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完美父母，放下內疚和焦慮
——專訪“中國華德福教育之母”湯·徹麗

特約記者_許麗麗

“更好地去理解并滿足你孩子的需要，什么時候做都為時不晚。尊重孩子精神的完整性，用愛對待他們，尊重他們獨特的成長規(guī)律、性格和能力。當我們以這些方式滋養(yǎng)我們的孩子時，同時也在療愈我們自己。”

早上9：30，三圣花鄉(xiāng)一處民宿，來到約定采訪地點。眼前的湯奶奶（湯·徹麗）個子不算高，頭發(fā)花白，穿一身舒適的寬布衣，笑起來眼睛里都是小星星。她渾身散發(fā)著暖洋洋的氣息，跟“奶奶”二字很貼切，但一時還很難把霸道的“中國華德福教育之母”稱號和她聯(lián)系在一起。這是一次美好得幾乎忘記了時間的采訪。整整三個小時，72歲的湯奶奶精神充沛，認真而完整地問答了我的每一個問題。

童年

1946年，湯·徹麗出生在越南一個中產階級大家庭。家里12個兄妹中，她排行老四。跟中國傳統(tǒng)家庭相似，湯·徹麗小時候和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們住在一個大院子里，祖父祖母一輩都精通中文，時常教她中文，可愛的奶奶也總在她耳邊念起《論語》中的“子曰”“子曰”……

在大學期間，湯·徹麗主修了哲學與教育專業(yè)，同時兼修了其他藝術類課程，獲得了早期教育的碩士文憑

其實，早在公元前207年，秦始皇在今越南北部設置了管理機構，之后一千多年時間，越南與中國封建王朝保持著“藩屬關系”，他們使用漢字，設立孔廟，沿用科舉考試制度，甚至被稱為“小中華”。直到清朝末期，1867年，法國占領越南南部，越南逐漸淪為殖民地，才開始廢除漢字。

小的時候，湯·徹麗和眾多兄妹在自家院子里嬉戲玩耍，直到七歲，才去上學。那時沒有花樣繁多的塑料玩具，幾乎整個童年都是在大自然中愉快度過，一根木棍、一塊石頭、一條橡皮筋，都能和小伙伴玩出很多花樣。有時也學著母親做手工活，自己用廢紙制作娃娃，用廢布料制作娃娃衣服。到周末，便和兄妹一起回鄉(xiāng)下看望祖父母，在大樹底下乘涼或躲雨……

與很多孩子一樣，母親是對湯·徹麗影響最大的一個人。如今72歲的她，回憶起母親，印象最深的還是陪伴。“她很愛做手工，每次專注做手工時，我們總圍在她身邊觀察、模仿。她總是給我們足夠的時間吃飯，不催促，足夠的時間睡覺，不打擾。”

尋找教育本來的模樣

在越南完成高中教育之后，年輕的湯·徹麗便前往澳大利亞開始求學之路。

熱愛哲學的她，在大學期間，主修了哲學與教育專業(yè)，同時兼修了其他藝術類課程，獲得了早期教育的碩士文憑。畢業(yè)之后，湯·徹麗參加師訓，并在澳大利亞當?shù)匾凰鶎W校開始實習。這一年，湯徹麗22歲。但沒想到，她走進教室發(fā)現(xiàn)學生們一個個規(guī)規(guī)矩矩坐著，老師時時責罵學生，整個氛圍緊張而壓抑。當時，湯·徹麗對教育還談不上有深切的理解，“但心里那份感覺不對，教育不應該是這樣的。”

湯·徹麗決定回家鄉(xiāng)越南。回去后，她發(fā)現(xiàn)當時越南的教育和氛圍更糟糕。她在一所普通高中教授英語課程，這期間她遇到了自己的愛人，兩人結婚后決定一起前往英國。在英國，湯·徹麗在一所特殊兒童康復中心找到了工作，并生下兒子，正式成為一名母親。

當兒子4歲時，湯·徹麗不得不四處尋找合適的幼兒園，并最終選擇把兒子送到一所離自己工作不遠的英國公立幼兒園。在一次幼兒園晚餐上，湯·徹麗發(fā)現(xiàn)，小小的孩子們需要規(guī)矩地穿校服，老師則得意地分享上課要如何教授知識。那晚回家，湯·徹麗失眠了，第二天，她決定把兒子從幼兒園帶走。

