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慧穎,邢 彥
(天津大學管理與經濟學部,天津 300072)
比較優勢理論認為,一國往往出口其具有比較優勢的產品[1]。依托勞動力與資源等低成本要素的比較優勢,中國對外貿易額大幅增長。1999—2015年,對外貿易額由1949.3億美元增長到20493.11億美元,已成為世界上第一大貿易出口國。然而,中國出口規模雖不斷攀升,但出口質量仍處于“低端鎖定”的困境,出口質量不及發達國家,在發展中國家處中等水平。外國直接投資(FDI)具有正外部性,發展中國家往往將其作為獲取先進技術的重要途徑[2]。中國已成為世界上吸收外資最多的國家,除了創造外匯、增加稅收、提高就業率以外,更希望本土企業能夠從FDI的技術溢出中受益,提升本土企業的科技創新實力與經營管理經驗,促進產業結構優化升級,提高出口質量[3]。
然而,無論是引進FDI還是提升出口技術水平,都與知識產權保護制度息息相關。《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保護協定》規定全體WTO成員須實行統一的最低知識產權保護水平,說明知識產權保護制度與貿易政策相聯系的趨勢[4]。為了防止自身先進技術被模仿,確保壟斷利潤,投資前外資企業會考察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從而調整投資行為。若東道國實施較為完善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外資企業則傾向于轉移高質量的FDI,若保護程度較弱,外資企業往往選擇技術溢出較少的加工貿易,抑制技術溢出,阻礙東道國技術進步。因此,研究知識產權保護制度和大規模的外商投資如何提高中國出口貿易技術水平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以FDI出口溢出效應切入為線索考察外貿出口擴張,是近年研究的一大熱點。由于樣本與數據選取、模型設定、估計方法等方面存在差異,導致FDI技術溢出效應的顯著性以及正負性始終沒能得出一致性結論。一部分學者認為,FDI為東道國帶來了顯著的正向技術溢出,有助于東道國技術進步[5],提升出口質量;相反觀點認為FDI的技術溢出效應并不理想,不存在技術溢出[6],甚至存在負向的溢出效應[7],不利于東道國出口技術水平的提升。支持FDI產生正向溢出的研究占據多數。
此后,沿著產業關聯角度,研究主要集中在FDI出口技術溢出效應的發生渠道以及影響因素分析。外資企業對東道國企業的出口溢出主要借助兩個機制發生:一個是水平關聯,學者認為FDI的示范效應與競爭效應可以顯著提高同行業本土企業的出口比重[8]。也有相反的結論,認為FDI的出口競爭效應不顯著[9],甚至為負[10]。同樣沿著產業關聯視野,另一個發生機制是垂直關聯,相關實證研究結論表明FDI后向關聯[11]與前向關聯的出口溢出效應[12]顯著為正。由于FDI各個渠道出口溢出效應的存在與否以及這種溢出效應正負性的研究結果不盡相同,學者們開始探究影響FDI出口溢出效應的因素,包括行業技術水平[13]、吸收能力[14]等。
20世紀90年代中期,學者開始檢驗知識產權保護對出口貿易流量影響的作用機制,認為知識產權保護主要通過市場擴張效應促進出口貿易增長的占據主導[15]。但也有學者認為,知識產權保護力度的增強對出口總量沒有顯著影響[16]。另有學者發現知識產權保護對貿易的影響具有不確定性,具體要看兩者在貿易中誰占主導[17]。
