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學校組織“我的成長故事”演講會,作為主管教學和人事的副校長,作為年過半百、特級教師20年的過來之人,我理應響應學校的號召,講講我的成長故事,以期引起年輕教師的思考和精進,以及促進我自己的成熟和圓滿。我演講的題目是《故事中認識我自己》。
大家都知道,希臘的戴爾神殿上刻有“認識你自己”幾個字。法國的思想家蒙田說過:“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認識自我。”那么,要認識我自己的什么呢?“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都是經典的哲學問題。
我曾經是鄉村教師。真的嗎?是不是像洪澤湖的螃蟹到陽澄湖洗個澡,就說是“陽澄湖大閘蟹”?1984年,我一工作就在鄉村,并且是在鄉村工作了11年又3個月。當年發表文章,“華應龍”的單位寫的是——“江蘇省南通市海安縣墩頭鎮海舍村小學”。
1993年8月,我擔任墩頭鎮教委辦主任,那是主管全鎮中學、小學、幼兒園和成人教育,人、財、物都要管的“一把手”。那年我27歲,是整個江蘇省最年輕的鄉鎮教委辦主任。教委辦的管理工作做得風生水起,《江蘇教育報》頭版進行報道,我還記得報道的題目是《遨游教海的一條龍》。
1995年11月,不到30歲的我被調到海安縣實驗小學任副校長,其他三位校長、副校長都是五十好幾了。
1996年3月,江蘇省教育廳多位領導來到海安,一邊考察調研,一邊協商調我去南京。當時海安縣教育局局長吳瑞祥非常爽快:“行,我們縣里還沒有哪位教師能調到省教育廳工作,我們放!”他并沒有說需要研究研究。我遇上的都是好領導。
當省廳主管人事的領導與我見面時,我才知道只調我一人,夫人不能一起調。我問領導:“我夫人什么時候可以調到南京?”領導說:“小華,你放心,這個麻煩是我們惹的,我們一定幫你解決!”“大概什么時候呢?”“這不太好說。”
最后,我沒有去南京,有主觀原因,也有客觀原因。
主觀原因是,我不想離開課堂。坐辦公室,處理文字,不是我的強項。我讀師范時,作文只被老師表揚過一次:“華應龍寫老母雞回窩的細節,寫得挺好!”我的長項是,給我一班學生,5分鐘,師生一見如故,其樂融融。
年輕的同行們,認識我自己的長項和短項,真的很重要,那是幸福之源。
學生叫我“華老師”的燦爛笑容常常把我融化。清晨,我走在操場上,四樓上的學生趴著窗戶、揮著手,“華校長好!”“華校長好!”我真不知道還有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
我沒去南京,客觀上的原因,是我夫人不能同時去,而我是不能離開夫人的,我的生活自理能力特差。
一個農村孩子,怎么可能生活自理能力特差?
不信?讓我講個故事——
我夫人是和我一起調到實驗二小的。一個暑假的早晨,她要去學校值班。
“老公,早飯做好了,你自己盛著吃。我去值班了。”
書房里看書的我回答道:“謝謝,放心吧!”
傍晚,夫人下班回家,打開鍋一看,發現我沒吃。
“你怎么沒吃啊?”
“鍋蓋沒打開。”
電壓力鍋的鍋蓋難住我了。我轉來轉去、按來按去,就是打不開。
“把氣放了,才能打開呢!”
我不知道要放氣,也不知道從哪兒放氣,更不知道怎么把氣放了,因此我就放棄了。
讀師范的時候,我的物理學得特別好,乃至女同學懷疑我與物理尤老師有某種“共振”。老師一提問,我就舉手。一答,總對。師范畢業考試,我的物理成績100分。不是題目容易,全班就我一人,全校就我一人100分。但我卻打不開電壓力鍋的鍋蓋。
我的長項是動腦,弱項是動手。我丈母娘家動手的活兒,是不讓我這二女婿做的,都留給大女婿。因為,我的連襟是化學系教授。我,一個小學數學教師,一個腦袋、一支筆就夠了。2012年,葉瀾教授在這個禮堂是用排比句夸我的,我最喜歡的一句是——“華應龍是個好思的人”。
沒去南京,我師范的老師狠狠地“罵”我:“華應龍,你太狂了!你知道多少人千方百計找關系,往省城調。人家欣賞你,你竟然不識抬舉!”
做省長才好呢,可是我沒有那能力,也沒有那大志,真是到了那個位置,只有自我痛苦和貽誤大家。
那我留下是想做大校長的嗎?不是,在講臺這個舞臺上,在教室這方空間里,在數學這個世界中,我如蛟龍入海,自由遨游。
“我就是數學”,乃是自我安頓、自我期許和自我鞭策。既用數學修身,也用數學育人,還用數學立命。
時間之河川流不息,每一個青年人都會有自己的際遇和機緣,都會去謀劃人生、創造歷史。當我們面臨選擇、遭遇糾結時,首要考慮的應是我的強項和我的弱項分別是什么,我究竟要到哪里去……
年輕的同行們,回頭看,是為了更好地向前走。因為記住原來、汲取外來,是為我們走向未來。
為了讓學生和家長遇見我們成為一種幸運與幸福,我們需要吾日三省吾身,需要認識我自己、定位我自己,需要成長我自己、超越我自己。讓我們手拉手,一起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