不想放棄的她，又在英國尋找了很多幼兒園，最終走進一所校園，她兩眼發(fā)光：“孩子們到處玩耍著，歡笑著，感覺像進入一個花園。”那是湯·徹麗第一次遇見華德福幼兒園，并下定決心以后也要當華德福老師。

華德福教育，起源于德國。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德國國內饑荒遍地，罷工四起。面對紛亂的社會問題，德國思想家、教育家魯?shù)婪?施泰納認為改變的關鍵在教育。1919年，他利用人智學的研究成果，創(chuàng)辦了第一所華德福學校，并強調教育應該是身、心、靈三元和諧發(fā)展。

“車的后排座，就是兒子的幼兒園”

當湯·徹麗決定當一名華德福老師時，她并沒有急于求成，而是和丈夫孩子開始了長達幾年的非洲之旅。

在與自然的充分接觸中感知生命的節(jié)律

一家三口開著旅行車，一直從北非開到了南非。湯·徹麗開玩笑說，“車的后排座就是兒子的幼兒園。”每天，兒子都有畫畫聽歌聽故事的時間，并且每次到一個村莊，一家三口就會停下來住幾天，讓兒子和當?shù)氐暮⒆釉诜侵薮笞匀恢斜M情玩?zhèn)€夠。期間，湯·徹麗也參加了非洲華德福師訓。這樣一直持續(xù)到孩子六歲，湯·徹麗一家才回到澳大利亞定居，讓兒子去上學。

定居澳大利亞之后，湯·徹麗和丈夫開辦了一所華德福學校，湯·徹麗在幼兒園任教，丈夫在小學任教。其實兩人能照顧兒子的時間并不多，但她卻發(fā)現(xiàn)兒子每天都過得非常愉悅，“兒子每天晚上泡澡時，一邊往身上抹肥皂泡泡，一邊嘴里不停哼唱著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一次周末度假，湯·徹麗發(fā)現(xiàn)上二年級的兒子喜歡邊玩邊解答算術題，“請給我一點算術題吧。”“那邊有兩輛白車，三輛黃車，一共幾輛車呢？”……

最后，湯·徹麗不得不提醒兒子，“現(xiàn)在是度假休息時間，每天只能做五道題。”而她和旁邊的丈夫禁不住會心一笑。這時，作為母親的她，終于放下了自己的焦慮，從兒子的狀態(tài)中感受到自己找到了一種正確的教育方式。

今年，湯·徹麗的兒子已經(jīng)43歲，但他依然對童年的非洲之旅印象深刻。父母的“散養(yǎng)”方式，激起了他對學習最大的興趣和熱忱。

所有的節(jié)奏，都在規(guī)則之內

當然，對湯·徹麗來說，教育孩子并不是一味讓孩子自由就OK了，重要的是節(jié)奏。

在深入學習了華德福教育，與兒童工作幾十年以后，她并不推薦父母帶著孩子去太遠的地方，進行長途旅行。如果有的家庭不得不在旅途中帶著孩子，也應該注意保持旅途中的節(jié)奏，諸如足夠的睡眠，足夠的故事、歌曲、藝術活動，有規(guī)律的飲食，以及與其他孩子的交流和自然的接觸……

這一點上，湯·徹麗一開始便有意識地在孩子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去建立起來。“什么時候該學習，什么時候該玩，其實這一切的節(jié)奏都在規(guī)則之內的。諸如，在一家人該吃飯的時候，要做好餐前禮儀，如何端坐，如何擺放碗筷，如何拿取食物，等等。”

華德福教育認為，萬物皆有時。世間萬物都有自身的規(guī)律，正如一年有四季變化，一天有早晚變化，人們也應該過有節(jié)奏的生活，尤其是孩子。在0-7歲這個階段，孩子生命體是用來支持物質身體生長的，身體長得好，以后才可以發(fā)展出堅強的意志。有節(jié)奏的生活進入孩子身體，可以成為孩子有益的養(yǎng)料，給孩子帶來安全感。

空閑時，湯·徹麗一家唱歌、彈奏樂器，也讓兒子學拉小提琴、吹豎笛、彈鋼琴，家里藏書非常多，家庭氛圍熏染下，兒子自然而然也愛上了閱讀。直到14歲那年，兒子才突然發(fā)現(xiàn)家里居然沒有電視機，“為什么其他家都有，我們家沒有，太奇怪了！”原來，湯·徹麗有意不讓兒子過早接觸電視機、收音機，“不想讓電子產品過早影響孩子正常的生活節(jié)奏，太早接觸沒有多大好處。”

