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農村教育在山水自然中開出花來

李碗君 崔新平

2014年初到農村，看見蕭條破敗的偏遠村莊、孤獨無助的空巢老人和寂寞無聊的留守兒童，我在想，為什么農民失去了對土地的熱情？這片土地真的就毫無生機和希望了嗎？農村教育的未來在哪里？

一切脫離了現實環境的教育都一定不會成為理想的教育。我覺得作為一位教育工作者，必須結合當地環境做些什么。

農民與土地的決裂，并不是土地背叛了農民，而是因為農民并未完全看到土地所存在的價值。當今的工業文明和科技發展，使人類可以輕易獲取豐富的資源和物品，太輕易得到，就難以珍惜，其結果就是人們輕視了自然的恩賜，大肆破壞環境，自然生態不斷惡化。人類與自然和諧共處本來就是一種智慧，未來新農村的新農民更需要這樣一種智慧。要向自然學習，學習它的自由、空靈和智慧。自然是神奇的，越自然越樸素的地方，就是越接近真理的地方。這不正是農村教育天然的特色和優勢嗎？

因此，我們開發了農村山水自然課程，其目的就是要培養一批熱愛自然，對家鄉充滿深厚感情，充滿自然的靈性和智慧，立志將農村建設成為美麗家園的新一代接班人。

盡情體驗和感悟自然，樹立家鄉自豪感

我們首先從校園環境著手，營造自然之趣。

上戈鎮中心小學位于河南省洛寧縣西部，洛寧是古老的河洛文明發祥地，因為有著“神龜負書（洛書出處）”“倉領造字”“大禹治水”和“伶倫制管”等動人傳說，被稱為中華民族的文化之源、文字之源和音律之源。2014年9月，我們依托洛寧厚重的文化積淀，從整體校園環境營造開始，探索“山水自然課程”。

2014年10月，我們安排學校美術老師創作了兩幅大型壁畫《倉領造字》和《大禹治水》。兩幅壁畫面積共計36平方米，內容均出自洛寧本土歷史故事。依托這兩幅壁畫，學校老師開始為孩子們講述家鄉的歷史傳說、風土人情，增強學生對家鄉的自豪感。

洛寧又被稱為“北國竹鄉”，傳說當地的竹子是黃帝樂官伶倫制作樂器的材料。2014年12月，學校全體男教師齊心協力，遷來綠竹，為學校增添j乞片富有詩意的綠色，并引來無數小鳥啾啾，為校園增添了無限情趣，真是“翠竹遷家綠意濃，小鳥歡歌枝上行”。

2015年3月，我們發動學生自帶花種，利用校園空地進行種植。在學校里親手種植花草，孩子們顯得更加積極和興趣高漲，在整個過程中，他們能夠深刻體會用勤勞和智慧來改變環境的意義。

將優秀的歷史文化融合當地自然風物傳遞和展示給孩子，一方面可以加深他們與土地的聯系，盡早建立他們對家鄉的情感，這就相當于從小在他們心中建立起一條維系鄉土情感的紐帶，隨著年齡增長，這條情感紐帶也勢必愈加堅實。另一方面，教育不僅要使孩子們從家鄉的自然和文化中汲取營養，更要能夠使他們長大后反哺家鄉的自然與文化，學校在帶動他們體驗用雙手改變和美化環境的同時，也要讓他們體驗到勞動的價值與意義——就像倉領造字、大禹治水和伶倫制管，他們從自然中汲取智慧，同時也用智慧創造和改變了世界。

