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萬中國小龍蝦“出征”世界杯

敖祥菲

俄羅斯當地時間6月30日晚，近三百位球迷齊聚莫斯科和平音樂廳，一邊吃著來自中國的小龍蝦，一邊觀看葡萄牙對陣烏拉圭的世界杯十六強淘汰賽。

這據說是中國小龍蝦第一次被端上俄羅斯人的餐桌。

1個月前，阿里巴巴農村淘寶從湖北的小龍蝦企業直采了10萬只小龍蝦，它們“乘坐”漢歐鐵路的冷鏈車廂，從武漢出發，抵達莫斯科后，再通過俄羅斯進口商家，銷售到俄羅斯各大城市的餐廳。

俄羅斯的饕客顯然對這種來自東方的“網紅”美食青睞有加。在位于莫斯科西北160公里的特維爾市區中心的一家西餐餐館，幾乎每桌食客都點了一大盤小龍蝦，他們嫻熟地剝開蝦殼，蘸上調料，放進嘴里。

餐廳老板斯維特蘭娜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客人非常喜歡，她從進口商那里進了300公斤中國小龍蝦，每盤售價2000盧布（約200元人民幣，每只小龍蝦平均4～5元）。她還打算繼續研究俄羅斯人的需求，做出更多適合當地人口味的小龍蝦菜肴。

與剝蝦吃蝦相比，把10萬只小龍蝦從亞歐大陸的一端送到另一端，就沒那么容易了。這是俄羅斯首次從中國進口小龍蝦，沒有先例可循，采購、加工、冷鏈運輸、檢驗檢疫、報關清關，一直到抵達俄羅斯轉運分銷至大小餐廳，所有環節都得“摸著石頭過河”。

對于運作此次小龍蝦“出征”俄羅斯的電商平臺和湖北小龍蝦企業來說，這可能是一次成功的世界杯營銷活動，但對于更多中國農產品企業來說，這就是一節“中國農產品出海”公開課，成本、收益、障礙、風險……諸多細節，都展現得一覽無遺。

美好想法和實際困難

王教洋，阿里鄉村事業部大農業發展部營銷專家，也是阿里巴巴策劃和執行此次中國小龍蝦出海活動的主要負責人。在最初策劃運作時，他并沒有意識到，這樣一次看似簡單的“采購-運輸-銷售”商業行為，過程竟如此曲折。

這個項目最早源自今年農村淘寶“淘鄉甜”品牌（農村淘寶為中國農產品打造的地標品牌）的中國農產品出海計劃，3月在具體策劃時，看到一個世界杯的廣告，王教洋想到，可以結合這個金字招牌做宣傳。

選擇小龍蝦，則與中國小龍蝦產業的蓬勃發展現狀有莫大關聯。

農業農村部漁業漁政管理局聯合全國水產技術推廣總站和中國水產學會發布的《中國小龍蝦產業發展報告（2018）》（以下簡稱《報告》）顯示，2017年中國小龍蝦全社會經濟總產值約2685億元。目前，中國小龍蝦的需求總量約為190萬噸，其中餐飲需求140萬噸。

與此同時，《報告》預測，目前國際市場上的小龍蝦需求缺口約為30萬噸。但此前中國小龍蝦主要銷往美國和歐盟，而近期受歐盟對中國小龍蝦產品進口關稅調整、美國對中國小龍蝦仁反傾銷調查等因素影響，2017年出口到美國和歐盟的中國小龍蝦，數量和交易額都出現了明顯下降。

在此背景下，從未進口過中國小龍蝦的俄羅斯市場，自然而然成為中國小龍蝦產業盯上的下一個藍海市場。

為此次農村淘寶與俄羅斯進口商牽線搭橋的中國商人王軍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俄羅斯人一直有吃小龍蝦的習慣，但都是從河里打撈，沒有養殖一說。而且他們大都在家里吃，拿個大桶煮完就吃，很少在餐廳吃到小龍蝦，餐飲消費領域是等待開發的一片沃土。

不過，到了實際操作階段，王軍和王教洋才發現，要真正開墾這片沃土，并沒有那么容易。

王教洋告訴記者，他們之前就了解到俄羅斯進口食品商檢相當嚴格，因此在前期就把能做的準備做足，用了幾乎最嚴格的品控標準來完成采購和運輸流程。

比如在養殖環節，他們要求湖北供應商的小龍蝦養殖密度必須控制在每畝水塘350～400斤產量；水塘含氧量為每升水5～10毫克；水質的pH值控制在7；就連水溫也有嚴格控制：夏季在20～30攝氏度。

