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職業文化促進教師職業認同

夏風

很多年后，“全國模范教師”姜海燕還對當年的崗前培訓記憶猶新。2006年，大學畢業的她選擇到鄉村當老師，與來自全國200多所大學的2000多名畢業生一起參加新教師崗前培訓。姜海燕學的不是師范專業，并且即將要去的學校條件艱苦，她對自己的選擇信心不足。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這次崗前培訓與她之前預想的完全不一樣。2000多名新教師一起歌唱共同創作的《教師之歌》，一起揮舞手機，在夜空下像繁星閃耀；2000多人站在朝陽初升的廣場上，進行莊嚴的教師職業宣誓，共同感受肩頭的使命與擔當。

通過培訓，姜海燕越來越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選擇是對的，并且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斗，無論在哪里，總會有一群懷揣著共同理想的人與自己奮斗在一起，他們共同的職業是“教師”，他們共同的事業是“教育”。

十多年前，國家開始實施鄉村教師招募計劃，每年招募大學畢業生到鄉村學校擔任教師，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每年招募的教師約有一半是非師范生，未受到系統的師范專業培訓，如前面所述的姜海燕一樣，他們在上崗前會接受崗前培訓。

通常的培訓是對教師進行專業知識教育。對于這些經歷迥異、個性不同、愿景多樣的新教師來說，專家講座真能解決他們的實際困惑嗎？事實上，新教師到鄉村所面臨的不僅僅是知識性問題，他們對職業的認同感，對團隊的歸屬感，對事業的使命感，都將受到現實狀況的挑戰。

雖然師德教育也會對新教師起到積極引導作用，但傳統的教育方法往往容易把教師定位為“奉獻者”，卻沒有更好地把他們看作

“職業人”。師德教育一般要求教師“我應該怎么做”，而教師職業文化更多追問教師“我們是哪一行的？我們這一行都要做什么、怎么做？”——只有當教師對自身有更明確的職業定位，才能更好地喚醒和激發職業精神，遵循和維護職業倫理。同時，在教師隊伍建設方面，與準人、培訓、評價、保障等工作機制不一樣的是，教師職業文化建設并非從管理層面，而是從文化層面激發教師隊伍的內驅力，促進教師更加認同自己的職業價值和使命。

十多年來，湖北教師崗前培訓形成“文化·管理·課程”教育模式（簡稱CMC，即文化Culture、管理Management、課程Course），把建設

“教師職業文化”作為培訓的重中之重，先后培訓了5萬名新人職鄉村教師，他們中的大多數已成長為當地骨干教師，一些人還成長為全省優秀教師、全國模范教師。在抽樣調查中，99%的新教師表示，這樣的培訓切實增強了教師職業榮譽感、工作責任心、團隊凝聚力；90%以上的學員認為這種作用“十分顯著”。

CMC教育模式認為，教師職業文化建設需要遵循“定位、關聯、融合”的發展路徑——精準定位教師職業特征，有效關聯各種文化要素，深度融合形成共同價值觀。在此過程中，實現文化由抽象向具象的延伸，行動向儀式的生成，工作法向價值觀的凝練。具象化、儀式感、價值觀是教師職業文化建設的三個必要元素。

具象化：讓教師職業文化有靈動之美

所謂“具象化”，就是讓教師職業文化具體化、形象化、生活化，以特定符號、有效工具、生動載體把抽象的概念清晰地呈現出來，讓新教師對教師職業產生思想認識、精神感知的共鳴與飛躍。十多年來，CMC教育模式注重從音像、服飾、徽旗等多方面塑造教師職業文化。

讓文化動聽起來。文化要體現傳播力，傳播力使教師職業文化更具生命力。歌曲具有接受度好、傳播性強、普及率高等特點，是文化傳播的有力載體。CMC教育模式提出，“讓每一個人能發出聲音，讓所有的聲音形成共鳴”。每年，培訓班都會面向新教師征集《教師之歌》，鼓勵人人譜寫團隊的歌曲，人人唱出自己的心聲。十多年來，每屆新教師都創作、傳唱《教師之歌》?！凹缲撌姑鼡P帆起航，到鄉村去播種人生希望，不畏艱難永遠向前，為天下桃李芬芳……”新教師在歌聲中進行自我啟迪、自我教育、自我生發?！懊恳皇赘枥铮加形覀兊那啻菏难院吐殬I憧憬”，年輕的老師們深有感觸，大家可能相互不熟悉，但一定有共同的歌聲、共同的愿景、共同的文化把大家凝聚在一起。2011年9月10日，新教師創作的《教師之歌·幸福瞬間》響徹了中央電視臺教師節晚會現場。

