人”頭上。
真實歷史是,人們幻想的這些西方關于洗澡和吃飯的禮儀,不過才流行了一兩百年。
刀叉和筷子曾一度被人們概括為東西方文明的差異表征。如網絡上一篇流行的文章《筷子是落后文明的象征》寫道:
“從真正人類學發展的科學角度來看,筷子是一種極端原始的、天然的工具,多數人種在剛開始學會使用工具時,都懂得用幾根樹枝來取代手夾起食物。不含任何復雜的工藝技術。歐洲人卻率先進化,以石刀替代樹枝,進而發展到金屬刀具,最后又發展出叉子。并在此基礎上發展出繁瑣的西餐禮儀。刀叉正是歐洲人工業文明、理性精神的一種最直接反映,自己動手,獨立性強,重推理,重解析,更有利于鍛煉思維能力。而拿筷子的華夏人則是吃現成的,不必思考,一點東西你推我讓,團團圓圓模棱兩可,凡事愛持模糊概念,所以思維能力不發達,未能產生工業革命。”
簡單地說,西方文明代表理性,所以發明了刀叉,進而發生了工業革命和自由民主。真是如此嗎?
事實上,刀叉正是冶金術成熟以后才有的用具。而冶金術是十五世紀才發明的,在廣泛應用于日常生活中之前,西方人其實都是用手吃飯。
16世紀,強烈抨擊人類理性傲慢的法國思想家蒙田還在文章中反省自己吃飯的急躁:“我急急忙忙的時候經常會咬到舌頭,偶爾還會咬到手指。”
常常被人們稱為理性精神復蘇的文藝復興時代,包括薄伽丘(1313—1375)、達·芬奇(1452—1519)、莎士比亞(1564—1616)等等世界級大師,其實都是用手抓食物。
流行的西方繪畫《最后的晚餐》更能佐證這一點。無論是1311年、1480年的作品,還是1498年達·芬奇的杰作,或1502年、1542年、1594年的作品,盡管餐桌上都擺了刀子,但卻完全看不到叉子的蹤影,因為耶穌與門徒們跟現在印度人民吃飯是一樣的。同樣,在十四世紀米蘭所畫《在法利賽人家中的晚餐》,或者十七世紀尼古拉斯·梅斯的《飯前祈禱》等作品中,我們同樣可看到西方人用手吃飯的場景。
刀叉不僅不是理性的代表,反而常常被視為邪惡。

法國思想家蒙田在文章中反省自己吃飯的急躁:“我急急忙忙的時候經常會咬到舌頭,偶爾還會咬到手指。”

尼古拉斯·梅斯的《飯前祈禱》作品中,餐桌上只有刀沒有叉
英國人在1877年還禁止水兵用刀叉進食,尤其是叉子。教會牧師稱之為“魔鬼的草叉”,并解釋,“如果上帝希望我們使用叉子,他創造人類的時候就不會給他做上雙手了。”(據《西方文明的另類歷史》)
那時貴族和平民既然都用手吃飯,就發展出了一套階層區分的禮儀。文藝復興時期上流社會的餐桌禮儀包括:
一、用右手三根手指抓食物,不能像粗鄙的農民一樣,用整個手、甚至兩只手刨。
二、吃飯時,不用手掏耳朵,抓頭發。
三、上菜期間,男人不在荷包翻東西。
四、不用拿過肉的手去擤鼻涕。
這其中當然有很多部分是為“衛生”考慮。事實上,叉子的產生也是如此。刀和叉,實際只有叉才是嚴格的餐具。
刀,則和古人的游牧生活有關,他們馬上生活隨身帶刀,往往將肉燒熟,割來就吃。直到后來在城市定居,刀進入家庭廚房,才不必隨身攜帶。刀的功能本來多樣,既可用來宰殺、解剖、切割牛羊肉,到了燒熟可食時,又兼作餐具。這一點,對中國古人也是同樣適用的。多處考古發現,中國實際在4000年前就開始使用刀叉了。但是,隨著飲食文化的發展,筷子的使用則更為廣泛,很快獨立,代替了刀叉。