隨后的小龍蝦加工環節也超級嚴格，此次出口的小龍蝦是加工煮熟后再運輸過去，做法與國內略有不同，清水煮熟，不加調料，整個流程包括分揀、清洗、制熟、冷凍、封裝等多個環節，全程規范，保證每只蝦的品質和口味。

運輸環節則找到武漢漢歐國際物流，這家公司開通過多趟“一帶一路”國際貨運專列，在農產品出口冷鏈運輸領域幾乎是國內最有經驗的企業。

漢歐國際供應鏈副總經理陳望明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介紹，漢歐國際為這次赴俄羅斯的小龍蝦提供了專為生鮮商品出口而研制的冷鏈車廂，大小如一般集裝箱，前部帶有800升柴油箱，能自己發電，帶動壓縮機制冷或制熱，可運行25天，廂內溫度被精確控制在零下18攝氏度。

不過即便如此精心準備，到了報關階段，還是遇到了諸多麻煩，除了溝通對接流程長而復雜，因為是歷史首次進口中國小龍蝦，俄羅斯海關甚至沒有可參照的小龍蝦報關號和關稅稅率，這讓清關流程異常艱難。

農產品入俄的四大門檻

王軍常年做俄羅斯市場的生意，通過這次小龍蝦運作，他總結了四個中國農產品企業需要特別注意的門檻。

首先，由于海產、水產是入口的商品，又是非標準品，所有水產和海產進口到俄羅斯都非常困難。每年各個企業必須要通過中國的商檢，再從中國的商檢報到俄羅斯的商檢。

而俄羅斯商檢要求國外公司每年注冊一次，這是俄羅斯獨有的要求，連素來以標準嚴格著稱的歐盟，都是五年一次。同時，每年3月到5月，俄羅斯商檢部門的工作人員會來到中國，抽檢這些工廠，并要求中國商檢列出名單里的工廠和省市，以方便他們前去檢查。

其次，在一年之內，如果進口了海產和商檢的商品之后，在俄羅斯報關時，俄羅斯還要抽樣商檢一次，監測大腸桿菌等細菌，如果某種非大腸桿菌的細菌超標，當年給予黃牌警告；如果是大腸桿菌超標，直接就停掉該公司的進口貿易。

為避免外國公司在商檢中作假，被抽樣的商品必須進入俄羅斯商檢倉庫，一般監測周期是10天左右。有時為了加快速度，中國商家可以把樣品先寄過去，但一定要衛生許可證、品質證、獸醫衛生證、健康證四證齊全，“這四個證件一般產品進口都不需要。”王軍補充道。

第三個門檻是在俄羅斯備案的中國出口商要具備歐盟注冊登記號。“這個沒有半年時間是申請不下來的。這一要求的意思是需要在歐盟的許可上，再取得俄羅斯商檢的許可，這也是俄羅斯商檢更嚴于歐盟的原因。”王軍說。

第四個門檻是在具備所有注冊條件下，出口商每次將商品出口到俄羅斯，還必須辦理商品的許可證，就像個人旅游辦理了護照，每次出行還需辦理簽證一樣，這一許可需要15個工作日的時間。

除了以上四大門檻，俄羅斯還有一個規定：商檢完畢才報關，報關完了所有商檢單證要齊全。而且，王軍說，報關以后，商品必須馬上從商檢的倉庫運送到俄羅斯當地商家。

這意味著商品不能放，必須首先找好商家。因為放到倉庫后，比如小龍蝦賣到莫斯科，莫斯科的商檢必須放兩個星期左右，經過地方二次商檢，才能進入線下渠道。

這就是為什么5月底從中國武漢運出的小龍蝦，直到6月20日左右才送到俄羅斯人的餐桌上。對小龍蝦加工環節和冷鏈運輸環節的保鮮保質要求超高，也與冗長的商檢和報關周期有關。

除了這些基本的硬性要求，想要把中國水產送到俄羅斯，還少不了俄羅斯進口商的幫助。

王教洋和王軍找到的是與中國海產方面有10多年貿易經歷的俄羅斯商人秋馬可夫·亞歷山大，他同時還經營房地產、建筑、化妝品等多個領域，在當地有非常好的信用，沒有這樣一位本地人脈豐富的俄羅斯商人全力幫忙，中國小龍蝦也很難順利在世界杯期間端到俄羅斯球迷桌前。

王教洋認為，雖然費工夫，阿里的利潤也不高，但因為是產地直采，最終還是給進口商留了30%～50%的利潤，而且如果能因此打開俄羅斯的巨大市場，將是一筆非常劃算的買賣。

“今年剛開始從中國進口小龍蝦，時間較短，還無法做判斷，但一定還會再買。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不是一天兩天，可能一到兩年之內才能夠成功。”秋馬可夫·亞歷山大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