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默的詩

離默

去玉山縣途中

天灰蒙蒙的

云層厚重，故意為我遮著天空

我有些放心了，今夜

月亮不會出來調戲人間

那些孤單的人啊

那些受夠了離別的人

那些飽嘗思念之苦的人

今夜，與所有幸福的人一樣圓滿

沒有明亮的嘲笑

沒有相形的單薄

沒有對影的尷尬

夜宿汾水村

我是來逃避的。

逃避中秋關于圓滿的拷問

逃避熟悉的生活

就可以抽離自我嗎？

在徹底的孤獨里

陌生的汾水村只給我蕪雜的青山

躺在簡陋的農家，半夜無眠

聽著流水在山澗里奔走了半宿

那聲音，像極了我的倔強

它停不下來，我的耳朵也不能

直到青山變黑

夜色發白

流水聲里，開始有了輾轉的月光

傍晚

二層小樓簡陋的陽臺

正對著后院的青山

此刻，丁酉仲秋的傍晚

它有別樣的肅穆

最近的那棵栗子樹，頂著滿頭黃色刺殼兒

它碩大的身影，正被負重的秋壓彎了頭顱

山下的坡地，如此凌亂

疏于打理的田地上，只有瘋長的野草

好在山頂的霧氣，繚繞而脫俗

他們像，唯一可以證明山野高度的存在

久久地，直到夜幕降臨

仍然隱逸著天空的白色

而我怕，黑暗將終究吞沒

瞭望云層的雙眼

到那時，我的夜晚

將一無所有

仲秋夜

很多次，我走出鄉村旅館

逼仄而骯臟的房間

大廳里，主人一家三代在破舊的沙發上

專注地盯著

高懸于房頂下的電視機

四個陌生的中年旅客

喝著啤酒，圍桌而食

還有一桌，在玩著紙牌游戲“牛牛”

昏黃的路燈，照亮了山村里

最明亮的一條山路

以至于屋后山澗里湍急的水聲

有些失真的感覺

我用腳尖玩弄著自己的倒影

怕，突然從烏云后面竄出來的月亮

驚嚇了，鄉野旅店的平靜

虛擬的月光

我感到慌亂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害怕

一無所有

而現在，我除了自己的背包

沒有什么可以依賴

我翻出所有東西，風衣、T恤、襪子

充電器、化妝包、打火機

四十年來，我從來沒有這么

害怕過一個陌生的房間

仿佛心靈擴張的領地越大

荒漠就越廣闊

我竟然感到，仲秋的月亮

只能照出冷冷的空曠

而現在，我慶幸

她被三清山擋在了山外

我，也被我擋在了明月之外

漓江行吟

——流浪得太久太久了，

琴，劍和貞潔都沾滿塵沙

一

飛機升到安全高度之后

我終于以俯視的態度

審視白云

而一改慣常的仰望之姿

千百年來，無能看清你的真相

人類因此寄托了多少無中生有的情感

現在，你不過是水汽的蒸騰

不過是浩瀚清明之間的一些虛無

二

漓江的曲線，隨水而動

而流水的姿態里，深藏著我的不安

每一處轉向，都有你的處世哲學

而我是真正的流浪者，在你的平面

找尋人間的波紋

三

碩大的游船，數以百計

在你的江面如過江之鯽，人群歡呼

青山顫抖，層疊的山頭

出現完美的勾勒，山水大境

活生生地，逼出現實

四

此刻，我從云的高處

乘坐機翼安全落地

去漓江，用漓江之水渡我

以我凡俗的快樂渡我凡俗之身

杉湖暗淡起來，而燈光活了

日月雙塔因此而璀璨鮮活

一些真相被看清后

知白守黑就尤其重要

五

漓江在游走，而船只靜止

人群在喧囂，而我心澄明

冠巖山外，尋常水田上白鷺悠然而立

遠山青黛，初秋微雨之后

別樣的清澈搖晃在眼前

現在，我在漓江歌唱

用蒙塵之身，擦洗我畢生的故事

微微一笑 ，接受流浪的宿命

做一個有故事的人

忽然，如此美好

六

漓江畔，夜游漆黑的溶洞

柔軟的唇上得有釉彩

然后再讓你

用吻一下一下舔舐

瞧，這一段冷冷的路程

閃耀得像銀子巖的光

而現在，你的吻是柔軟的春光

每一寸，都化雪

七

坐在雙塔公園的石凳上

等天黑下來，等燈亮起來

等日月雙塔被粼粼的水波晃起來

五彩的光線點燃夢幻的舊城

一個斷臂人在歌唱

而所有的情侶都雙臂擁抱而過

八

每個城市都有條路叫“中山東路”

在桂林，再轉一個彎就是文明路

我在等九十年代的我

穿越回來，在文明路

喝漓泉啤酒，吃漓江啤酒魚

那時候，我還是個幸福的蠢人

九

象鼻山站得累了

他看不到背上的普賢寺

他一輩子都把鼻子深埋在漓江中

吸， 他是漓江最忠誠的粉絲

從沒有改變過信仰

而我是過客，拍幾張照片就離去

離去得像一個最無情的人

十

銀子巖里有一灣幻夢

越安靜的人越沉浸，小心……

你會掉進去，里面的世外桃源里

有一個真正的世界，曲徑藏在峻巖之間

撿幣人停止劃動長竿

水面平穩，幻世完整

他，在等我醒來

十一

關于漓江，我還能說些什么

去時，我是個最平凡的游客

來時，我是個最淺薄的游客

古東瀑布的水有靈魂，他呼喚

一個水靈靈的午后

讓我在叢林的濕霧里穿梭

過浮橋，在兩根麻繩間劃過山峰

風在我胯下吹動

我看到，深淵間白云浮動

像雪……

那曾經深困于我的雪境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