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彥桃

看過一個對鄉村教師的調查報告,在問及“您喜歡教師職業嗎”時,有60%的教師答“非常喜歡”或
“比較喜歡”,可見,大多數鄉村教師是認同自己的職業的,這與目前國家對農村教育事業的重視有一定的關系。近年來,我們明顯地感到,黨和國家對鄉村教育的重視程度正在不斷提高。在職業認同上,鄉村教師還有一個優勢,就是教師在鄉村獲得的尊重要比城市更多些,同一個調查,“您能得到學生家長的認可和尊重嗎?”有97.3%的教師回答“完全能”或“基本能”。我也對此有同感,我想這在城市中可能是做不到的,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表明鄉村教師在當地有較高的社會地位。
但是,作為普通的鄉村教師,我們心中總還會有一個橫向對比的念頭無法打消,從工作條件、收入到職業環境,我們都會不自覺地與更優越的城鎮相比較,要讓鄉村教師都愿意扎根鄉村,安心教學,認同自己的職業身份,現如今還有很多問題,需要全社會共同努力解決。
減少教育教學的干擾源,讓教師真正做教師的工作
不管是城里的教師還是鄉村的教師,對自己工作的認同,應該首先來自對自己日常行為價值的認同——因為每天做的事都很有價值而感到職業的意義,從而熱愛這一行。比如,因為我的創造性工作,讓班上的多數孩子都能更好、更牢固地掌握某個知識點,因而讓我覺得教師有存在價值。這是教師職業認同的一個根本性來源,從某種程度上講,這比改善學校的資源配置,甚至比單純提高待遇更重要。
但在很多農村一線教師那里,這個職業認同的來源并不很充分。很多時候教師們都會因為無“心”教學而面容憔悴,感覺不到自己的真實價值。這不是說教師不愿意把心思放在教學上,而是教師很多時候都沒辦法靜下心來聚精會神搞教學。
鄉村學校,尤其是一些小規模的鄉村學校,“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城里的大學校該開展的工作,村校一樣也不能落下,而絕大部分的鄉村學校在人員配備上都是不充分的。于是,上面千條線、底下一根針,各級部門布置的五花八門、千頭萬緒的瑣碎工作落到鄉村學校之后,人員本就緊張的學校不得不加班加點去開展去落實,教師們也不得不犧牲休息時間,壓縮擠占教學、教研時間,去完成那些綿延不絕滾滾而下的各種臨時性任務,即使這些工作未必與教育教學有多大關系,甚至有些工作本就不屬于教師分內之事,不排除還有一些本質上就是形式主義的需要……而這些任務往往都會帶著期限和要求,甚至有的還要求有書面報告,或配有檢查標準,還有不少活動都是帶有評比的性質,誰也不愿意做那個末游吧。因此,從某種程度上講,這些“非正業”比教學活動還要“硬”,教師們在抱怨之余,仍舊要去忙碌。
隨著學校標準化建設的深入推進,很多農村學校在硬件設施上已經達標,甚至“超標”了,但據我對周邊學校的了解,與之不對稱的是鄉村學校普遍缺少相應的工勤維護人員。到目前為止,我所了解的很多地方的政府部門都還沒有考慮過要為鄉村學校配備專業對口的教學輔助人員,這就造成了在很多鄉村學校各種教學輔助性工作都是由一線教師兼而管之的情況。于是,很多專業教師不得不花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做各種各樣的教學輔助性工作。
根據我個人的時間分配,每天大約有一半的時間都不是真正在從事教師工作。這樣久了,教師們工作的專業性就不斷減小,職業成就感也越來越看不見,慢慢地倦怠來,職業的歸屬感、榮譽感、認同感也就慢慢消失了。