通過對文獻的分析我們發現,現有研究存在三點欠缺:一是以往研究集中在考察FDI各技術溢出渠道對出口規模的影響,或FDI的綜合作用對出口質量的影響,這容易產生匯總偏誤,掩蓋事實,高估、夸大FDI對出口質量的作用;二是已有研究從行業技術水平、吸收能力方面考察FDI各技術溢出渠道對出口貿易的影響,鮮有考察知識產權保護這類制度因素對二者關系的影響,缺乏將知識產權保護、FDI與出口貿易納入到一個框架下的研究,而考察知識產權保護與FDI各技術溢出渠道對出口質量影響的研究則更加少見;三是以往研究僅考慮FDI對出口的間接溢出效應,且水平關聯效應主要研究示范效應與競爭效應。知識產權保護作為一項制度安排,不僅對出口技術進步產生直接影響,而且通過改變外資企業的投資策略影響各技術溢出途徑,進而影響本土企業的出口技術進步。本研究將FDI影響渠道進一步拓展,增加外資直接出口效應與人員培訓效應,與示范效應、競爭效應、前后向產業關聯效應共同納入到研究范圍內;將知識產權保護、FDI與出口技術進步納入到一個框架中,考察FDI各技術溢出渠道的同時,研究知識產權保護是否影響FDI各渠道對出口技術進步的作用,審視中國引進與利用外資的狀況以及現有知識產權保護制度是否合理,能否成為促進外資技術溢出與提升出口產品技術水平的新源泉。
FDI主要通過直接作用與間接溢出作用促進東道國出口技術水平的提升。直接作用是指外資企業自身的出口,憑借勞動力與資源等低成本要素,東道國吸引了大量外資企業,外資企業將原本在母國生產的高技術產品轉移到東道國,再將其出口到其他國家,從而通過外資企業自身的出口直接提升東道國的出口質量,在此過程中產生的技術溢出效應較少,包括擴展邊際和集約邊際(R1為集約邊際,R2為擴展邊際)。
FDI的間接技術溢出作用是通過影響本土企業的技術水平,進而影響出口貿易質量。目前有關FDI影響東道國出口的技術溢出機制共揭示了兩大途徑,分別是水平溢出效應和垂直溢出效應,垂直溢出效應包括后向產業關聯效應與前向產業關聯效應,水平溢出效應包括人員培訓效應、競爭效應和示范效應。通過對前人研究的梳理,本研究總結了FDI各溢出渠道影響出口技術水平的作用機理。
(1)示范效應。優質的外資內含大量的先進技術與管理理念,為同行業本土企業的學習與模仿帶來廣闊空間,并在此基礎上不斷消化、吸收,實現自主創新,從而提高出口技術水平。
(2)競爭效應。外資企業進入東道國,加劇了競爭程度,本土企業需采用更有效率的生產方式和管理手段,不斷提高生產率及創新能力,提升出口貿易質量。由于示范效應和競爭效應發生在行業內,因此將二者歸為水平溢出效應(R3和R4分別代表示范效應和競爭效應)。
(3)前向產業關聯效應。外資企業進入到本土企業的上游行業,本土企業因使用外資企業提供的優質中間產品,增加了產品性能,提高東道國企業的生產效率與產品質量,促進出口質量升級(R5為前向產業關聯效應)。
(4)后向產業關聯效應。外資企業進入東道國本土企業的下游行業,增加了對中間品的需求,加劇了中間品供應商之間的競爭程度,本土企業為在競爭中獲勝,需不斷加大研發投入以提升創新能力,為生產高質量產品儲備實力[17]。此外,外資企業對中間品要求較高,給上游本土供應商帶來質量壓力,為滿足外資企業對高質量中間品的需求,本土供應商需加大自身技術創新力度,使本土企業有能力生產出更高質量的產品(R6為后向關聯效應)。
(5)人員培訓效應。外資企業為了滿足自身對高素質人才的需求,需要對企業內部技術人員與管理人員進行培訓,同行業內外資企業間人員頻繁的交流與合作,勢必會提升本土企業的技術水平與管理經驗,促進出口貿易質量的升級。此外,當外資企業進入本土企業的上游行業時,作為外資供應商的重要客戶,本土企業會受到良好的后續服務。而當進入本土企業的下游行業時,外資企業會向本土供應商購買中間品。為了滿足自身對高質量中間品的需求,外資企業會派專人對本土供應商進行技術指導和培訓,甚至是共同研發[18]。可見,在垂直產業關聯效應中同樣存在人員培訓效應。因此,與以往的研究不同,本文認為人員培訓效應不僅僅發生在行業內,行業間也同樣存在,人員培訓效應應從水平溢出效應中剝離出來,使之成為與水平溢出效應和垂直關聯效應并列的第三個效應(R7代表培訓效應)。綜上,本研究認為FDI的間接溢出作用主要借助三大類機制:水平溢出效應、垂直溢出效應與人員培訓效應(見圖1)。