歐洲人直到15世紀,為了改進進餐姿勢,才開始使用雙尖叉。直到17世紀末,英國上流社會開始使用三尖的叉,到18世紀才有四尖的叉。用刀把食物送進口里畢竟不雅觀,改用叉叉住肉塊,送進口里顯得優雅些。但叉的弱點是離不開用刀切割在前,所以二者缺一不可。
叉相當于筷子,而又不如筷子靈活,很大程度上也僅僅取決于飲食文化和禮儀的發展。

威廉·霍加斯《一日四時》第四幅,畫中的左上角正有人從窗戶傾倒排泄物
前不久上映的印度電影《廁所英雄》,講述了新娘賈耶嫁給凱沙夫后,發現家中沒有廁所而堅持離婚,最終掀起一場女性廁所革命的故事。這又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西方現代文明”給人類帶來的益處。
城市衛生系統、家庭洗浴設備當然是一個現代國家文明的表現。但這個傳統卻并不是從更文明的西方開始的。
同樣是蒙田,在散文中就曾提醒當時傲慢的人們:不要忘記,“國王與哲學家皆拉屎,貴婦人亦然。”
這并非一個簡單的比喻。實際上,直到17、18世紀,法國巴黎的衛生系統都沒有得到有效改善。“在羅浮宮附近,在宮廷的里里外外,在走道四處和門廊后面,以及幾乎所有的地方,人們都可以看見數千堆‘糞便’,人們會嗅到臭不可聞的氣味,這是那些生活在羅浮宮的人,以及每日上朝的人的自然需求有以致之……”1670年一位請求得到公廁特許權的法國人如此寫道。風俗畫家老彼得·布魯格爾(1525—1569)的兩幅作品還可以見證這般歐陸風情,一為《孩童的游戲》中一小女孩在墻角撒尿,二是《巴別之塔》里有個男人正在隨地大便。
在對岸的英國,歷史學家喬治·麥考萊·特里維廉(1876—1962)也對十八世紀愛丁堡街頭彌漫特殊氣味的詳細描寫:
“在高高的頭頂上,有一些窗戶打開了,五層、六層或十層高,愛丁堡的廁桶就將過去二十四小時里積起來的糞便傾倒在街上。那些在潑灑之前叫喊‘小心有水’的人還算是有禮貌的。底下的行人回叫‘別忙別忙’,縮著肩膀就跑開,如果那寬大而昂貴的全底襯假發沒有完全被屎尿的大瀑布潑到,那就是他的好運氣。這樣潑下來的屎尿就躺在大街馬路上,或者流入路邊深溝里,使夜晚的空氣腥臭難聞,直到第二天早晨由市鎮保安人員草草清除掉。只有在安息日的早晨,這些東西才不能動,就留在那里一整天,整個蘇格蘭的首都在一個虔誠的時間里充斥著不該有的氣味。”
“英國繪畫之父”威廉·霍加斯(1697—1764)在《一日四時之景》系列之《深夜》中,就畫了這樣一幅場景:一只尿壺從街道二樓窗口倒了下來,正好灑在理發匠和牙醫的鋪子前。
而在中國,類似現代城市的地下排污系統實際最遲在周代就已產生。漢代都市中已普遍設有公廁,稱為“都廁”。而且,官府還專門組織人掏糞,成為很多平民家庭的經濟來源。唐朝少府監裴舒甚至出點子,奏請朝廷通過賣馬糞賺錢,一年可賺二十萬貫。
清末《儒林外史》還寫到兩位挑糞工的風貌:“只見兩個挑糞桶的,挑了兩擔空桶,歇在山上。這一個拍那一個肩頭道:‘兄弟,今日的貨已經賣完了,我和你到永寧泉吃一壺水,回來再到雨花臺看看落照!’”