所以,提升鄉村教師的職業認同感,首先應該讓鄉村學校少一些與教書育人毫不相干的負擔和干擾,給一線教師多一些與日常教學息息相關的保障和支持,讓教師們能夠安安心心地上好課育好人。畢竟,人司其職,才能人盡其長;人盡其長,才能人愛其崗。
獲得年輕教師認同的辦法:完善激勵機制,給予成長機會
今天的青年教師更會橫向比較,比較現實的收人和未來發展的可能性。記得兩三年前曾看過一個報道,一位鄉村教師給《人民日報》寫信講,他們那所只有30多名老師的鄉村中學,開學時一次性走了9位年輕教師,學校一開學就陷入了癱瘓……9月開學季,有年輕教師不再回來,幾乎是每位鄉村校長的噩夢。
經常瀏覽各地的教育論壇還會發現,很多鄉村學校新招聘的教師報到第一天就辭職了;很多鄉村青年教師為了改寫自己的人生,一邊工作,一邊悄悄參加各種各樣的招考選調活動,伺機轉行跳槽;而有教師志向的青年教師,也會通過農村學校提升自己的業務水平,時刻準備著奔赴薪酬待遇更好、發展機會更多的城鎮學校。以上這些已然成了眾多鄉村青年教師個人發展的新常態。
目睹以上各種或者逃離教育、或者逃離農村的職業選擇,也許有人要譴責當事人缺少最起碼的職業認同,但是如果我們換個立場去思考——尋求更有物質保障的生活,追求付出與回報更相匹配、更能體現自己價值的職業,難道不是一個尋常人最合理的生活目標嗎?再說,一個人的職業成長初期,也正是其一生中生活壓力最大、亟須改善生活質量的時候,這種情況下選擇離開也是情有可原的。
解決之道還是讓鄉村青年教師看到職業成長的希望。
最近幾年,從中央到地方都在花大力氣提升鄉村教師的工資待遇,這我們能夠體會得到,我們期待這樣的提升還應該持續下去,形成鄉村教師待遇高于城鎮教師的態勢,直到能夠完全自然地平衡鄉村惡劣條件帶來的不便。
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年的幾輪待遇提升,對鄉村青年教師相對來講都不是贏家。
造成這個事實的原因,除了增資幅度還不具有吸引力之外,另一個更主要的因素是現行的鄉村教師的收入分配制度。
現有的工資制度,決定一個教師收入的主要因素有兩個,一個是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水平,另一個是教師自身工作的年限——也許有人說“職稱”的影響也很大,但不要忘了,教師職評最基本的前置條件仍然是工作年限。這樣的分配制度,不論是橫向與城鎮教師比較,還是縱向與年長教師比較,絕大部分鄉村中青年教師的工資收入都是同行中最低的。更可悲的是,這種收入狀況根本就不是一個鄉村青年教師通過自身努力可以得到改善的——最樂觀的估算,一個鄉村教師,外部條件一切順風順水,自身又踏實肯干努力進取,至少工作十年以上收人才可能會有那么一點點質的變化。這樣一來,就直接導致了很多鄉村學校根本就招不來高素質的專業人才,即使招來了,也未必能留得住,即使留住了,也未必能扎下根,就算扎根了,卻也很難再成長了……因為,在缺少激勵機制的薪酬制度下,教師們很快就會發現自己的收入與工作實績關系并不大,與工作能力關系也不大,與工作態度關系似乎也不是很大……甚至,很多時候多攬一份事情就意味著多負一份責任,多一點付出反而要多承擔一份風險,付出與回報不僅不成正比,搞不好還會弄巧成拙,最后落得“賠了夫人又折兵”吃力不討好的下場。
于是三五年之后,剛執教鞭時的那份激情冷卻了,有的人就此離開去了城鎮學校,有的人轉行,有的人慢慢學會了安于現狀,心安理得地數著工齡混日子……所有這些行為都是年輕人在用腳、用身體、用思想來表達對教師職業的不認同。
讓青年教師認同鄉村教師這個職業,不只是給他們增加一點點工資那么簡單,即使現實的工資不是很高,卻能夠讓他們看到希望,看到努力和盡責就能帶來職業上的認可,從而讓自己在而立之年事業、家庭都有了立錐之地,并且可以通過自己的勤奮、進取走上一條良性發展的職業成長之路,這才是更重要的,也就是要給青年教師一個努力就可能有回報的信念和機制。
