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圖書館：學在真實中的項目實踐

本刊記者_譚信娟 供圖_好奇學校

哇，自己建一座圖書館

“我們好奇學校有一個老師，他姓姚，我有時會叫他‘老姚’。他是一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皮膚黝黑的叔叔，看起來應該有三十出頭……

“老姚他叫姚高華，但他并不高，如果只是看他的背影，你會覺得他是一名才上初一的學生。如何形容他呢？短小精悍，他很靈活，飛得又快又遠的飛盤，他可以迅速跑過去接住，然后傳給隊友……

“又有一次，我宿舍里的窗簾壞了，拖了一個多月都沒修好。我求助老姚，老姚就在一天中午吃完飯后拿著一堆工具上來，他來接上窗簾的軌架。軌架我之前覺得很重，想支撐起來很難，而老姚一個人支撐著，他肯定很累吧！我很佩服他，他之前做工程師的時候必定是干了不少苦活。”

巴士圖書館項目開工一周后，學生汪成驍在個人微信公眾號上發表了一篇文章《老姚》。老姚即是這次項目的負責人姚高華，學生口中的“高叔叔”。四年前，他辭去上海市政設計研究院的工作，來到成都，為了一種教育可能。

說起教育，姚高華點子特別多，朋友送他一個外號“教育狂魔”。細聊下來，你又會發現，談話中少有“高大上”的教育概念，更多的是實打實的事兒，帶學生去五金市場認識工具和材料，造能烤出美味披薩的面包窯，建一座跨河的木拱橋。他在好奇學校開設工程課，每學期兩周時間，其他課程活動一一停下，師生全身心投入項目中。

“教育很容易務虛，而工程師之間的對話常常務實。”轉行教育以后，姚高華依然相信務實的力量。最初，尋找工程教育理論基礎的時候，他就發現這方面的資料不多，但那些早期的工程師，比如瓦特，最早都是學徒，跟著師傅學，慢慢地創造，最終有了改變世界的蒸汽機。

回想求學經歷，姚高華有些無奈，路橋設計專業五年下來，做過測量實習，參加過橋梁設計大賽，也跑過工地，但從未建造一樣真正留下來的東西。進入公司工作以后，跟著師傅學習，才慢慢接觸工程和項目。作為一個工程師，大學畢業后才知真正的工程項目是什么樣子的，實在是有些晚。

所以，從一開始說做工程教育，姚高華就堅持要做真實的、有用的項目。這也符合好奇學校所提倡的理念：解決真實的問題，回應真實的需求；好奇學校的學生一定會經歷一段從消費者到創造者的過程。

這一次，是好奇學校辦學的第四學期，也是師生投入建造的第四個工程項目。下學期，學校將搬遷至三圣鄉新校區，校舍面積的擴大給想象有了更多可能。作為一所重視閱讀的學校，限于有限的空間，一直沒有專門的圖書館。但師生依然喜歡閱讀，組織閱讀聯賽，去年年終總結，有學生所讀書目多達150本。如果條件允許，給自己創建一個特別的閱讀空間，大家是不是更愿意呆在那兒，翻翻里面的書呢？

去年11月，新校區地址敲定，位于成都市三圣鄉幸福場附近。房東兼做汽車租賃生意，院子里停著幾輛不用的大巴，還沒有做報廢處理。這一幕讓好奇學校的老師有些激動，《窗邊的小豆豆》里不就有好些電車教室、電車圖書室嗎？能不能拿一輛大巴改建成學校的圖書館呢？房東是個爽快人，滿口答應。

于是，就有了這次巴士圖書館項目雛形。為了這次課，姚高華著實做了不少準備，看了很多汽車相關書籍和資料，請朋友幫忙進江淮汽車廠參觀，以便更好地認識大巴車的結構和動力體系。邀請設計師朋友，參觀大巴，提供建議，給學生分享有趣的想法；邀請鋼結構施工人員給學生講解施工注意事項。創造課上，帶著學生設想建造什么樣的圖書館，甚至還一起動手做了幾個模型。

工程課老師姚高華將拆卸工具發給每個組，工具由組員自己保管，結束時收回。

姚高華帶著學生，一起以“好奇”“勇氣”“覺悟”為基點回顧這一天。

好奇、勇氣、覺悟

好奇學校以“好奇”命名，好奇是學習的起點，勇氣是好奇的支點，覺悟是好奇的落點。學校以“好奇”“勇氣”“覺悟”為核心，構建了自己的課程體系，工程課是整個課程體系的重要一環。

巴士圖書館項目一開工，姚高華就親自動手，粉刷了三面彩色墻：好奇墻、勇氣墻、覺悟墻，這是他用來做記錄的地盤。與之相對應的，學生則是用紅色、綠色、藍色便箋紙將所思所想所感所悟分別貼在木板上。

