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 亮
看江源的作品,首先感覺到的就是一種特殊的親切。或許因為同這位藝術家一樣,在南方出生成長,對于畫面上船橋流水的風情素來親近;又或許因為同藝術家一樣,原本的成長與藝術并不直接相關,卻因為種種原因選擇了游學北方,在成年之后選擇進入藝術圈,對于各種藝術圈內的陳詞濫調有一種自然的抵觸,由此也對藝術家畫面上的某種新意自然地心向往之,有所共鳴。種種原因,讓我對江源這樣的藝術家有一種莫名的認同,于是,不辭在各位名家手筆之外,略作小評,雖是狗尾續貂而已。
江源作為一個藝術家,成名首先起于“新揚州八怪”的提法,且常被作為新揚州八怪之首而為人所知。基于某種策略,這個提法至今仍然被不斷強化。但事實上,我不認為新揚州八怪與揚州八怪之間有太多的水乳交融。如果說新的藝術家在某些方面與揚州八怪可以類比的話,主要在于求新求變,在中國畫所謂正統的文人畫傳統之外求新求變,而且,更重要的是,這種求新求變主要借助于某種“世俗”感覺的變化,今天的世俗已不是幾百年前的世俗,揚州也不是幾百年前的揚州,因此自然會有新人創作新的畫作,以新的面貌呈現在繪畫史上。
只是,為什么是江源,為什么偏偏是他而不是別的類型的藝術家,在此刻被歷史選中?
江源的畫作,打破了傳統中國畫花鳥、人物和山水畫分科的藩籬,開辟了名為“城市風情畫”的當代中國畫類型,他在這方面的貢獻已普遍為各家所知。但他到底是怎樣做到的呢?事實上,20世紀80年代以來,幾代中國畫家在各個方面謀求標新立異的絕不在少數,也許江源之前沒人提城市風情畫,但做出類似努力,希望打破中國畫傳統分科界限的,其實亦有人在。大家都在向傳統提問,江源的城市風情憑何立下腳跟?
應該說,中國畫的風格,決定了它擅長表現的方式,要把花鳥、人物、山水融合一起,絕非一加一再加一那么簡單,即便是像江源這樣探索已久的藝術家,他的融合實驗也有比較成功和比較失敗的例子。以江源近期的創作為例,他有藤椅背景的一組系列作品,對人物、貓狗、藤椅和其他一些附加場景的選擇即十分精妙得體;《船娘》《民國佳麗》等畫作的人景配合也十分完美。但在另外一些作品上,比如《遠山》在處理人物、林木和遠山的關系時,還是體現出一些小小的“紊亂”,說明一種成熟的城市風情畫,其實也仍然在不斷地探索和完善之中。
充滿生活氣息的市井女子、小家碧玉,經常成為江源城市風情作品的人物主體,哪怕是借口鄉野甚至是神怪,類似的女子形象也可以說出自一種典型的當代城市人的心靈幻想,這樣的畫面主體,是一種當代生活狀態的典型反映。當代人的生活中,觸手可及之處往往沒有太多的崇高和優雅,但是當代生活經常在平淡的一顰一笑之間找到某種值得記憶的美麗。而江源恰恰是在這方面獨擅勝場。《梔子花、茉莉花的祈禱》《郊游偶見圖》等作品,都在清清爽爽的構圖中呈現了當代生活中那種平淡和諧的美好。主人公往往寥寥數筆、落墨不多而神態生動畢現。這種強烈的塑造能力和提煉能力,讓江源的作品經常在簡單的筆觸之間讓你過目不忘,讓他的作品可以在極繁密的布景和極簡單的構圖之間更加自由地進行切換,更有彈性地塑造了屬于藝術家自己特色的畫面空間。
在平淡的當代生活中,人們有時又難免有一些庸俗的想象或怪異的夢境,于是,江源的作品也有表現“沉醉中的美女”,表現美麗的近乎赤裸的身體上蠕動著蛇蟲,表現名為山鬼的姑娘置身于荒野,表現船上的女孩子與蛇蝎嬉戲。這些表現如果簡單推論,也可以說是藝術家本人的某種無聊的題材拼合,但如果仔細揣摩,認真考量一個“小巷詩意棲居者”的真實環境,這些意象的含義又顯出一種特殊的真實。這是一個詩人仍然充滿遐想的時代,這又是一個低矮的現實不斷挫傷詩人遐想的時代,現實充滿了驚喜,也不斷壓制著驚喜,于是,在這樣的生活中,每一個滿懷詩意的人都同時充滿著期望和失望,江源在不放棄夢想的同時,又對于不真實的夢境充滿著警惕,這種復雜的心情,不僅僅屬于他個人,亦屬于其他在城市現實中不愿放棄理想和幻想的人們。

