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求是
當初買房子時,并不懂得周邊水土的好。住進去后,才知道跟大運河做了鄰居。
從小區院子的前門出去,是一條大道,路上時刻活躍著人和車,喧嘩并且騷動。若從后門步出,則得了安靜,因為旁邊臥著余杭塘河,再往前一二百米,便是運河。晚飯后的懶散時光,我會沿著河邊綠蔭小道漫步一會兒,走到一個喚作“航泊三水”的休閑碼頭,站在那兒看運河。運河在此處挺闊寬,水上不時駛過胖大的貨船和輕巧的游船。有時兩只貨船相遇而過,便響起幾聲氣鳴,再把水面擠得一浪一浪的。有一次,我還看到了一條棗色方船,外貌清秀大方,船尾飄著小紅旗。向旁人一打問,原來是水上巴士。再一追究,院子后門的河邊就有2號線的和睦停靠站。
我起先并不在意,因為此時我和杭州相處的時間并不長,還沒摸透這個城市的深淺。不久我即明白,杭州城市的優點,扳著兩只手的指頭也數不過來,但仍有一個甩不掉的毛病即車堵。如果自己開車上班,一路遇到的不是紅燈便是前面車子的尾噴,心里總找不到一個爽字,而且到了單位停車也不省心。若是改坐公交車,不僅花掉的時間多,在車廂里擁來擠去的也容易丟了愉快。愉快丟多了,便記起水上巴士來,心想運河上沒了紅綠燈沒了排長隊,一定也少了許多憋屈,何不一試。又在網上一查,航行時間也挺合適。
下一天我掐著上班的點兒,出了院子后門在和睦停靠站候著。不一會兒,一只飄著小紅旗的棗色方船從遠處駛來,在我目光里漸漸變大。我讓自己抬手晃了兩下,船只親切地靠了過來。一位船工扔出纜繩套住柱頭,迎我上了船。我進入船艙,往收費箱口子灌入三元錢,然后新鮮地在一張木椅上坐下。在那次試乘的體驗中,我比較留意時間。半小時后,船兒靠上武林門碼頭,接著我騎上公共自行車,八分鐘后抵達單位門口。我在心里點評一下,認為這樣的上班路徑沒啥不好。
從此我坐船上班的次數多了起來。在不少日子里,我的一天常常從水上開始。
水上的時間總是安靜柔軟的。船艙里的乘客有時多些有時少些,多時也從不擁擠,少時則三五人,而且老幼居多,都不是急著趕路的。大約是為了制造安閑的氣氛,船艙里時常播放些音樂。音樂聲中,我可以掏出一本小說翻閱,靜靜進入昨天未看完的故事。有時看了一截,會被一陣歡喜聲或哭鬧聲打斷,抬起頭去看,原來是一兩個孩子在大人懷里撒著情緒。這時我便撇下書本,讓腦子去追想自己的兒童時光。我會記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在老家小鎮上積極地跑來跑去,看電影放風箏玩游戲,尋找各種新奇的東西。我還會記起小小的自己坐在家鄉的輪船上,一邊聽盲人唱著鼓詞,一邊想象船兒將要到達的地方。
當然,如果愿意從遠方回到現實,也可以讓目光去捕捉兩岸的風物。一路看去,左邊有大兜路、香積寺、富義倉和御碼頭,右邊則是賣魚橋埠、信義坊和候圣駕。這些地方瞧著光鮮齊整,卻都是攢了一大把歷史年頭的,每個名字的身后均藏著一段故事。在水上行走,自然還要遇到許多大橋,若是起了玩心去數點,有長征橋、大關橋、江漲橋、霞灣橋、德勝橋、潮王橋、朝暉橋、青園橋。有趣的是,不少大橋的橋墩上刻著與大運河有關的圖文,一座一座看過去,大運河的歷史像是浮出了水面。閱完這些圖文,目的地碼頭差不多也到了。
比起坐船上班的閑靜,下班坐船則是自由的。
我擁著自由,是因為妻子經常不在杭州,無需急于趕回家報到。我可以在信義坊下船,去逛逛勝利路美食街,即使不進店吃飯,也讓眼睛收集些熱鬧。我也可以經過乾隆舫,順著步行街散一會兒閑步。如果坐的是1號線,我偶爾還會臨時跳出個主意,到了家門而不下,一直抵達拱宸橋。拱宸橋是我的喜歡地,下了船,我會慢慢踱到橋邊買一份黃氏臭豆腐,然后站到橋上一邊吃一邊巡望水中的移船和兩岸的老房,同時在心里生長出天地悠悠的感覺。我的目光在忙碌過后,也許會在橋西一座醒目的咖啡館上多停一會兒。這家咖啡館是一位杭城女詩人打理的,店內不僅有咖啡茶點,還有書墻和詩句,譬如一句“黑色是最徹底的奢華”便挺醒目。它還曾在一個七夕之夜打出廣告招貼:今晚,我們私奔到橋西!態度鮮明的文字讓我心里晃了一晃。我想,夜晚的運河邊一定也是產生和培養愛情的地方。
現在,我成了運河上熟練的船客。這幾乎讓我有著小小的得意。有時回到家鄉或外出他鄉,閑聊中我會告訴朋友,自己經常搭著船兒去上班。朋友便吃驚,說:“現在城市里還有這樣的雅事?你走的什么河呀?”我說:“大運河。”朋友加倍吃驚,虛虛地問:“是課本上的大運河?”我笑著點了頭,心想即便是課本上的著名東西,有時離我們很遠,有時又離我們很近的。
我還有一句比較哲學的話沒有告訴朋友。我想說的是,在眼下嘈雜的城市里,面對擁擠的景象,原來是可以另辟蹊徑,尋得一條安靜之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