圖1 FDI技術溢出途徑
首先,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提高了引資規模與質量,大規模優質外資為行業內本土企業帶來廣泛的技術溢出與學習空間,本土企業可通過不斷的消化吸收以提高自身的技術水平,從而提升出口技術質量;其次,完善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吸引了大量的外資技術人員與管理人員,內外資企業通過培訓、共同研發、后續服務等方式,本土企業人員能夠從中獲得先進技術與管理經驗,有助于提升出口競爭優勢;再次,知識產權制度不斷優化,大量優質外資進駐東道國,加劇了行業內的競爭程度,本土企業需要不斷增加研發投入以提升自主創新能力,從而提高出口競爭力;最后,提升知識產權保護水平,規范了內外資上下游企業間的合作環境,避免競爭對手從垂直技術轉移中受益,提高合作效率,從而增加外資企業對上下游本土企業轉移技術的內在動力[19],提升了本土企業進行集成創新、二次創新與自主創新的能力。
基于理論分析,依據Hausmann等[20]的“成本發現”理論模型和洪世勤[21]的建模思想,設定出口部門的生產函數如下:
(1)
其中,L、K、N分別代表勞動力、資本和自然資源,設生產函數為規模報酬不變,即α+β+γ=1。A為利用、組合這些要素進行生產的技術參數,服從[0,A′]上的一致均勻分布。A′由一國技術稟賦決定,是內部知識(D)、外部知識(F)和促進這兩種知識積累的制度質量和創新政策等(I)的綜合,函數形式為A′=f(B,D,F,I),其中B為影響技術參數的其他因素的綜合。A′越大表示該經濟體生產前沿水平越高,越可能生產具有較高生產率水平的產品。

E(A)=Prob(A>δAmax)×E(A>δAmax)+Prob(A<δAmax)×E(A<δAmax)=
(2)
將式(2)代入式(1),根據規模報酬不變的設定,得到:
(3)
其中,A′=f(B,D,F,I)。根據異質性企業貿易理論,可將出口品生產率水平視為該行業的出口技術水平。由式(3)可知,出口部門的生產率水平主要依賴于人均資本和自然資源要素稟賦、內外部知識資本以及促進內外部知識積累的制度因素等。內部知識資本積累主要來源于研發與教育,外部知識主要來源于上述理論機制中討論的FDI的直接作用與間接溢出作用,促進內外部知識積累的制度因素源于知識產權保護。從事新產品研發的企業數量(m)也對出口部門生產率水平具有促進作用。得到本文出口技術質量的決定模型,如下:
IRTV=F(Cap,RD,HR,Exp,Hor,TE,Back,For,IPR)
(4)
根據同行做法,我們將基礎模型(4)擴展為計量模型式(5):
LnIRTVit=β0+β1LnCapit+β2LnRDit+β3LnHRit+β4LnExpit+β5LnHorit+β6LnTEit+β7Backit+β8Forit+β9IPRit+μit
(5)
考慮到出口行為具有持續性,以及知識產權保護可以直接促進出口技術水平的提升,還可以通過吸引高質量的外資,促進技術外溢。因此,在模型(5)的基礎上引入知識產權保護和FDI直接與各間接渠道的交互項,以及出口技術進步的滯后一期,得到以下模型:
LnIRTVit=β0+β1LnIRTVit-1+β2LnCapit+β3LnRDit+β4LnHRit+β5LnExpit+β6LnHorit+β7LnTEit+β8Backit+β9Forit+β10IPRit+β11IPRit×LnExpit+β12IPRit×Horit+β13IPRit×LnTEit+β14IPRit×Backit+β15IPRit×Forit+μit
(6)
其中,i為行業,t為年份,IRTV為出口技術質量,Cap為物質資本密度,RD為R&D投入,HR為人力資源,表示影響中國出口技術水平的內部因素;Exp為外資出口效應,Hor為示范競爭效應,TE為人員培訓效應,Back為后向產業關聯效應,For為前向產業關聯效應,表示外部因素;IPR為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表示制度因素,μ為隨機擾動項。
