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娜
在中國文化藝術與文明的進程中,從色陶時代起,就構建了以紅與黑為對比的象征性色彩體系。中國繪畫,以赤為正,其中以朱之用途最廣。紅色(朱與赤)代表正色,黑(青)代表復色與幽玄。從遠古文明就確立了墨色系統(tǒng)的淵源。彩陶時代確立了中國畫色彩語言的起點。殷墟甲骨是刻與繪結合的色彩之源。早期的巖畫也是刻與繪結合的色彩應用,賀蘭山巖畫是鐫刻的畫面形態(tài),廣西右江巖畫則是用紅色繪成(圖1)。
從中國繪畫起源之初,色彩就是中國畫形式構成的核心,從具象到抽象,再到意象,構建了中國畫詩意情韻的文化根基。墨色系統(tǒng)就是建立在中國畫象征性色彩體系之上的。

圖1 廣西右江巖畫

圖2 西漢帛畫

圖3 漢代彩陶

圖4 西漢帛畫(局部)

圖5 西漢帛畫(局部)
中國藝術哲學與美學,是以文化宇宙論為核心的,以人文精神為色彩學系統(tǒng)導向的,這樣就從精神本源上構建了中國畫色彩構成的美學高度。
中國文化系統(tǒng)中的色彩體系中,色彩的起源、發(fā)展與演變,色彩的美學,色彩的應用,色彩構成是中國畫形式結構中的坐標系與定位系統(tǒng)。西漢帛畫(圖2)是中國畫色彩構成的完美體現(xiàn),也是純正的完美色彩系統(tǒng)。元色與復色,本色與玄色,各種灰色合成的色彩配置系統(tǒng),意蘊深邃的象征性色彩組合構成精美的色彩交響。
墨以植骨,色以融神——沈宗騫《芥舟學畫編》論述墨與色的關系,非常精辟到位。墨與色,實際上是中國畫色彩美學的核心,從色彩美學與應用技術方面考據(jù),依然是詩意的美感與情韻的完美表現(xiàn)之基。“植骨”,是凝聚中國文化的風骨于畫面;“融神”,則是融匯文心升華與轉化的精神風采。西漢帛畫,是以色彩構成為核心的,以紅色為主調,確定形象與色彩的情調,以色彩定位、定向、定勢、定調,以色彩構成畫面主體的結構。值得研究的是中國畫色彩構成與色彩美學的精神內涵以人文精神統(tǒng)貫色彩體系,融匯“人文之元,肇自太極”的藝術哲學與色彩美學思想。“觀天文以察時變,觀人文以化成天下”,中國古代哲學經(jīng)典很早就確立了人文精神,定位了人文精神之源的美學思想。
彩陶是中國視覺藝術起源,彩陶的時代起到了定位中國畫色彩構成的核心作用,從中國文化本源給予定向、定勢的導向,依據(jù)這種美學導向,中國的視覺藝術形成了彩繪系統(tǒng)和彩雕系統(tǒng)(圖3)。彩繪系統(tǒng)范疇寬廣,涵蓋了寫真彩繪法、繪畫彩繪法、帛畫、工筆重彩和畫壁(壁畫彩繪體系),還衍生出服裝彩繪、禮器與樂器彩繪等等。彩繪與彩塑結合的包括彩陶、唐三彩、彩繪畫像磚與畫像石、彩繪俑、彩繪樂舞俑、兵馬俑等。服飾彩繪是色彩藝術的華彩樂章,建筑彩繪與壁畫完美結合成為空間藝術的核心。青銅器、青銅樂器、青銅紋飾、浮雕、線刻等彩繪是中國視覺藝術的特色,色彩的起源是形成文脈的定位坐標。在敦煌壁畫、西漢壁畫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以色定形定位,再用墨復勾定形的技法序列,在西漢帛畫中已經(jīng)出現(xiàn)以色定形、定位、定勢的畫法,后代延伸成為“沒骨”的彩繪法,在西漢帛畫中早已出現(xiàn)(圖4、圖5)。
西漢帛畫是迄今為止我們所能見到的最早的關于色彩構成美學原理的經(jīng)典名作。西漢帛畫顯示出中國早期繪畫的色彩體系,包括元色與復色、冷色與暖色、主色與輔色、原色與間色等。西漢帛畫是以色彩構成為主的,以工筆重彩為主,同時兼容意筆賦色,為沒骨法之源,工寫結合,以重彩為主,創(chuàng)立了工筆重彩染色法,特別值得研究的是色彩配置與色彩并置相融的施色技術,運用色彩是以畫面與空間的構成作為賦色的基礎。就染色彩繪技法而言,既染主體,也染空間;既染形體,也染空間關系。構建了中國畫色彩構成的多層次染色的復合技術序列。西漢帛畫應用的彩繪技術,涵蓋了中國畫所有的色彩應用技術,融工筆重彩與意筆賦色的高端技術,具有高古的情韻與抒情浪漫的氣息,值得深入學習與研究。西漢帛畫包含了人物畫法的工筆與意筆、景物畫法、空間鏡像的色彩表現(xiàn)、浪漫抒情的色彩、冷暖色調、色彩漸變等古典色彩應用技術,避免單線平涂,采用高端復合技術。

