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精浩 (淮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 235000)
小說《地球之眼》通過人物映射整個社會的道德群像,展現了沉溺于物質與執著于精神的兩種心靈的碰撞、交鋒。妥協于物欲、不擇手段追求名利者道德缺失走進“暮光”,良知未泯者不再“裝博益”,開始邁出看似 “小難”的一步,“與蒼穹之上的一雙眼睛對視”,重新審視自己的道德和精神世界。
社會亂象中,人們發現道德缺失者往往是得利的群體,道德事件屢見不鮮,“老虎”橫行,“蒼蠅”遍地,造假暴富,扶人被訛……當道德缺失的癌細胞在社會肌體上擴散,道德缺失者同樣也在失去。
小說中向我們展現了兩個可怕的事實,一是大學墮落,走近“暮光”。學校本應是道德標桿、象牙之塔,卻為道德淪喪、踐踏法律者的大開綠燈,甚至淪為幫兇。“套用一句偉人的名言來說,一個人能睡覺不難,能天天睡覺也不難,但要是能天天都睡得像李牧光這樣驚世駭俗,那可就難了”,李牧光不學無術,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睡覺,以至于大學四年的舍友對其幾乎沒有印象,且擔心“李牧光會無聲無息地睡死在被窩里”。李牧光是怎樣考上大學而且是名校的呢?他當然不是天才,卻有個“天才”的父親——這個重工業大廠的一把手用手上的權力批給學校一塊地,來換取李牧光免試入學和順利畢業。學校得以“販賣注水文憑”,收獲了經濟利益;李牧光得以睡過四年,收獲名校文憑。看似皆大歡喜,然而損失的卻是全社會的共同利益。看似得利的學校,因為過于追求經濟利益,學校忙著蓋樓,教師忙著拿項目,真正應該重視的人才培養卻少人關注;教學質量急劇下降,很多學生“像孔雀開屏一樣每天不知道瞎咋呼些什么”,結果畢業時“發現自己的出路少得可憐”。
長此以往,名校的公信力將蕩然無存。學校追求發展固然無過,但若放棄了引領社會的辦學理念,丟失了獨立于庸俗的學校品格,忘記了培養人才的使命,只剩下一片片大樓時,這一精神圣地看似“無限好”,只能“近黃昏”。
二是作為道德和法律踐踏者的李牧光們無視規則,理所當然地侮辱與損害他人。李牧光們處于社會上層,披著成功的外衣,掌握著更優質的社會資源,成為人們羨慕的對象。李牧光不用考大學,因為父親給學校批了一塊地皮;不用上課應付考試,因為學校保證他順利畢業;留學不用入學考試,因為父親可以給大學捐款;不用找工作,因為有“創業”資金。安小男感慨怎么有的人活得那么容易,校園里莊博益們享受著李父送來的美食和電子產品,畢業后莊博益們艷羨著李牧光的光鮮,政府希望吸引投資,簇擁在李牧光身后。李牧光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一切,學會了天才父親的高明手段,帶著優越感面對同學、剝削安小男,加入美國國籍,回國投資建廠,儼然成功企業家。即使遭受曝光,李牧光卻說“錢來得不干凈不等于用得不干凈,更不等于以后永遠來得不干凈。佛教里不是還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還有西方那些倍兒光明倍兒燦爛,動不動就繃著塊兒維護普世價值的國家,不也是從羊吃人、從奴隸貿易干起來的嗎?所以別糾纏于我以前干了什么,還得看看我以后會干什么”,理直氣壯得理所當然。
然而,這些道德踐踏者們看似得到,實則正一點點失去,一步步滑向深淵。如果沒有父親手中的權力,李牧光或許要努力學習;如果沒有父親的大包大攬,李牧光可能會得到更多歷練;如果沒有父親的大筆腐敗金,李牧光的人生會更獨立。然而,權力的給予恰恰正是人生的失去——權力給予多少不勞而獲,人生就會失去多少豐滿充盈。李牧光像豬一樣睡了四年,初到美國備受歧視,心理變態,有受虐傾向。然而李牧光本不如此不堪,父親退休后,他奇跡般的“睡不著了”,他有獨立的能力。可是,畸形的權力制造了畸形的李牧光,物質上光鮮強大,精神上空虛荒蕪,道德上寡廉鮮恥。在與大眾的這場零和博弈中,這些權力的怪胎必然走進“暮光”,走向毀滅。