接下來，我們開始讓學生走出校園，到大自然中去，盡情體驗和感悟自然。

2015年4A，二年級“筍芽”班的孩子在老師的帶領下來到小河邊的竹園，開展“我和竹子聊聊天”活動。通過講故事、繪畫和做手工等形式，學生對竹子的特點、用途和相關文化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我給孩子們講“伶倫制管”和“孟宗哭竹”的故事，由此引發了大家對竹子用途的探討。通過討論讓學生們了解到，竹制品廣泛應用在家鄉老一輩人的生活中，從生活必需品到藝術器具，可以列舉出數十種，如：竹蒸籠、竹蓖子、竹筷子、竹籃、掃帚、室內隔斷、竹柵欄、竹涼席、竹椅子、笛子、簫、笙、快板等；竹子不僅能夠制作樂器和日常生活用品，竹筍和竹葉還可以食用。接著，美術老師在竹園里教孩子們畫竹子，增進他們對竹子的了解和感情。最后，我和幾個男孩子一起合作，制作了我童年時期常玩的竹子玩具：竹水槍和竹弓箭。孩子們對竹子的興趣和喜愛更加濃厚了。

三年級“小草部落”班的孩子也深入到大自然中，開展了“我和小草有個約會”活動。他們各自認養了不同的小草，并且在老師的指導下查閱資料，探訪問詢，學習各種小草的學名、俗稱和用途，最后以展板的形式在全校進行成果展示。各種野草在農村被廣泛應用：艾篙可以殺菌驅邪，桃葉可以驅蟲，蒲公英可以清熱解毒，地膚可以做笤帚，黃背草是最好的茅屋草料……學生們對大自然的了解越多，感情就越深。

以上兩個重點活動的實施，我認為最有價值的是情感、態度、價值觀的培養：農村生活與大自然緊密相連，家鄉人民在傳統生活中與自然和諧相處。如果我們的教育遠離了大自然，孩子就無法與大自然建立感情，他們將變得不懂感恩，甚至變得暴力和貪婪。

除了上述活動，我們學校很多班級也積極開展個性化的自然課程，比如葵花班的“我們像花兒一樣美麗”，春蠶班的“我和蠶寶寶做朋友”等。要讓孩子們從體驗自然、了解自然到懂得感恩自然，同大自然一起成長，擷取自然智慧和靈性，與自然和諧相處，這是我們學校下一步的探索重點。

當成為一門課程，自然能教給孩子什么

2015年9月，我們在距離校園100米的地方開始建設生態園，集中開設山水自然課程。我們在園子里種植農作物和蔬菜，飼養小動物；也在園子里搞慶典儀式，演童話劇，唱歌、跳舞、畫畫，盡情體驗大自然的無窮魅力。我們的山水自然課程建設正逐步系統化。那么，大自然究竟可以教給學生什么？山水自然課程應該如何具體實施呢？

1.認識自然，感受自然之美（1-3年級）

課程內容和實施路徑：到野外去，接觸奇花異草、山水樹木、昆蟲植物，觀察日月星辰、風雪雨露，感受自然的豐富多彩和絢麗多姿，并結合閱讀和寫繪作業開展自然視角的美育。

在閱讀方面，我們編寫了“1-3年級山水自然課程”閱讀教材《自然之美》，選取數十首與自然風景有關的經典兒童詩歌，在合適的自然環境下與孩子一起背誦。比如，在天氣晴朗的早晨，聽見校園里小鳥啾啾，我們就組織孩子背誦《我和小鳥和鈴擋》：

“我伸展雙臂/也不能在天上飛翔/會飛的刁、鳥卻不能像我/在地上快快地跑。

“我搖擺身體/也搖不出好聽的聲響/會響的鈴檔卻不能像我/會唱好多好多的歌。

“鈴檔、小鳥、還有我/我們不一樣/我們都很好……”

這首小詩很適合小學一年級學生去讀，可以讓他們從小學會接受和喜歡不同的事物，發現不同事物的美好。

小孩子很喜歡涂涂寫寫，帶他們到生態園里去畫畫，畫中加上簡單的文字記錄，形成寫繪，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雖然洲二年級學生很多字不會寫（用拼音代替），但在自然之美的觸動下，他們往往能創造出很美的圖畫和語言。一個三年級小姑娘看到生態園里種植的各種蔬菜熟了，就畫了“幅秋天菜園圖。她畫的玉米和辣椒都長了眼睛和嘴巴，天空中還飛著一個人，并配了一首詩：“秋哥哥要做新郎，來到田野選姑娘。玉米咧開了嘴巴，辣椒羞紅了臉龐。”多么有趣、美好的詩句呀！