不過，14歲的兒子發(fā)現(xiàn)這一秘密后，湯·徹麗覺得兒子年齡已經(jīng)足夠大，可以在家里購買電視機了，但她也和兒子一起規(guī)定了看電視的內容和時長。

“電腦專家”兒子

15歲那年，兒子成為一家計算機店里的“電腦專家”，這讓湯·徹麗十分意外。

在湯·徹麗記憶中，兒子在中學，常常和伙伴們自創(chuàng)游戲，設計游戲桌，然后再拿去賣。十五歲那年，一個周末早上，兒子穿著亮锃锃的皮鞋，戴一副黑框眼鏡，告訴母親說，“我找到一份周末兼職，去計算機店里工作，老板給我租了車，讓我去教一位太太如何使用電腦。”

湯·徹麗太詫異了。那時，學校和家庭都沒有計算機，從小兒子也幾乎沒碰過電子產品，卻很快成為那家計算機店里的“電腦專家”，甚至還會維修電腦。至今，其實湯·徹麗也不了解兒子當初是怎么學會使用計算機的。“但能肯定的是，這與兒子從小獲得的一種學習能力、觀察能力有關。他長大以后，從事電影創(chuàng)編剪輯等工作，如今已經(jīng)是一名優(yōu)秀的電影制片人。”

在她看來，其實現(xiàn)在很多的電腦專家，小時候幾乎都沒怎么接觸電腦。但他們在學習階段，掌握了如何學習的能力和觀察的能力，知道事情是如何產生和發(fā)展的，等他們能力發(fā)展到一定階段后，再去做就比較容易了。

“在幼兒園，我們給孩子講故事，讓他們充分發(fā)揮自己的想象力，老師提供的藝術化的教育環(huán)境和方式，都在為他們未來的創(chuàng)造力做準備。因此，很多華德福的孩子，在長大后都成為了藝術家，他們喜歡用創(chuàng)造性的方式去做事情，而不是機械重復。”

放下內疚和焦慮

至今，湯·徹麗從事華德福教育已達四十多年。從1994年開始，她在澳大利亞、中國、越南和亞洲許多國家做全職教師培訓師，過去二十年，一直是中國華德福幼教領域最卓越的推動者，被稱為“中國華德福幼教之母”，70多歲，她還堅持到中國各地華德福學校做培訓，被大家稱作“湯奶奶”。

工業(yè)革命后，伴隨著女性主義浪潮的興起，婦女開始從家庭走向社會。許多母親一方面不得不和男性一樣在勞動崗位去工作，一方面又因不能陪伴孩子產生內疚感。與中國家長交流，湯·徹麗發(fā)現(xiàn)父母們總是有許多焦慮的問題，需要得到真正的幫助和支持。于是，前后花了五年時間，湯·徹麗完成了《湯奶奶育兒經(jīng)》一書。

在致年輕父母時，湯·徹麗提到：對自己好一點，為人父母是一項充滿挑戰(zhàn)的工作，需要不斷進行“在職訓練”。很少父母感覺他們做得完美。我們都是時代和文化的產物。更好地去理解并滿足你孩子的需要，什么時候去做都為時不晚。尊重孩子精神的完整性，用愛對待他們，尊重他們獨特的成長規(guī)律、性格和能力。當我們以這些方式滋養(yǎng)我們的孩子時，同時也在療愈我們自己。

在成都華德福學校的創(chuàng)始人張俐看來，湯·徹麗已經(jīng)成了中國華德福幼兒園孩子、老師和家長們共同的奶奶，“她竭盡全力地把她的健康育兒經(jīng)驗傳播出去，幫助家長和老師們營造一個符合兒童身心發(fā)展的環(huán)境，幫助孩子們成長為身心健康的，具有獨立思想、豐富感受和堅韌意志的人。”

談起自己的業(yè)余愛好，湯·徹麗坦言工作旅行的時間比在家里多，但只要在家里，會彈奏一些樂器放松自己，也喜歡打理自己的花園，而熱愛閱讀的她，仍保持旺盛的學習力，“以前習慣一天看一本書，現(xiàn)在至少一周看一本書，包括世界各國的文學作品。”如今，有兩個孫子的她，每年會抽出時間去兒子家里幫忙，陪伴自己的孫子。

72歲的湯·徹麗依然有著旺盛的學習力，除此之外，每年她也會抽出時間去陪伴家人和小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