每天放學前半小時，是例行的總結時間，“高叔叔”帶著學生，一起以“好奇”“勇氣”“覺悟”為基點，回顧這一天。

“好奇”對應著大家的疑問，走近一看，學生們的問題可謂五花八門，比如“汽車是如何跑起來的？”而在“高叔叔”看來，這個問題卻是了不得，當初汽車的發明者不就是在研究這個問題嗎？一些問題，他會及時給予回答。而一些問題，他坦承道，自己也不知道，需要回去做功課。有時，他也不會直接給出答案，而是不斷反問，在持續的反問中，答案逐漸清晰明朗。之前的課程，有學生問道，自行車為什么不能吃呢？或許常人看來，這有些可笑。而在姚高華這里，卻變成了一個材料學的問題，是啊，為什么鐵不能吃，米卻可以吃呢？“我也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個問題就擊中他們哪一個了。一個問題就是一扇進入全新世界的大門，好的問題會驅動提問者不斷向前。”

“勇氣”則是所做的有成就感的事情。每一次工程課，都是一次特別的經歷。這群十來歲的孩子，在成都周邊小山村的溪流旁，給村民造了一座可以通行的木拱橋；給三圣鄉玄鳥書屋的弟弟妹妹們建造了甚合心意的戶外游玩設施，學生丁如杰深受小朋友們喜愛，小朋友們每次都圍著前去做設施安檢的姚高華問：“小丁哥哥呢？”在為玄鳥書屋建造戶外游玩設施時，丁如杰身上擅于與孩子打交道的一面也顯露出來。這學期，他被推薦到幼兒園做橄欖球助教，和更小的孩子接觸，同時學習寫作觀察日記。

楊波老師正在指導學生使用鋸子

兩件看似不相關的事情，卻在丁如杰身上發生了奇妙的鏈接。這也正是好奇學校的初衷之一，讓學生認識到各種各樣有趣的存在，打開學生的視野，讓學生通過通識教育完成常識積累，并從中發現自己的追求。

“如果不是在好奇學校，也許他們二十多歲、三十多歲都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甚至一輩子都不會做。”姚高華感嘆道。

這樣的經歷無疑十分特別，但并不意味著參與過程的一帆風順，誰都不知道中途會遇到什么，最終會做出什么，但不確定性正是教育的魅力所在。面對未知，誰都會恐懼，會擔心力不能及，卻忽略了有可能做得更好。就如校長池曉在開工的演講上所說：“我們最深的恐懼不是我們力不能及，而是我們的力量無可限量。”

遇到困難，學生完全可以找個借口就不來了。當然，他也可以選擇另一種態度，再堅持一下。期間，其實有不少人都受了點小傷，比如被碎玻璃扎了手、被小刀劃到手，大家都很淡定，用碘伏消毒后，貼上創可貼繼續去干活。受傷最重的，要數老師楊波了。鋸木板時，左手食指被割掉一小塊肉。當時學生都嚇壞了，但楊波卻非常鎮定，還打算自己開車去醫院。有同學見到天牛都要尖叫，但楊波受了這樣的傷卻依然鎮定自若，學生們由衷佩服。

合作鋸木頭

游海躍同學的莎士比亞圖案門簾

“屎蛋”同學的柏拉圖多面體燈罩

果果正在制作警示牌

雖然學校在安全方面做了很多準備工作，電動工具一般都不會交給新手用，黑板漆用兒童環保漆，手套、護目鏡、口罩一應俱全，而且楊波算是經驗豐富的工具使用者，做事時也非常專注，但還是發生了這樣的意外。“真實的創造過程總會有無法預計的風險，我們要做最好的準備，也要做最壞的打算……工程課危險嗎？似乎有點危險，但誰不是在這個世界的各種可能的危險中慢慢學會成長的呢？”

“覺悟”對應著大家的反思和感悟。經歷僅僅是經歷，只有從中不斷反思總結，才能內化于自身的東西。延續學校的慣例，此次工程課依然是在真實的環境中發生的，沒有間隔40分鐘的打鈴聲，沒有A、B、C、D似的知識記憶。學生面臨的是真實世界的考驗，遇到問題如何處理，如何做成一件事。每天“高叔叔”都會帶著學生回想：今天是不是全身心投入了？哪些事情做得很好？好在哪里？哪些事情做得不好？為什么？下次可以如何改進？

每個人參與的事情不同，遇到的問題也不一樣，所獲得的東西自然也不相同。“不管怎樣，我希望他們一輩子都記住好奇、勇氣、覺悟這些比較重要的東西。”姚高華說道，“也許他以后不去做工程，而是去做其他事情，但都要做好這樣的準備。選擇了目標就不要輕易放棄，會有面對低谷的時候，只有突破了低谷，才能享受到真正的喜悅。”

給大巴畫上涂鴉

從0到1的改造之路

一直以來，好奇學校工程課都秉持從0到1的理念，親眼見證項目從無到有的過程，也更有利于提升參與者的整體思維能力。這次的巴士圖書館也不例外，從打掃教室衛生開始。打掃衛生、做貨架、做掛板、視覺設計、討論公約……一天下來，鋸了不少木板，訂了不少釘子，鋸子、電鉆等工具早已熟悉，工作流程也明確下來。