2.相信種子，體驗自然之趣（1-3年級）

課程內容和實施路徑：種植花草樹木，觀察種子在自然中孕育、成長和成熟的過程，搜集奇石異木、民間傳說和故事，體驗自然之神奇。

學校的生態園從2016年開始種植花草樹木和蔬菜，特別是在種植蔬菜方面，我們在帶領孩子親手勞作的同時，更注重孩子對植物生長過程的觀察和記錄，讓他們去探尋種子是如何發芽、開花并最終結出可口的果實。

大自然是最偉大的藝術家。在距離學校不遠的一處景區里有不少神奇的景點：將軍石、蛤蟆石、望夫石等，學校不僅鼓勵學生多觀察，同時在書本和網絡上尋找合適的素材，比如科普圖書《神奇的大自然》《大英兒童百科全書》等，輔助學生體驗自然之奇。

自然的神奇、有趣會帶來什么？也許是探索，也許是創造，也許是熱愛。

3.關愛動物，感觸自然之慈（1-3年級）

課程內容和實施路徑：通過觀察動物的生活，再思考人類的生活，來感觸大自然對人類和動物的恩賜，使孩子從小對大自然心存敬畏和感激之情，擁有一顆慈悲之心。

大自然毫無分別心，陽光、空氣、水……無私地恩賜給一切人和動植物，它很容易教給孩子擁有感恩之心。

在我們的生態園里，孩子們曾經收養了五只小流浪狗。他們每天從食堂打來飯菜，看著小狗們吃。由于缺乏經驗，對小狗太過寵愛，孩子們還常常拿自己喜歡的零食喂養小狗，結果這些小狗每天都吃得肚皮圓滾滾，在冬天臨近時，都因為腸胃病接連死了。那段日子，每死去一只小狗，孩子們就哭一次，再親手把它們埋在花園里。

這件事給了我們很大的教訓，也給了我們很大的啟發：好心也會辦壞事，這是因為我們缺乏“愛”的智慧。

我們借此舉辦講座，教孩子們分辨什么才是真正的“善”。真正的“善”并不是單純的善良和好心腸，還包含了做人和做事的智慧。洞悉事物的發展規律，其實最基本也最有效的途徑就是研究自然規律，自然的慈悲與善良包含了許多智慧。這種智慧其實就是遵循自然之“道”。這些太深刻的道理雖然一時很難讓孩子完全接受，但只要在孩子心中從小種下慈悲與智慧的種子，未來在合適的條件下{它們就能開花結果。

慶幸的是，后來生態園里又跑來一只小狗，我們開始吸取教訓，查找小狗生長規律的資料。后來，在小朋友們的精心呵護下，這只小狗順利過冬。更有趣的是，2016年春天過后，這只小狗竟然生了五只可愛的小狗。

4.體驗生活，領悟自然之智（4-6年級）

課程內容和實施路徑：搜集古人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習慣，進行探討評價；學習老一輩人利用大自然服務日常生活的技能，感悟生活的智慧。

老一輩中國人其實非常具有生活的智慧，我們在建設生態園草房子和灶臺的過程中體會最為深刻。草房子現在已經找不到了，為了能夠復原一座原汁原味的草房子，我們四處打聽，請來了三位70多歲的工匠，在幾乎沒有用到任何現代化建筑材料的情況下，成功建造了一座茅草亭子。在學校一位老教師的主持下，我們還復原了一個“八風道灶臺”，這個灶臺下方一共八個通風口，通風性能非常好，柴火扔進灶膛點燃后，很快就能燃起熊熊烈火，做飯燒水十分快捷方便。