乃至惹得旁邊的文人雅士也不禁好笑:“真乃菜傭酒保都有六朝煙水氣。”

勞倫斯·阿爾瑪·塔得瑪所畫的《洗浴風俗》,他的畫作主題,以古希臘羅馬的世俗生活寫照為主
中國人熱愛洗澡。早在西周,沐浴禮儀已形成定制,后來更發展成一門文化。
沐浴不單單是純身凈體、潤肌養膚那么簡單。西周規定,在祭祀和朝見天子前都須“沐浴凈身”,以示內心潔凈虔誠。重大祭祀活動,一般要進行兩次齋戒:祭前十日或三日,叫“戒”,祭前三日或一日,叫“宿”,均有專職官員主持。在后來的官方假期中,政府還專門為公務員洗澡放假,稱為“休沐”。
這種情況,發展到宋元時期,城市早已經澡堂遍地。元代時參觀過中國的意大利人馬可·波羅就在其游記中詳細描述了這一場景:杭州的街道上有許多浴室,有男女仆人服侍入浴。這里的男女顧客從小時起,就習慣一年四季都洗冷水浴,他們認為這對健康十分有利……所有人都習慣每日沐浴一次,特別是在吃飯之前。每個人一星期至少要洗三次熱水澡,到了冬季,如果力所能及,他們還是一天要洗一次。
而相比之下,在那時的歐洲,洗澡卻反而常被視為罪過。英國哲學家羅素在《結婚與道德》中就說:
“那時,教會攻擊洗浴的習慣,以為凡使肉體清潔可愛者,皆有發生罪惡之傾向。骯臟是被贊美的,于是圣賢的氣味變得更為強烈了。圣保拉說,身體與衣服的潔凈,就是靈魂的不凈。虱子被稱為上帝的明珠,身上爬滿這些東西,是一個圣人必不可少的記號。”
威廉·萊基在《歐洲道德史》中更記載:
圣亞伯拉罕隱士50年不洗臉,不洗腳。
一位名西爾維亞的著名處女盡管60歲了,而且病得很重,可是,除了洗一洗手指以外,絕不愿清洗身體的任何部位。
一座修道院里有130多個修女。她們從來不洗腳,而且一聽說“洗澡”兩個字就作嘔。
事實上,在更早時代的希臘羅馬,歐洲人是非常熱愛洗澡的。希臘人會隨身攜帶一個裝著橄欖油的小罐子,運動之前將橄欖油涂到身上,運動后再用軟木片將混合了汗漬的橄欖油刮下來。羅馬人更講究,他們興建了大量公共浴室,他們會先在身上涂滿橄欖油,然后在充滿高溫水蒸氣的房間中汗流浹背,然后刮掉橄欖油在冷水中收縮毛孔,最后在熱水池中泡澡,一些公共浴室使用了數百年。古羅馬人上浴場來,不單是為洗澡;他們可以在這里商量買賣,和解訟事等等。
但隨著古羅馬帝國的衰敗,它的沐浴文化被認為淪落成了淫亂文化,遭到教會反對。不過,值得說明的是,雖然教會反對,修士和“圣徒”也常以身作則不洗澡,但在一般世俗社會,洗澡文化仍是比較普遍的。在15世紀、16世紀之后,由于黑死病和梅毒的流行,公共浴池才一度衰落。
于是就有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法蘭克福的美因河中抓住8個女偷泳者,“她們像上帝造她們出來時一樣,身上一絲不掛,不知廉恥”,因此被判入獄4周;
1548年,法蘭克福市政府要求老板“通知徒工到河中游泳時務必穿衣”,兩年后再次重申,徒工在美因河游泳不但要穿衣,而且需“著裝得體”!
進入十九世紀之后,一方面是“道學家”越來越多,而另一方面是女士們洗澡的花樣越來越多,不但有藥浴,還有牛奶浴、香檳浴和草莓浴,那是一個狂歡與禁欲、傳統和新潮兩極分化的偉大時代。
其實何謂先進,何謂落后呢?大部分的進步正是在人們的不斷爭取和斗爭中完善的。正如旅法作家邊芹在其《文明的變遷:巴黎1896·尋找李鴻章》中寫道:
“你只要深入十九世紀大工業熱潮中的法國,這一真相撲面而來,是工業化改變了一切,從無到有創造了一切。工業文明有別于人類任何一種古典文明,將工業化社會與農業社會對比,并由此總結文明的差異,進而引入民主與專制的對立,是一種蓄意誤導,差不多就是讓人沉疴不起而出具的假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