江源 神女玩蛇 中國畫 98×180cm
在一些比較簡練的構圖中,江源已經找到了一套相當符合他自己性格的語言工具體系。像《時光荏苒》《快樂一刻》等作品,在彩色的藤椅的背景下,筆墨凝練的女主人和點景的貓狗之間形成了非常良好的互動關系,整幅作品筆墨不多卻往往趣味畢現。《變調的牡丹》則在紫紅色的柵欄和紫紅色的牡丹之間穿插了似乎有些怯生生的主體人物,一臺并不起眼的留聲機點出了音樂化的主題,整幅畫面仿佛彌漫著一種留聲機唱片的播放聲響,讓觀眾在欣賞畫面之余若有所思,其韻難忘。
但是在一些構圖更加繁復的作品當中,江源也許沒那么“完美”,但卻體現出了許多同樣值得期待的可能性。那些仿古的作品,或是那些完美的小景作品,雖然在國畫的基本格局上更完善,沒有什么毛病可挑,但作為一種城市風情畫,江源追求的肯定不僅僅是畫面技術上的完美,而是追求著用一種更加有爆炸力的方式去鞭策傳統中國畫格局的發展變化。在這個意義上,江源那些設色稍濃重、題材更現代的作品更加能引起我的興趣。在《朝陽新貌》等作品中,已遷居北京的藝術家用一種新穎的筆法,對于當代的都市進行著直接的畫面表述,其成果也在逐步展現。現代都市當中那些到處都是的平直幾何造型,對于中國畫表現來說其實是個不小的挑戰,小景作品可以在具體題材中回避這一點,江源在同期創作的其他一些作品,如同樣表現朝陽景致的《朝陽頌》當中,也利用遠景的方式巧妙回避了大面積城市景觀的直接塑造,但《朝陽新貌》之所以有趣,在于它使用了一個較近的構圖,描繪的是樓宇和街道之間的行人和車馬,要把這些人物和環境的關系都處理完善,在中國畫傳統中沒有多少先賢可以取法,而畫面完成之后,又要不失中國畫固有的特色,這個問題是十分有挑戰性的。
然而我們看到的,是江源比較妥當地解決了這個課題的挑戰,他利用了當代建筑設計中那些特有的不規則的范例,利用了各種合理的、并不夸張但又確實存在的畫面變形,利用了畫面人物和車輛對于畫面重力的引導,讓整個豐富多樣的畫面并不顯得過分擁擠,這樣的布局設計看似不需要多少力氣,但卻不知曾經難住了多少企圖制造類似效果的書畫名家。
在這里,我才又一次想起江源特殊的成長履歷,豐富的人生經驗,學過建筑,學過水彩,學過書法,然后再從國美、央美等處的知名藝術家學畫。他有科班出身的藝術家應有的涵養,但他又從自己的豐富經歷中學到了一些科班出身的中國畫家沒有的東西。這讓他在處理那些跨越性的題材和主題之時,有更多的想象力和選擇性,他對于“什么是中國畫”有著更加開放的胸懷,這讓他的筆下往往能夠落墨沉著,同時也不失輕松。

江源 梔子花、茉莉花的祈禱 中國畫 136×68cm

江源 遠山 中國畫 120×98cm

江源 山鬼 中國畫 136×68cm

江源 賞梅 中國畫 136×68cm

江源 梔子花開 中國畫 136×68cm

江源 郊游偶見圖 中國畫 136×68cm

江源 清秋阮聲 中國畫 136×68cm

江源 何日君再來 中國畫 136×68cm

江源 變調的牡丹 中國畫 136×68cm

江源 等待 中國畫 136×68cm

江源 民國佳麗 中國畫 68×68cm

江源 船娘 中國畫 80×90cm

江源 躊躇未決 中國畫 136×34cm

江源 與誰有約 中國畫 136×34cm

江源 時光荏苒 中國畫 136×34cm

江源 美人醉 中國畫 98×180cm
我們看江源的畫,不但能看到畫家畫出來的那些東西,也通過看畫家筆下的意象,能夠感受到畫家獨有的處理畫面問題的能力。江源不僅僅是一個道地的國畫家,在他的身上,同樣有一個建筑師、一個水彩畫家和一個當代的觀眾所持有的看問題的角度,因此他的畫面,也往往比那種傳統的中國畫家的畫面更豐富多樣。在江源的畫面上有時候你會發現,原來在疏密關系之間,多加幾筆顏色,多加一點濃淡,就會得到一種完全不同的解決辦法;在人物和花鳥之間,多幾棵樹或一間小屋,關系也可以變得更加豐富。善于處理更加豐富多變的關系,是身份豐富的江源固有的一個特點,因此,雖然他同樣可以把畫面弄得很簡單以凝練取勝,但我總是對于他那些復雜的畫作充滿了更多的期待。
我們看到江源的藝術,尤其是近十年來的藝術,一直在不斷發展變化和提高。在最近的十年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不斷在自我完善的江源,一個不斷銳意進取并且至今仍然在不斷進步的江源。不論是比較清疏的構圖或是比較繁密的構圖,不論是經典的城市人物或是帶有懷舊情緒的船娘、夢幻化的山鬼,不論是屋角一隅的閑情或是開闊公園中的野趣,江源都在筆墨關系的變化中不斷探索完善著屬于他自己的,同時也屬于這整個時代的特定表達方式。
不斷有人說,我們今天的藝術,處在一個沒有大師的“后大師時代”,但事實上,在兩百年前就已經有人對于自己的時代作類似感慨。事實上,不是沒有大師,而是大師需要歷史性的錘煉才能涌現。二百年前,人類的傳媒技術還比較落后,那時候所說的大師,當然只能是前代大師,就算那時候年輕的安格爾如何了不起,都無法和拉斐爾相比。而到了我們這個時代,人類的傳媒技術日新月異,過去的人們沒有了解梵高的渠道,而今天的人們卻在每一天面對成千上萬的“梵高”,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梵高”,仍然只有等待歷史為我們慢慢揭示出來。
我相信這個時代的藝術家只要堅持自己的道路,他們當中真正的大師總會逐漸體現出來。我相信其實這個時代的大師已經就在我們身邊。這個時代必然是一個大師涌現的時代,因為今天的人們在視覺經驗上比起十年前、三十年前、五十年前有太大的不同,而這種差別肯定不在十年前、三十年前、五十年前的大師們的表現范圍之內,在這個視覺經驗高度發展的時代,對于視覺變化充滿敏感的新一代藝術家,尤其是像江源這樣年富力強、心系時代的藝術家,無疑正走在同齡人的最前列。讓我們祝愿江源這樣的藝術家,再接再厲,取得更大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