(1)出口技術水平。借鑒Hausmann[20]的方法,首先計算產品層面的出口技術水平,然后計算行業層面的技術水平,方法如下:
(7)
(8)

(2)知識產權保護強度。本文借鑒許春明[22]的方法,在GP指數的基礎上引入“執法強度”因素。
P(t)=L(t)×E(t)
(9)
其中,P(t)為t時期的知識產權保護強度,L(t)、E(t)分別表示在t時期的知識產權保護立法與執法強度。
(3)外資直接出口效應。本文使用外資企業出口額表征FDI對出口技術水平的直接效應。
(4)間接溢出效應。示范效應與競爭效應的指標難以區分,因此本文將二者合并,借鑒Wang[23]的做法,采用外資企業資產總計占全行業資產總計的比重表示外商直接投資的示范競爭效應,外資從業人員數量表示人員培訓效應,借鑒Javorcik[24]的方法計算后向產業關聯效應與前向產業關聯效應:
Backit=∑j,j≠iαijHorjt
(10)
Forit=∑k,k≠iβikHorkt
(11)
其中,Forit表示t時期下游本土企業i行業使用外資企業提供的中間產品而產生的前向產業關聯效應,Backit表示t時期上游本土企業i行業提供中間產品給外資企業而產生的后向產業關聯效應;αij是投入部門i的產品提供給產出部門j中間使用的數量,βik是產出部門i的產品消耗各投入部門k的產品的數量。
(5)控制變量。物質資本投入采用行業固定資產凈值余額表示;人力資本使用R&D人員全時當量表示人力資本;考慮到技術知識的陳腐化率,本研究使用研發資本存量作為R&D投入指標,采用永續盤存法計算,方法如下:
R&Dit=Ei(t-1)+(1-δ)R&Di(t-1)
(12)
(13)
其中,R&Dit表示內資企業第t年在第i個行業的研發資本存量;Ei(t-1)表示內資企業第t-1年在第i個行業折現的研發經費投入;g為E的年均增長率,δ為折舊率,參照Griliches的做法,本文將折舊率δ設定為15%。
(6)行業指標。本文采用技術密集度、行業技術差距、行業集中度代表行業異質性指標,使用行業研發經費支出占工業總產值的比重表示技術密集度,內外資企業勞動生產率之比表示技術差距,工業增加值減去工資總額占比全行業工業總產值的比重表示行業集中度。
出口貿易數據來自COMTRADE數據庫,各國人均GDP來自世界銀行數據庫,外資從業人員、成人識字率、年末總從業人數、R&D經費投入、律師人數、R&D人員全時當量來自《中國統計年鑒》,外資工業總產值、外資增加值、行業總產值、行業增加值、工資總額、各行業固定資產凈值年平均余額來自《中國工業經濟統計年鑒》,前向關聯效應與后向關聯效應的直接消耗系數來自《中國投入產出表2007》。
《工業行業分類——2011》中共計41個行業,依據《投入產出表2007》將其歸并整理,為了保持統計口徑的一致性,剔除掉工藝品及其他制造業和廢棄資源綜合利用業,最后22個行業納入到研究范圍。本文參照盛斌[25]的方法,將《聯合國國際貿易標準分類》三位編碼的226種產品與中國22個工業行業建立對應關系,選擇在1999—2015年的工業制成品出口額占比世界工業制成品出口總額比重的90%以上排名前47的國家,剔除掉數據不完整的國家,最后35個國家的出口貿易數據作為計算出口技術進步的基礎。
為了避免內生性問題,本文采用系統廣義矩估計法(System GMM)解決該問題,將IRTV的一階滯后作為內生變量,以內生變量的滯后值作為工具變量,采用自相關檢驗確定滯后階數,用Hansen檢驗來判定過度識別問題,確定工具變量的有效性。依據檢驗結果,AR(1)檢驗在1%顯著性水平下顯著,AR(2)檢驗和Hansen檢驗在10%顯著性水平下不顯著,表明模型估計中選取的工具變量是有效且模型殘差項不存在序列相關。方差膨脹因子最大值為2.39,說明模型不存在多重共線性的問題。本文采用STATA12.0完成。