之后的9天，每天由商討團隊目標開啟。清晨9點，全員齊聚第一天收拾整理出來的教室，一起確定當天最低的團隊目標，再結合實際情況，適當給予增添。而個人則在團隊目標的指導下，根據興趣和特長，制定自己的個人計劃。有了目標的指引，工作起來也更有效率和針對性。

項目分為兩個階段，拆大巴，改造圖書館。第一周，重心放在拆上：拆座椅、拆行李架、拆窗簾、拆底板、拆天窗……看似簡單的拆卸，其實并不簡單。如何拆才能不破壞其他部分？如何拆才能更省力？不同的東西需要使用哪種拆卸工具？在拆卸的過程中如何避免受傷？如何分工合作？這考驗著大家的靈活應變和團隊協作能力。

一周下來，在全員的共同努力下，拆卸目標順利完成，大家的體力似乎已經達到極限，可是巴士圖書館的影子都沒看到。

“中間幾天很疲很累，而且不一定看到成果。比如今天鋸了一天木頭，但你不知道最后做出來的東西是什么樣的，甚至你會懷疑為什么要鋸這么多木頭。開始看到的只是局部的東西，到了第七八天，看到雛形出來，心氣才會出來，哦，原來是這個樣子。”姚高華對此深有體會，“工程課每次都很辛苦，但我覺得一個人要享受到真正的快樂，必然會有低谷，會想要放棄，會想要責怪別人。最后幾天，我都跟學生說這個時候需要你們的意志力支撐你們做下去，我自己也是。但是當突破了那個障礙的時候，當你最后創造那個東西的時候，那份喜悅是很長時間都不會忘記的。這個邏輯就跟凡是有所成就的人都會經歷一些低谷，都會經歷一些想要放棄的時刻一樣。”

經過周末的休息，學生們的精力有所恢復。第二周，大家還是齊聚第一天親手收拾整理出來的教室，共同商討理想中的巴士圖書館的模樣。最終，方案確定下來，圖書館分為兩層，座椅層包含了閱讀區、借閱區、自習區，行李層分隔為四個獨處室，分別為作家室、冒險體驗室、音樂繪畫室、工程科學發明室。項目一期的改造目標是實現圖書館的基本功能：布置圖書館的照明系統、書架的安裝、裝飾獨處室的門簾、車身的涂鴉……

接下來，大家分頭行動，每個人都選擇了自己最感興趣的部分。有人負責測量大巴并確定開關和燈具的位置；有人去購買燈具；有人去二手市場淘桌椅板凳等舊家具；喜歡畫畫的游海躍同學獨自領下了裝飾獨處室門簾的任務，她和媽媽一起去購買了門簾，并在門簾上畫上了世界地圖和莎士比亞圖像；被大家親切地稱為“屎蛋”的程馨雨同學，則運用數學課上所學的柏拉圖多面體做了一個燈罩，并成功點亮……

“好奇學校工程課最重要的目標是培養學生的工程學思維，每一次項目都是一個復雜的系統，既需要有高遠的想象，又需要了解現實的限制，最終的成果一定是由無數個細節構成的。如果學業順利，工程學思維會成為好奇學校學生未來的核心競爭力。”姚高華說道。

兩周的辛苦勞作與集思廣益，最終化為一輛周身布滿涂鴉的大巴：車內，座椅、行李架、窗簾、底板早已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鋼化玻璃，車底的機械裝置清晰可見，一些從二手市場淘來的舊家具擺放在玻璃地板上。一塊天藍色的招牌放在后面，幾個白色手繪字母“BUSCHOOLIBRARY”，恰好與中文的“巴士圖書館”呼應。

這只是項目一期的階段性成果，師生的最終目標是改造成一座能開動起來且自身的空調系統還能運行的巴士圖書館。下學期的工程項目周，他們還將繼續揮灑自己的智慧和汗水。

改頭換面的巴士圖書館

Tips

學生日記

不得不說，一想到新校區后面那一長串圍墻都將被涂上好看的涂鴉，而我們的大巴也即將真的改頭換面，我就實在是感到激動不已，也對新校區的生活充滿了期待。看來，讓我們自己參與到對新校區的建設中，尤其是以這樣有意思的方式，這實在是能夠讓我們迅速愛上這個曾經還是一副農家樂模樣的地方的最好的辦法了！

好奇學校學生：程馨雨

坐在回程的火車上，我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幸運的人——總是在心靈枯竭的時候找到動力。這幾天里，我讀了兩本書，讓自己思考更加活躍；學習了幾項“硬漢”技能和工具；了解了兩種不同的文化，無論是源于生活的街頭文化，還是競技比賽的足球文化；和優秀的同齡人呆在一起，學習他們身上值得學習的能力和精神；跟著一群充滿創意的學生改造了一個大巴，在參與的過程中讓自己的創意也得到實現。他們的出現激勵了我，在了解他們的過程中漸漸發現自己還需要更會規劃時間，以及如何獨立生活。

之前看到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世界就是我的食物。這場偶爾的曠課給我很好的機會去學習，去完整自己，“吃”一些除了規定飲食以外的東西，反而激起了我探索新事物，規劃自己學習生活的熱情。

項目參與者：果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