當然,教育工作的業績不像一般企業那樣,很容易就能區分出三六九等,教師的工作效果也不是短期內就能看出來的,教育工作從某種角度上講是個良心活,很難量化,但這并不意味著教師的工作能力與工作業績就沒有區分度。若果真如此,又何來“擇校熱”“擇師熱”,何來“學區房”?家長都能區分出好壞,我們專業的教育管理工作者也應該可以,只是這需要管理者的智慧和毅力,需要不斷的嘗試。但這是值得的,只有這樣才能吸引更多的年輕人來做鄉村教育這件事,只有這樣我們的農村教育才有未來。
更多的基層展示機會:身邊的優秀職業人更易讓人產生職業認同
長期以來,我們在宣傳鄉村教師的時候,總是傾向于從工作態度、奉獻精神等角度挖掘各種道德典型。其實,從加強鄉村教師隊伍建設的角度來看,我們在樹立鄉村教師典型的時候,需要贊美那些讓人尊崇的道德榜樣,更需要宣傳那些扎根基層的業務骨干;從調動鄉村教師工作熱情的層面來看,給基層鄉村教師提供廣闊的業務展示平臺似乎更重要;從增強鄉村教師職業認同的角度來說,給鄉村教師提供機會,讓“底層精英”得以展示,其效果甚至比向鄉村教師提供“在培訓、職稱評聘、表彰獎勵等方面予以傾斜”的政策性照顧更具優勢。這些鮮活的身邊典型,比普通人只高出一點點,我們可以見賢思齊,他們的存在意味著一條可行的人生之路,他們給周邊的職業教師提供了“種人生參考:我們也可以這樣活。
當然,教育領域內提供給廣大教師展示自己業務能力的舞臺不是沒有,而且還有很多。但是,眼下各級教育主管部門在開展面向教師的各種業務類展評活動時,基本上都是把所有的教師放到一個平臺上去比拼,即不論是城里學校還是鄉村學校,不論是“老牌重點名校”還是“相對薄弱學校”,大家都一視同仁,
“公平”競爭。其實,這樣的比拼對于基層鄉村學校的教師來說是極不公平的。
長期以來,鄉村學校信息閉塞,外出開拓眼界學習的機會相對稀缺,很多鄉村教師都有一種跟在時代后面奔跑的感覺,在這種狀況下,把鄉村教師和那些見多識廣甚至能引領教育風尚的同行放到同一個平臺上去PK,無異于讓剛入學的小學生與快成年的中學生掰手腕,結果可想而知。
我們不妨把展示舞臺做得更小些、更多些,更有針對性。如可以為幾所相對較近的鄉村學校做一個教師舞臺,大家有共同的背景、共同的問題,某個典型的出現很可能就為一方教育帶來切實的啟示。一個縣里可以為年輕鄉村教師做一個舞臺,可以為一門學科教師做一個舞臺,而各項專業技能大賽也可以開設鄉村教師“專場”,比如安徽省推出的“鄉村教師信息化大賽”,筆者和學校的三四個同事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參與了一把,結果就拿到了獎,那一刻我們的職業自豪感瞬間就爆棚了,小小的成功也影響了身邊的很多教師。
多設一些相對具體的舞臺,對管理者而言可能會費很多事兒,但這樣會多涌現出一批像我一樣擁有職業自豪感的教師。這么做的目的是讓我們發現更多的身邊典型,發現有共同點的典型,讓更多的教師得到人生的參考。
多設一些基層教師的展示舞臺,還可以不斷提醒我們:周邊還有很多同行者。很多時候,一個人堅守在一個崗位上的感覺是非常蒼涼的,孤獨感很可能會讓一個人隨時打退堂鼓;而當你看到很多同行者不時會在身邊涌現,他們也在盡職盡責地工作,把專業做得精益求精,你也會增添很多力量,你會感到不是一個人在戰斗,你的職業認同感也會增強不少。
大部分鄉村教師不是圣人,但也絕不是安于一隅、不思進取的懶漢,我們只是一群愿意自我成長、渴望自我展示同時又有很多個人考慮的凡人,我們不是不愿意扎根鄉村,只是不愿意我們的靈魂被困在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