在建造草房子和灶臺的過程中，很多孩子無法親自動手參與，但他們能夠看到、體會到傳統智慧，他們的心田里就已經種下一顆好奇和探尋的種子，這顆種子在未來一定會開花、結果。

為了讓孩子們能夠參與其中，更深刻地感受生活智慧，我這位80后仔細回憶子卜時候玩耍的自制玩具，在課余時間教孩子們制作柳哨、竹水槍、荊條弓箭等兒時玩具。在玩的過程中，我還適當穿插一些節氣和古歷法知識，比如夏天傍晚時分，我讓學生根據月亮的形狀猜測農歷日期，再告訴他們中國古人是如何根據月相來定歷法的；在種植過程中，我會向學生講解二十四節氣對農村生產勞動的重要作用。歷法和節氣，正是古人觀察自然并通過思考獲得的智慧結晶。

5.走進圣賢，感悟自然之慧（4-6年級）

課程內容和實施路徑：走進中國古代思想家，如老子、莊子、孔子等，通過閱讀和在自然中體悟，接觸一定的哲學思想。

我們要培養“智慧”的人，而不是“聰明”的人。

“聰明”這個詞趨于中性，一個好人可以很聰明，一個壞人也可以很聰明。“智慧”則包含積極、正義和公正的屬性。智慧是什么？智慧就是能夠深刻了解事物變化的自然規律，并且做到知行合一，凡事順道而為則無往不利。

有些孩子會因為各種小事而患得患失，我就利用傍晚的時間同他們聊天，講日月星辰。先通過月亮的形狀判斷農歷日期，再將月缺月圓的成因及規律講給孩子聽，最后才涉及《易經》中“元亨利貞”的概念，告訴他們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在不停變化，教育他們坦然面對生活中的一切。

在日常學習中，我們教育孩子當同學成績好時，要為他們高興并發自內心地稱贊，而不嫉妒。引導孩子去體會“隨喜贊嘆”和“惡意嫉妒”所產生的不同后果，教會孩子用辯證思維去看待事物，用逆向思維去探索事物的另一面。

學校在2017年初建成了鄉村少年宮，其中的道德講堂可以容納300人。我常常結合德育工作給學生開設一些講座，從真善美講起，引領孩子了解最基本的自然之道，用最基本的哲學思想去影響他們。當然，中國古人天人合一的智慧連成年入學起來都比較困難，因此我們不過分要求孩子理解，只是引領他們人門。

6.關注社會，共建和諧之家（4-6年級）

課程內容和實施路徑：加強同政府機關之間的溝通，參與一定的社區服務，開展衛生清潔、花草種植、田間勞動、演出慰問、尊老幫扶等活動，把自然之愛轉化為家國大愛的能力。

我們是新教育實驗學校，“聆聽窗外聲音”和“家校合作共建”是我們十分重視的工作。學校一是要與政府機關加強合作，二是要做好家校合作共建。

在政府創建衛生城鎮時，學校積極參與其中。我們通過開家長會，號召廣大家長愛護環境并自發地美化環境。2017年秋季，我們深度參與“花園小鎮”設計：由政府提供花種，按學生人數發放給學生和家長，號召學生和家長在自家院落種植各種花草，最終實現全鎮人民人人養花、人人愛花的良好局面，從而提高鄉村民眾對美好生活環境的追求。

我想，只有通過參與社區活動、家鄉建設，才能讓孩子們學習的成果得以運用和發展，因為他們的未來必定是要走向社會，用自然的智慧去改變和建設我們的世界。我們期望培養出的孩子能夠充滿智慧，擁有崇高情懷和高尚思想，熱愛生活，熱愛家鄉，未來能夠重新構建和豐富鄉村夕北，為新農村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

山水自然教育是我們學校目前的一個初步計劃，也是一個長遠計劃。下一步，我們將在原有基礎上不斷探索、調整和逐步完善，努力探索出一條適合農村學校發展的山水自然教育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