讓文化美麗起來。文化要突出識別度，識別度使教師職業文化更具特質性。為人師表，自形象始。法官有法官袍，醫生有白大褂，很多職業都有職業裝。教師有沒有教師服？2007年，CMC培訓為新教師設計了教師衫，把教師職業文化融人日常生活。穿上教師衫，新教師們英姿颯爽，青春靚麗。統一的著裝強化了身份認同感，讓新教師意識到，這是一個團隊，也是一個整體，有著共同的理想、信念和目標。CMC教育模式注重視覺傳導在教師職業文化建設中的充分運用，長期堅持拍攝制作教師題材的海報、微電影、MV，向社會呈現新教師的青春身影和先進事跡。十多年來，《播種愛》等一系列微視頻、微電影在社會上引起熱烈反響。MV《紙飛機》在2016年教育部“當代教師風采”微視頻征集活動中，從5000多份參賽作品中脫穎而出，榮獲第五名。

讓文化飄揚起來。文化要占領制高點，制高點使教師職業文化更具引領性。崗前培訓班組織全體新教師共同繪制20多米長的“教師徽標旗”。每個人可以縫一根線、或涂一筆顏色，鼓勵制旗過程人人參與。這面大旗從圖書館頂樓往下展放，可以覆蓋整整六個樓層。旗幟正中是醒目的徽標——“朝陽穗翅徽”。圓形的圖案代表朝陽，鮮紅的

“教師”兩個字印在朝陽正中間，半環繞的麥穗代表著陽光下飛翔的翅膀，上面書有一行小字“教師播種希望，教育引領未來”。由于人人參與，文化能更好地扎根于每一個人的內心。數丁人共同合作完成一件事情，體現出團隊的合作力和凝聚力。在燦爛的朝陽下，大旗迎風飄揚，所有新教師深感振奮。

儀式感：讓教師職業文化有莊嚴之美

儀式感注重規范，強調尊重，體現對職業責任的敬畏，主張由外在行為的端莊實現內在精神的提升。十多年來，每年數千名新教師的培訓證明，儀式感不斷增強了新教師的規則意識、團隊觀念、職業精神，強化了莊嚴感、神圣感、使命感，為教師隊伍建設營造了良好的秩序和氛圍。

建立職業宣誓制度。被視為世界上首份職業宣誓誓詞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出現在公元前5世紀，至今仍在醫學界影響廣泛。教師職業宣誓必將對教師強化職業規范、明晰行為底線、升華職業愿景起到積極促進作用。從2004年起，每年在崗前培訓結業典禮上，新教師都要進行莊嚴的教師職業宣誓，表明新教師已經實現由受教育者向教育工作者的角色轉變。宣誓誓詞既是教師的鄭重承諾，又是教師的工作銘言。

“我志愿成為光榮的人民教師，忠誠于人民教育事業，履行教師神圣職責……”數千名新教師一起握拳高舉，聲音鏗鏘有力，“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為人類社會文明進步，我愿貢獻全部智慧和力量！”

舉辦徽旗巡展儀式。旗幟是整個團隊的象征。培訓班不定期舉辦展旗儀式，用于褒揚為團隊作出重要貢獻者。展旗儀式代表全體新教師最高敬意。十多名旗手扛起旗布，登上圖書館頂樓，在數千名新教師的倒數計時中，將20多米長的大旗緩緩展放出來，場景非常壯觀，成為教師培訓活動中一道亮麗的風景。培訓班還設計了“教師行動旗”，行動旗不僅高舉在隊列活動之中，每年培訓結束后還會隨著新教師的步伐輾轉于偏遠的小島、遙遠的山村……征程數千公里。它象征整個團隊在跋山涉水、前進不息，直到次年培訓季，才再次回到培訓現場。