本文首先考慮知識產權保護、FDI直接作用與技術溢出各渠道對中國出口技術質量的影響,并以此為基準,依次納入外資出口效應、示范競爭效應、人員培訓效應、后向產業關聯效應、前向產業關聯效應與知識產權保護的交互項,考察知識產權保護對出口技術質量的間接作用。為了避免多重共線性的問題,在納入交互項的同時去掉了相應的外商直接投資的直接與間接作用項。就模型的穩健性而言,各個解釋變量的顯著性與系數表現出相當的穩健性。
表1給出了全樣本系統GMM的回歸結果,結論如下:
第一,滯后一期的出口技術水平的系數為正,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前期的出口技術水平對當期有顯著影響,出口技術水平存在“持續性”特征。
第二,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對出口技術質量的直接影響不顯著,說明目前的知識產權保護力度還不是提高出口技術水平的主要影響因素。
第三,外資直接出口效應對出口技術水平的提升作用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為正,外資直接出口效應每提高一個單位,出口技術水平提高0.4072個單位,說明外商投資企業是提升出口技術水平的重要力量。外資企業往往通過進口高技術含量的中間產品,將低技術含量與低附加值的產品加工與裝配環節安排在中國,直接出口高技術復雜度的最終產品,這種“兩頭在外,中間在內”的加工貿易分工格局在提升中國出口技術水平中扮演重要角色。
(3)對被拐賣、綁架的婦女、兒童不進行解救3人次以上的。對此,可以從兩方面加以理解:一方面,對被拐賣、綁架的婦女、兒童不進行解救3人以上的;其二,對被拐賣、綁架的婦女、兒童不進行解救3次以上的。具體情況可能會多種多樣,例如1次3人的,3次1人的,或者2次共3人的等等,但不論具體情況如何,以上兩者只需具備其一即應予立案。
第四,人員培訓效應、前后向產業關聯效應顯著為正,示范競爭效應顯著為負。檢驗結果可以看出,FDI不僅未能產生技術溢出效應,反而加劇了行業內的競爭程度,本土企業由于缺乏核心技術與競爭力被擠出市場,未能產生預期效果。人員培訓效應、前后向產業關聯效應對出口技術水平的影響不及外資直接出口效應。以往的研究將FDI變量作為一個整體納入模型,多數結論認為FDI產生了顯著正向的技術溢出作用,提高了出口貿易的數量與質量,但本文認為,該正向作用更多體現在外資直接出口效應,事實上間接技術溢出效應不足。
第五,R&D投入與人力資本的回歸系數為正,且在10%的水平下具有顯著性影響,這意味著增加R&D投入與人力資本投入能夠促進中國出口技術水平的提升。人力資本和R&D投入提高了本土企業消化吸收技術溢出的能力和自主創新能力,增加知識與技術儲備,促進技術進步,優化出口貿易比較優勢,提升出口技術水平(見模型1)。
第六,模型2~6依次加入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外資出口效應、示范競爭效應、人員培訓效應、前后向產業關聯效應的交互項。從回歸結果可見,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人員培訓效應、前后向產業關聯效應的交互項顯著為正,與外資出口效應的交互項不顯著,與示范競爭效應交互項顯著為負。說明隨著知識產權保護力度的加強,人員培訓效應、前后向產業關聯效應對出口技術水平的提升作用得到了強化,三種技術溢出渠道與知識產權保護產生了良好的協同效應,而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則會進一步加劇行業內的競爭程度,本土企業被擠出市場,難以獲得技術溢出,不利于出口技術質量的提升。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外資出口效應的交互項不顯著,說明現有知識產權保護制度還未能起到提升外資企業在華投資環節的作用,目前中國引進的外資仍以對知識產權保護不敏感的勞動密集型產業或技術與資本密集型產業中的勞動密集型生產環節為主。