圖6 西漢帛畫人物局部

圖7 婁睿墓壁畫(局部)

圖8 西漢卜千秋墓壁畫
帛畫是中國最古老的繪畫。帛畫是畫在絲織品上的,蠶絲的原色直接影響畫面的基本色調。西漢帛畫的底色是染成的,使用植物透明色染色而成。古典繪畫的基調多為染色而成。《爾雅》中記載了染色的藝術:“一染謂之(今之紅也),再染謂之赪(淺赤),三染謂之絳也),青謂之蔥(淺青),黑謂之黝。”(參見《爾雅校箋》72頁)這是古代文獻關于中國畫色彩構成(染色)的最早記錄。一染之 ,二染之赪,三染之 ,都是染畫之基底色調,即畫面底色。
帛,在中國文化中代表文化層面的色彩時代。“書于竹帛,刻鏤金石。”在造紙術發(fā)明之前,竹帛(竹簡帛書)是中國文化傳承之載體,金石則更是鐫刻之載體。刻與繪從殷商甲骨時代就成為中國視覺藝術的基本形態(tài)。彩繪俑、樂舞彩繪俑發(fā)展成中國的服飾(服裝)美學系統(tǒng),而彩繪法則成為古典人物肖像畫工筆重彩藝術的精髓。彩繪起初就是人物畫范疇,后延伸到工藝美術、彩塑陶藝、服裝圖案、器具裝飾等。壁畫時代,是中國畫色彩構成的延伸和放大,也是中國美術史色彩藝術的黃金時代。帛畫代表貴族繪畫的藝術高度,壁畫則是色彩構成向空間藝術的延伸。
中國畫色彩構成的歷史淵源久遠。溯其源,可以追溯到彩陶時代。《爾雅》中記載了色彩美學及染色賦色的藝術,記載了染色的技法規(guī)范,是研究中國畫色彩美學和中國畫色彩構成的古籍經(jīng)典文獻。色彩是中國文化之源,是從彩陶仰韶文化時代就已經(jīng)定位了。
“畫者文之極也。”(〔宋〕鄧椿《畫繼》)中國古典藝術哲學與美學將繪畫定位為文化的坐標。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則把繪畫定位為宇宙人文高度:“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窮神變,測幽微,與六籍同功,四時并運,發(fā)于天然,非由述作。”中國畫的色彩美學,承載人文精神,承載美感詩意與高古的情韻,從遠古走來,穿越歲月時空,經(jīng)歷代發(fā)展演變,向未來走去。中國畫源于色彩,從色彩起步,構建了意象、具象、抽象兼容的色彩體系,從仰韶彩陶人面像到人面魚紋的色彩構成,從竹帛賦色到金石鑄色的回聲,從壁畫的色彩交響到墨色抽象的靈光,從青綠山光水色到金碧華彩的樂章,從敦煌石窟里色彩映月到麥積山煙雨色彩的絕唱,融色融情融靈,縱橫有象。中國畫的色彩體系在世界美術史中綻放靈光。
“人文之元,肇自太極。”(《文心雕龍?原道》)以文心行天下,以文心化天下,定天下,就是中國畫色彩構成藝術精神的軸心,承載文明,以高古情韻的文思、文心與文采化成天下,這就是文化。《文心雕龍?情采》系統(tǒng)論述了情采與性靈、文心與情采的關系。“色資丹漆,質待文業(yè)”強調了色彩與“立文”的邏輯關系。“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聲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文心雕龍?情采》)在情采的定位中,五色依然是形文的核心。這就從文化本質上定義了色彩構成的精神核心作用。“文質附乎性情。”作為文之極的繪畫色彩語言是文質依附性情的,情采、情韻與情思都是文心的完美。