開展教師文化活動。儀式感注重把握時機、增強感受、營造氛圍。CMC培訓及時把握每一個時間節點，捕捉每一個教育契機。崗前培訓期間正值傳統節日“七夕”佳節，七夕以愛為主題，沒有愛就沒有教育，培訓班每年都會舉辦“相聚七夕，與愛同行一一教師七夕文化節”，把傳統文化教育與教師職業文化建設結合起來，組織新教師開展一系列活動。培訓班還開展“我在鄉村當教師”情景劇比賽、“教書育人·芬芳桃李”讀書分享會、“繁星之夜·閃亮心靈”螢火蟲班會等教師特色活動，進一步拓展教師職業文化內涵，提振教師職業精神，深受新教師歡迎。

價值觀：讓教師職業文化有人性之美

CMC教育模式提出，“文化來自人人，文化屬于人人，文化引領人人”。教師職業文化來源于廣大教師，作用于廣大教師，強調以共同價值觀塑造教師職業的基本信條，在文化熏染中提振教師的職業精神，引導教師走向文化自覺。

與愛同行——我們永遠在一起。教師職業文化是有愛的文化。這種文化著力強化教師的團隊意識、合作意識，激發教師的集體榮譽感和家園歸屬感。2008年一位新教師因病去世，他的父親耳聾、母親智障。從那年起，新教師們共同贍養照料他的父母，每年組織捐款，每月送米送油，至今已有十年，“我們永遠在一起，所有新教師都是兄弟姐妹，所有新教師的父母就是我們共同的父母”。在培訓的舞臺上，數千名新教師一起給當月生日的新教師過集體生日；為往年參加過培訓，已經在鄉村工作并喜結連理的新教師夫婦舉辦集體婚禮，讓他們感受到愛的溫馨，感受到相親相愛一家人的溫清。“我們永遠在一起”已成為新教師們的一個基本信條，無論是面對曾經的同事，還是當下的孩子，他們都以一種家人的情感、親人的情懷在誠摯面對，努力給予他人終生的人文關懷。

體現尊重——每個人都很重要。教師職業文化是平等的文化。這種文化既面向一個團隊，也面向團隊里的每一個人。教育要體現對每一個人的尊重，讓每一個入學會尊重，為每一個人提供被尊重的平臺，讓每一個人都感受到自我的價值。在全省新教師文藝晚會上，大家不僅為舞姿翩翩的教師喝彩，還為兩位默默無聞藏在道具里演牛的男教師喝彩，請幾千人全體起立，為“演牛英雄”鼓掌，讓他們感受到尊重。CMC教育模式提出，

“既要關注臺上的明星，也要尊重幕后的英雄”。每年結業典禮，培訓班都會邀請一些“小人物”亮相——抬水桶的教師，搬板子的教師，做衛生的教師，在熱烈的掌聲中閃亮登場?！懊總€人都很重要”，新教師會把這個信條傳遞給鄉村孩子，讓他們變得自信、陽光、大方。

點亮世界——讓人人閃閃發光。教師職業文化是光明的文化。十多年來，培訓班充分運用“舞臺教育理論”，主張“人人是自己的主角，舞臺是人人的舞臺，臺上臺下都是主角”，提出“人人都能閃閃發光，人人都有點亮世界的力量”“點亮一名教師，就能點亮一群孩子，”。2007年，大學畢業的費寶莉參加完崗前培訓后，來到海拔1700多米的湖北省鶴峰縣朝陽村小學支教，面對不自信的學生們，她舉辦了航模比賽等一系列活動，幫他們點亮了夢想。一個曾經膽怯的學生說：“老師，我長大了要制造出真正的飛機，帶你飛到高高的藍天上！”2009年，來到鶴峰縣高原村小學任教的鄧麗和同事動手搭建了學校有史以來第一個舞臺，學生們在臺上唱歌、跳舞，變得開朗了，有的學生還登上了中央電視臺的舞臺。

警察穿上警服的那一刻就能體會到保護群眾的職業價值，醫生宣誓時就能意識到救死扶傷的職業責任。找到職業中那些有典型文化意義的點，就能把職業的獨特價值和意義表達出來，從而使從業者感到光榮和職業認同。教師職業是一個具有偉大意義的職業，有關它的職業文化卻還有待更深入的研究和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