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中數控：大國重器的喜與憂

劉俊卿

在裝備制造領域，數控機床是“母機”，其技術水平代表著一個國家的綜合競爭力。數控系統則是機床裝備的“大腦”，是決定數控機床功能、性能、可靠性、成本的重要因素，也是制約我國制造業邁向高端化的主要瓶頸。

武漢華中數控股份有限公司（下稱“華中數控”）董事長陳吉紅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長期以來，國防工業急需的高速、高精、多軸聯動高檔數控機床和高檔數控系統一直是重要的國際戰略物資，受到西方國家嚴格的出口限制。

可喜的是，通過國家近十年前的戰略布局和一大批科研人員的努力，2018年1月，華中數控“高性能數控系統關鍵技術及產業化”獲得國家科學技術進步二等獎，助力中國裝備制造業實現了高檔數控系統的突破。

不過，在陳吉紅看來，技術突破都只是第一步，如何打破外資企業長期形成的市場生態圈，讓國產自主可控高檔數控系統廣泛應用，依然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30年突圍路

基礎薄弱、“缺心少腦”一直是中國制造的短板。要實現制造強國的目標，離不開數控系統、伺服驅動、伺服電機等關鍵技術的自主創新。

30年前，時任華中理工大學校長的黃樹槐在訪問日本發那科公司期間，意識到數控技術對一個國家的國防安全和經濟安全的重要性，開始研發有自主產權、安全可控的國產數控系統。上世紀90年代后期，基于產學研結合、加快數控技術的產業化進程需要，華中數控成立。

2009年，國家啟動科技重大專項“高檔數控機床與基礎制造裝備”（下稱“04專項”），支持以華中數控為代表的國內數控系統企業和機床企業在高檔數控機床方面努力，提升我國高檔數控系統技術水平突破高檔數控系統技術瓶頸。

在04專項的支持下，華中數控通過幾代技術攻關，開發出以華中8型為代表的自主可控的數控系統。陳吉紅介紹，圍繞華中8型高性能數控系統的研制，研發團隊攻克了運動控制技術、平臺化技術、網絡化技術等三方面關鍵核心技術，全面縮小與國外的差距。

不僅如此，以華中數控為代表的國內數控系統企業取得突破，迫使國外中、高檔數控系統或解除封鎖，或者大幅降價，為中國企業創造巨大經濟效益。

例如，華中數控系統的批量推廣，實現了對國外中、高檔數控系統的替代，給中國機床主機廠降低了采購成本近9億元。國產數控機床企業批量配套華中數控系統，累計產生機床銷售額764億元。

此外，華中8型系列化高性能數控系統，承擔了近600多臺04專項支持的高檔數控系統配套任務，在航空航天、汽車、船舶、能源裝備、國防軍工、軌道交通等領域得到成功應用，打破了國外的封鎖限制。

在3C領域，華中數控相關數控系統產品累計銷售達2萬臺，從國外競爭對手手中拿下10%左右的市場份額，還迫使他們在3C領域的產品單價從平均7萬元降到5萬元，降價幅度達30%，每年為我國制造業降低設備采購成本超10億元。

“堵槍眼”的代價

華中數控在技術突破的同時也被資本市場寄予厚望。然而，近年華中數控自身的財務狀況卻一直不容樂觀。

其2018年一季報顯示，營業收入1.15億元，同比下降36.76%；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1576萬元，同比下降81.07%。

在強大競爭對手的擠壓下，華中數控雖然為相關產業購置數控系統節約了大量成本，但卻未能轉化為自身的利潤。

陳吉紅表示，華中數控重要的貢獻，是起到了“堵槍眼”的作用，為國家產生了巨大社會效益，不應該被忽視，更不應該僅僅用企業營收、利潤來衡量。

事實上，企業利潤下降背后，是難以想象的高額研發投入。近幾年來，華中數控為完成所承擔和參與多個04專項課題，超常規投入研發經費，從2009～2016年自籌資金的研發經費投入就達到2.5億元。企業年研發投入在年營業收入的占比分別為2014年26.94%，2015年30.56%，2016年15.23%，遠超出高科技企業的正常投入水平。

陳吉紅表示，由于持續的超常規研發投入，沖減了公司當年的當期利潤。而當期的研發投入不能馬上轉化為當年市場經濟效益，導致華中數控出現連續虧損。

此外，公司牽頭承擔的部分項目配套的中央財政補助資金、地方配套資金全部由公司自有資金墊付，也需全部計入公司當期的損益，導致公司出現虧損。

事實上，在大筆的研發投入之外，整個機床行業不景氣，使華中數控主營業務的利潤空間受限，影響了公司的利潤水平。

近年來，機床行業整體連續下滑，我國機床企業普遍出現虧損，行業內的龍頭企業如沈陽機床、大連機床等，經營狀況均明顯下滑。這讓為機床進行數控系統配套的華中數控在市場拓展上面臨更嚴峻的挑戰。

破解生態圈軟壁壘

除了行業不景氣因素外，華中數控無法將技術優勢轉化為市場優勢的另一重要原因同樣不容忽視——生態。

雖然以華中8型為代表的自主可控數控系統全面達到國際先進水平，可替代進口，但西門子、發那科等國外企業占據中國數控系統市場已經超過40年，相關產品在技術、性能方面長期具有優勢，已經形成市場生態圈。

陳吉紅告訴記者，為了打破這一生態圈，讓華中8型的功能、性能和可靠性得到用戶認可，華中數控免費向用戶提供了幾百臺測試樣機，還采取了降價、墊資、包銷，免費提供調試、測試、編程、培訓、包修等超常規的服務。

他認為，雖然這類舉措投入巨大，導致費用上升，利潤下降，影響了公司當期的利潤水平，但贏得了部分客戶的認可。

在2017-2018年的04專項“換腦工程”中，十大軍工集團企業批量選用華中8型數控系統，企業在國防軍工市場的認同度和可信度大幅提升，在多個領域與國外競爭對手同臺競技，初見成效。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歷史原因，目前國產中高檔數控機床80%以上仍然配套國外數控系統，國內部分政府和企業在采購招標中，依然指定國外數控系統，使華中數控等國內企業缺乏公平競爭的機會，高額利潤幾乎全部落入國外數控系統生產廠家囊中。

陳吉紅建議，國家應進一步支持數控機床國產化、自主化，對應用于國防軍工或者敏感部門的數控系統進行準入限制。在國產數控系統能滿足應用需求的情況下，指定使用國產數控系統。

他提出，在教育部、人社部等部委組織的各類大賽與數控人才實訓基地建設項目中，可指定使用國產數控系統；修改完善進口關稅、增值稅減免等鼓勵國外數控系統的政策，支持國產數控系統的發展；參照國家首臺（套）重大技術裝備保險政策，將國產高檔數控系統列入實施目錄，增加用戶使用國產高檔數控系統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