表1 全樣本模型回歸結果
注:*、**、***分別表示在10%、5%、1%水平下顯著,括號內為t值。
由于不同行業對知識的需求不同,從而對知識產權保護的敏感程度不同,導致知識產權保護對出口貿易的影響可能存在差異。為了考察這種差異性,本文將進一步對知識產權保護的出口技術進步效應進行分樣本估計,分別將技術密集度、技術差距、行業集中度三個維度作為衡量行業異質性的參考變量。借鑒洪世勤[21]的分類方法,將22個行業按對應變量在樣本時期內的平均值劃分為兩個分樣本。
從估計結果來看,各解釋變量依賴于行業特征的變化表現出差異性。在技術密集度高組、技術差距大組和行業集中度低組,外資出口效應與前向產業關聯效應顯著為正。國內外技術差距大的行業往往是技術密集度高的行業,而行業集中度低則表明該行業外資進入程度高,說明技術含量與外資比重越高的行業,外資企業通過擴展邊際和集約邊際直接促進出口技術水平的提升作用越顯著,也說明中國的出口貿易,特別是高技術產品出口主要依靠外資企業。此外,該類行業外資企業還為本土企業提供優質的中間產品,本土企業將外資企業作為上游供應商進行合作,產生技術溢出效應,提升出口技術質量。
技術密集度低組、技術差距小組、行業集中度高組,后向關聯效應顯著為正。該類行業特征的內外資企業技術差距較小,本土企業的技術水平很大程度上可以滿足外資企業的要求,加之低成本的優勢,外資企業往往選擇本土企業作為其上游中間產品供應商。示范競爭效應僅在技術密集度低組顯著為正,而人員培訓效應除了在技術密集度低組不顯著外,其他組均顯著為正。
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外資出口效應、示范競爭效應、人員培訓效應、前后向產業關聯效應的交互項與相應的直接與間接溢出渠道相比,并未改變大多數影響因素的正負性與顯著性水平,只是強化了這種正向或負向作用。在技術密集度高組、技術差距大組和行業集中度低組,隨著知識產權保護制度的不斷加強和完善,外資出口效應和前向產業關聯效應對出口技術水平的提升作用得到了強化,而示范競爭效應對出口技術進步的負向作用被進一步強化;在技術密集度低組、技術差距小組、行業集中度高組,后向產業關聯效應在知識產權保護趨于加強的情形下對出口技術水平的促進作用也得到了強化,后向產業關聯效應與知識產權保護產生了良好的協同效應。此外,完善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也在一定程度上強化人員培訓效應對出口技術水平提升的作用,見表2。

表2 分行業樣本模型回歸結果
注:*、**、***分別表示在10%、5%、1%水平下顯著,括號內為t值。
(2)FDI的直接與間接作用對中國出口技術進步所產生的影響不同,具體來講,外資直接出口效應是提高出口技術水平的重要力量,尤其是在技術密集度高、技術差距大和集中度低的行業中;人員培訓效應、前后向產業關聯效應對出口技術水平的影響顯著為正,示范競爭效應顯著為負。這意味著具有高貿易傾向的外資企業是推高中國出口技術水平提升的重要力量,而間接技術溢出則比較有限。