“夫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與情性。故情者,文之經(jīng);辭者理之緯,經(jīng)正而后緯成,理定而后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文心雕龍?情采》)從六朝時代,情采就被定位為藝術哲學與美學的經(jīng)緯線,并確立色彩(情采)為立文之本。六朝定義的文心與情采是文化時空經(jīng)緯線,這幾乎超越了后現(xiàn)代藝術理論。
關于情采,即色彩構成與文化狀態(tài),《文心雕龍?情采》又進一步引發(fā)情與文的關系,列舉了“為文而造情”和“為情而造文”的兩種現(xiàn)象,其結論是“為情者要約而寫真,為文者淫麗而煩濫”,并區(qū)分“吟詠性情”與“茍馳夸飾”二者本質,指出情采的本質精神要使“文不滅質,博不溺心,心求既形,英華乃贍”。概括講就是以文心入畫,情采立文,才能以色彩構成承載藝術創(chuàng)造的完美表現(xiàn)。
中國畫的色彩構成,從美學思想本源方面是情韻象征性的。《文心雕龍》所講的“情采”是講文心與情采為立文之本源,也就是唐代張藻所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六朝時代定位的文心與情采是藝術創(chuàng)造的精神本源。中國畫的色彩構成是傳承文化文心與文脈的課題。中國畫色彩體系是一個完美的體系。
秦兵馬俑剛出世時全是彩繪的,漢畫像石也是彩繪的,馬王堆西漢墓出土的文物以彩繪而聞名天下。中國畫的色彩之源是中國視覺文化的原點,同時也是中國文化之源,早于造紙術和印刷術的發(fā)明。中國畫是從色彩時代起步的,已經(jīng)為歷史所證明,后來演變?yōu)槟橄蟆?/p>
如何理解色彩構成在中國文化系統(tǒng)中的定位是非常重要的。有人認為色依線而立,色隨線,色依線,這是誤解了色彩構成的文化容量。壁畫與帛畫中的色彩并不是隨線附形的,西漢帛畫(圖6)鐘磬導引下的人物組合就是以色鋪形定勢,以不同色彩傾向的色塊定位人物形態(tài)與動作神情,再用筆提線定形,類似沒骨畫法(圖7)。
西漢(洛陽)卜千秋墓壁畫主體人物形象伏羲女媧也是以色定形的定位,再以色線在形態(tài)關鍵處提線復位,這是純正的中國畫法。色彩在畫面中是先行導引的,應是筆隨色行而定形復位的。考察洛陽西漢壁畫都是這樣畫的(圖8)
如果我們認同先秦西漢繪畫是中國畫的正宗,如果我們確認色彩構成是中國文化的本源傳承,我們就找到了開啟中國繪畫玄妙之美的鑰匙。從色彩配置系統(tǒng)到色彩美學精神,從文心與情采到經(jīng)典名作的完美表現(xiàn)。我們從色彩承載文心的歷程中看到了中國藝術精神的軸心。
中國畫的色彩構成蘊含中國文化精神和美學思想,凝聚古今文化智慧。當我們觀賞王希孟的青綠山水《千里江山圖》時,看到色彩構成在穿越時空,在空間鏡像中延伸,形與色、氣與勢、情與韻在詩意色彩空間中漫游,抒情浪漫,林泉高致……“畫者文之極也。”在敦煌壁畫中,我們依然能看到色彩構成的藝術容量,在西漢帛畫中我們能看到天文與人文的色彩構成序列。色彩構成是中國畫形式結構中的坐標系與定位系統(tǒng)。元色與復色、本色與玄色、各種灰色合成的色彩配置系統(tǒng),意蘊深邃的象征性色彩組合構成傳統(tǒng)中國畫色彩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