莊博益評價自己說:“我這個人吧,缺點是做人的底線偏低,但優點是還有點兒底線。”他代表了蕓蕓眾生面對社會亂象的態度——游移,糾結,痛苦,妥協。莊博益們是李牧光們的“朋友”,他們一面心安理得地“吃著李牧光的,用著李牧光的”,一面心里“不止一次地嘲弄和詆毀過李牧光”;一面對李牧光免試入學畢業“在理性上感到了不公”,一面“對事不對人”;一面不齒于權力對規則的踐踏,一面為了利益選擇幫助李牧光論文造假;一面懷疑著李牧光的物質富有,一面諂媚于李牧光的“成功”。
然而,不能簡單地認為莊博益是丑惡的道德淪喪者。一方面他“還有點兒底線”。盡管“變成了自己既向往又厭惡的那般模樣——一個滿嘴跑火車的文化混混”,但他有價值判斷,能清醒地認知身邊的世界。意外見到落魄的安小男,他心中不安不忍,為安小男的工作奔波,甚至討好李牧光。另一方面他又“底線偏低”,“人生下來不是為了當斗士的,我們要吃飯,我們的家人也要吃飯,能當個好兒子、好丈夫和好爹就已經不容易了。讓李牧光他們那些人富去吧,反正他們黑的是全國人民的錢,平攤到咱們頭上頂多相當于倆鋼镚兒掉下水道里了,不值得心疼”。為了生存,他選擇“裝博益”——視而不見——做一個犬儒的鴕鳥。 “假如世道真的出了問題,我們又能怎么辦呢?”,而且“跟丫死磕”,“ 好像也改變不了什么”。
正如一個癌細胞開始擴散的肌體各個器官不能保證不被侵占,在一個污濁的社會里沒有人能獨善其身。道德淪喪者能公權私用,侵吞國有資產,自然也能踐踏法律,威脅普通人的生活。當安小男開始調查收集李家的犯罪證據時,李牧光的威逼利誘撲面而來,開始踐踏莊博益的親情和友誼,莊博益無法置身事外,他心中未泯的良知悄然生長。安小男是他的朋友,他的勸說半途而廢;林琳是他的親人,他毅然前往美國。
當莊博益清醒地認識到人不是獨立的個體,認識到道德踐踏者的本質,他選擇“與蒼穹之上的一雙眼睛對視”,審視當下的生活和自己的內心,道德的種子在心中破土而出,在良知的澆灌下茁壯成長,提升原本偏低的底線,從幫兇到被動接受者到懷疑者,終于完成從游移到審視的蛻變。
悲劇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安小男的人生是一幕悲劇。獎狀貼滿墻,“腦袋里裝著半個硅谷”,可以保送名校,天才。然而這個名校學生,卻在社會中處處碰壁,丟了工作,住在貧民窟,以代考謀生,活得像一個“撿垃圾的”。一個有智商、有能力、有底線的理科奇才,面對的是同學怪異的目光,領導的排擠打壓,社會的歧視。當一個社會的規則不允許人做好人的時候,規則和社會還有存在的合理性嗎?這不僅是安小男們的艱難處境和人生悲劇,更是社會的尷尬和悲劇。
安小男的人生又是一出正劇。他把道德的必然要求作為自己的目的,具有明確的自覺意識,并且通過自己的行動使這種要求有實現的可能性。安小男踐行了自己的道德觀,始終把道德作為所有人行為的衡量標準和標桿。這不僅需要莫大的勇氣,更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父親的遭遇給他的生命打上了強烈的烙印,關于道德的拷問和困惑貫穿了他的童年和當下。父親的自殺本該給他深刻的“教訓”——要得到更多的利益和“正確”的生存方式。然而,安小男的選擇不是父親潔身自好的堅守和理想崩塌的絕望,不是莊博益的妥協,而是在抗爭的智慧和不放棄。在道德的困惑和追問中,他怒斥了商教授的“無恥”;他拒絕了行長的無理要求,坦言“這不道德”;他收集并曝光了李家的犯罪證據,回到了仿佛心靈歸屬的掛甲屯。結果失去待遇優厚的工作,同時收獲了道德的無缺,良知的堅守,內心的寧靜。安小男糾結過,掙扎過,但包括物質甚至親情、友情在內所有的因素都無法改變他實現道德追求的初心。也許他很弱小,“在那鋼鐵洪流一般運轉的規則之下,我們都是一些孱弱無力的螻蟻”;但同時他是一個斗士,是道德的捍衛者,“通過某種陰差陽錯的方式,螻蟻也能鉆過現實厚重的鎧甲縫隙,在最嫩的肉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小說其實在呈現道德現狀的同時,啟迪大眾思考,當生活的世界電子眼需要監控的范圍越來越小,人們心中的蒼穹之眼審視的范圍越來越大,道德之眼變成地球之眼照進每個人心靈的時候,靈魂才能有處安放。
參考文獻:
[1]石一楓.地球之眼[J].小說選刊(文中引用原文不再另加批注),2015.7.
[2]石一楓.寫了一個“衛道士”[J].小說選刊,20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