(3)知識產權保護與外資出口效應的交互項不顯著,說明現有知識產權保護政策不是轉變外資企業資源配置效率的主要因素,對引進高質量外資、提高外商投資環節沒能起到顯著的作用,對技術進步的貢獻度偏低,這隱含著現階段中國知識產權保護仍然偏弱。知識產權保護與人員培訓效應、前后向產業關聯效應的交互項顯著為正,與示范競爭效應交互項顯著為負,表明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在促進水平溢出與垂直溢出的作用上存在差異。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強度加劇了行業內的競爭程度,競爭力弱的本土企業被擠出市場,因此行業內應實行適宜強度的知識產權保護。而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前后向產業關聯效應的交互項顯著為正,說明行業間應實行較為嚴格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促進FDI的垂直技術溢出。
(4)知識產權保護、FDI對出口技術水平的提升在不同行業間存在差異。在技術密集度高組、技術差距大組和行業集中度低組,外資出口效應與前向產業關聯效應顯著為正,技術密集度低組、技術差距小組、行業集中度高組,后向關聯效應顯著為正,示范競爭效應僅在技術密集度低組顯著為正,而人員培訓效應除了在技術密集度低組不顯著外,其他組均顯著為正。加入知識產權保護強度與FDI各渠道的交互作用后,并未改變多數影響因素的正負性與顯著性水平,只是強化了這種正向或負向作用。
(1)合理引進優質外資,促進出口技術水平的提升。一方面,提高外資企業投資高技術附加值行業和設計、研發等高技術溢出的高端環節和核心環節的意愿,促進內外資企業在更高層次上的技術合作與人員交流,確保本土企業能夠最大限度獲得技術溢出,提升出口質量。另一方面,政府應甄別不同的FDI技術溢出渠道,制定相應的引資政策。在行業間,外資應能夠與本土上下游企業建立供應合作關系,積極引導外資流向產業關聯度大、技術溢出效應明顯的行業,確保本土企業能夠與外資企業建立有效穩定的垂直分工協作體系。在技術密集度高、技術差距大、集中度低的行業,引進內含高技術水平中間產品的外資,通過提供給下游內資行業更優質的中間品而產生前向溢出效應;在技術密集度低、技術差距小和集中度高的行業,鼓勵外資企業就地采購中間品,帶動后向產業溢出效應的發生,推動出口質量的提升。
為了確保示范競爭效應最大限度地發揮正向技術溢出作用,應針對不同的行業發展水平與特征,實施差異化的引資策略。對于技術密集度高、技術差距大和集中度低的行業,政府應注重在同一地區、就同類產品引進多家外資企業,實現并存的競爭格局,促使外資企業在激烈的競爭中主動提升在中國投資的技術水平,從而有助于中國獲得高技術溢出的核心技術與復雜技術。在技術密集度低的行業,政府應采取開放政策,如簡化入境管理手續、審批手續等,給予本土企業廣泛的學習與競爭空間。
(2)完善知識產權保護制度,提高外資企業投資中國高技術領域、高端和高層次環節的意愿,促進技術溢出效應的發生,提升出口技術水平。對于投資國來說,東道國的知識產權制度應為其提供廣泛的保護;對于東道國來說,應立足自身實際,堅持對知識產權保護的合理標準,在法律框架下,在不損害投資國知識產權利益的前提下,合理借鑒他們的先進技術[26]。因此,中國應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強度,提高外資企業投資高技術附加值行業以及高端環節和核心環節的意愿,起到優化外資結構、促進技術溢出與提高出口技術水平的作用,具體包括完善知識產權立法保護,制定商業秘密保護制度;充分發揮商會、行業協會及各類組織的作用;建立和完善知識產權保護合同管理制度。
在行業內,還應注重政策制定的“建設性模糊”[27],使其具有可以利用的彈性空間,確保各行業在既定規則下擁更大的政策空間主張自己的利益。知識產權保護力度的選擇、保護對象的范圍和配套政策的制定應基于不同行業自身的利益考量,以促進產業升級和鼓勵產業創新為核心目標,基于產業特征和技術能力精細地選擇保護水平,充分反應產業界的訴求,考慮產業競爭與技術發展,實施適度、靈活的知識產權保護政策,避免保護標準與實際相脫節,尤其是在技術密集度高、技術差距大、競爭程度高的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