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登奈蘭丁的雙重性
——再議《尖樅樹之鄉》中的鄉村

趙思路 （中南大學外國語學院 410012）

《尖樅樹之鄉》是美國著名女作家薩拉·奧恩·朱厄特（Sarah Orne Jewett 1849-1909）的代表作。美國女作家薇拉·凱瑟（Willa Cather）曾贊譽該書，將該書與《紅字》《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列為三本“最可能傳世”1的美國作品。然而，雖然受到較高的贊譽，但因為其中的“地方主義”，很長一段時期內被評論界忽略。近年來，作品中地方的文化價值再次被挖掘。正如同時代女作家愛麗絲·布朗（Alice Brown）所言，“樅樹深深扎根于美國，頂部如指針般尖尖地指向星空，一個新的地方如地圖般徐徐展現在你面前。”2研究者趨向認為作品立足地方主義，反思的是美國現代化，認為小說的意義遠遠“超越作品本身的內容和場景”3。這些研究表明，《尖》中虛構的登奈蘭丁，雖然遠離城市，遠離熱點話題，但是小說以其特有的方式參與了當時的歷史話語建構，蘊含豐富的文化內涵。本文也將沿此思路，結合當時美國現代化歷史進程，繼續探索小說中地方的文化內涵。

首先，在朱厄特眼里，鄉村是美好精神生活的場所，同時，在現代化進程中，它也是世俗繁雜中物質生活的聚集之地。其樂融融的和諧與爾虞我詐的商業氣息交雜在一起，成為多元和富有生機的鄉村景象，也蘊含了作者對鄉村未來的擔憂，所以敘事者來到此地，而后離開鄉村，重新返回城市。

《尖》中對地方生活的描寫圍繞了城市和鄉村的對比展開，通過描繪城市敘述者剛到鄉村的情景，彰顯了精神生活與物質生活的矛盾。小說中的登奈蘭丁是敘事者在一次航海游行中發現的，她再一次來到這里，渴望在這“腳踏實地的感覺，找回快樂的心情”4，于是一如既往帶著對小鎮的眷戀與憧憬來到了這里，這種對鄉村的感受和想象代表了敘事者的想法，也代表了廣大城市游客的想法，敘事者作為城市的代表來到尋找寫作素材，一方面符合社會趨勢，另一方面希望在曾經的“文明中心”重新喚醒在城市中長期被壓抑的精神世界，找尋心目中象征美好精神生活的鄉村。

然而此地并不是如敘事者所想，一個安靜地適合寫作的地方，“后來我發現，選擇這里度夏只有一點美中不足，那就是完全做不到離群索居。”托德夫人家里，購買藥材的人絡繹不絕，打破了敘事者想要的清靜自然，甚至也成了她的“商業伙伴”幫她照看生意， “商業”一詞在四段中出現了5次，敘事者發現這里也充斥了城市里的商業氣息，與城市的喧囂嘈雜別無兩樣，無法完成她的精神追求，和她對鄉村的憧憬產生沖突。

小說中，美好的精神生活體現在敘事者在綠島上的所觀所想，有關它的描述占了五章（第七章到第十一章），是敘事者到登奈蘭丁高峰體驗的經歷。綠島是托德夫人的母親布萊克特夫人住的島，敘事者形容布萊克特“在你松開那雙親切的手之前，你就早已把布萊克特太太當成了一位老朋友”， 她是一位十分熱情好客的老人，能給敘事者和客人“賓至如歸”的感覺。在那里，人類與自然和諧相處，人與人其樂融融布萊克特和托德兩位老人對生活的樂觀打動著敘事者。她們臉上洋溢著孩子般的笑容互相打趣的場景讓敘事者感到親切又溫馨，她們其樂融融的畫面讓敘事者感到溫暖。面對此情此景，敘事者感慨到“讓人忍不住想在這塊充實而小巧的陸地上，在這塊漁民們的家園里安家落戶”。這些場景和意象符合敘事者對鄉村精神生活的想象：人類與自然和諧相處，人與人其樂融融。

美好的情感代表了登奈蘭丁的精神生活，然而敘事者在城市是不能體會到的。通過描述敘事者享受登奈蘭丁精神生活又不得不離別的情景，我們再一次看到精神生活與物質生活的矛盾。離別之際，她不舍地說到：“我將離開登奈蘭丁的朋友們，離開像家一樣的溫暖小房子，回到恐怕已變得陌生的屬于我的世界”。城市對于敘事者來說變得陌生，因為那里喧嘩騷動，沒有了“家”的溫暖，剩下諸如工廠、機器、金錢這些物質性東西，恰恰失去了登奈蘭丁的“純凈悠閑”，“寧靜祥和”的生活。在敘事者眼中城市里的人“無法體味”，因為城市里的人們迷失在物質生活中，失去了美好精神生活存在的條件。雖然作者最后離開了鄉村，但是離開鄉村時內心對鄉村的不舍反映了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矛盾。

作者通過描寫敘事者對鄉村的眷戀反映了鄉村具有的精神生活，布萊克特島上的經歷使她體會到了鄉村精神生活的美好。在鄉村中對其物質生活的發現打破了她對鄉村的幻想，這反映了鄉村中擁有城市物質生活的特點。敘事者來到鄉村，最后又離開鄉村，回到城市，展示了敘事者精神生活和物質生活的矛盾，也是現代化進程中鄉村和城市矛盾的體現。

現代化進程中，盡管城市一度成為繁榮富裕的夢想之地，但是鄉村和城市的差距不斷加大，從鄉村到城市的居民逐漸對現代化失去了信心，“到19世紀70年代人們對現代化的信心已經在減退。對美國社會來說，現代化曾是光明的前途，在物質、個人和社會方面大有希望的獎賞，而今變成了疑惑焦慮的根源”。5這樣，鄉村成為城市居民的懷舊之地，成為逃離城市各種紛雜的地方。

注釋：

1.Willa Cather，Preface to The Country of the Pointed Firs and Other Stories，Doubleday，1989，p. 12.

2.Alice Brown，originally published in Book Buyer（1897）；rpt. Gwen L. Nagel，ed.，Critical Essays on Sarah Orne Jewett，Boston：Hall，1984，p.9-37.

3.Warner Berthoff，＂The Art of Jewett’s Pointed Firs＂，in The New England Quarterly，32.1（1959），p.31.

4.Sarah Orne Jewett， The Country of the Pointed Firs， New York： Signet Classic， 2009， p.218. 后面出自此書的引文只在文后標出頁碼， 不再另注。

5.理查德·布朗.《美國生活的變遷（1600-1865）》.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8，p.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