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子的詩

利子

陰謀論者

有年夏天

我在河北唐縣的一戶人家

見過一只壁虎

一聲不響地倒掛窗前

那晚的月色很濃

樹影婆娑

它掛在那兒一動不動

它的沉默讓人恐懼

它害人的眼睛讓人不敢直視

這小小的生靈

在月光的陰影里

仿佛是一個陰謀論者

那晚，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夢里是一大片廢墟

四周沒有活動的人形

到處都是蛇、蜥蜴、蜈蚣

等爬行動物

它們從四面八方向我聚攏

我覺得自己透不過氣來

醒后看到天已經亮了

而昨夜掛在窗前的那只壁虎

早已不知去向

不僅僅是幻聽

那個患有精神分裂癥的男子

終日衣不遮體

在大街上

撿別人丟棄的爛蘋果、餿饅頭

他從不和別人說一句話

卻能把一首不知名的歌

從早哼到晚

像是對每個過路的行人炫耀

“我雖有一個骯臟的肉體

但我的靈魂比你們干凈”

有一天，這個骯臟的肉體

在橋上被一輛疾馳的轎車撞飛

鮮紅的血液

從他的身體里流出來

就流成一條紅色的河流

很多人看到，一個生命

就這樣被紅色的河流淹沒

從此，我走在政安西路

總是覺得身后有人大聲說話

“我雖有一個骯臟的肉體

但我的靈魂比你們干凈”

隔壁女人

只要一接近午夜

她的琴聲就變得漸漸弱小

也許她疲憊了

感傷在她的體內開始沉浮

這個離異又沒有子女的女人

她必須一天比一天習慣

這清冷的味道，孤獨的味道

整個冬天，她上班

回家，不被留意

還要經受一點一點地衰老

有好幾次

我和她在樓梯上相遇

她都是低著頭

輕輕走過

仿佛世界真的只有她獨自存在

而琴聲，依然自每個傍晚

飄出那扇孤寂的房門

幽咽之處，弦音略帶凝香

易碎之人

這一生，誰沒有失手打碎過玻璃

那些被打碎的玻璃

可以是鏡子，可以是花瓶

可以是一只盛水的杯子

它們到處存在

它們沉默，卻一定暗懷戀情

它們的疼和我們的肌體

受傷的疼，究竟有何區別

一塊玻璃死于非命

無法復活

十字架上的耶穌

不負責修復或者還原

卻把信他的人

都當成釘在他手掌上的釘子

過去是，現在是，將來還是

碎玻璃念出無聲的咒語

所有的形容就都有了暗示

碎玻璃，在低處的破碎中

成為我最為懼怕的傷感的事物

站在十四樓的陽臺上

她站在十四樓的陽臺上

看夜色越來越重地傾斜了

街燈亮著

十字路口的車輛來來往往

對面的“采金人生”

人影綽綽

迎賓小姐的露骨長裙

在夜下飄逸酒紅的曖昧

她站在四樓的陽臺上

瞇眼審視多年的生活與愛戀

柔軟的局部

像這座城市雨后的方言

嫵媚多情

隔著一條街道一個轉角

她目擊一場車禍

那是誰的血漿和夜色

一個穿紅衣的少女云一般地飄去

繽紛的光影

讓她眩暈不已

她站在十四樓的陽臺上

被一些節奏干擾著

張開雙臂

整個世界的風涌進了體內

那個詞

一個詞重復得太多

就失去了本意

愛是稀罕物

可許多人并不知道珍惜

一個深陷于其中的人

靜坐在廊前

那里有一小片陽光

映著她的前生今世

她的眼眶流淌出淚水

她模糊地看見

那個詞，正一點一點地朝前移動

隔著廊柱，她看見一只麻雀

和另一只麻雀

在枝頭說話

也許是母子，也許是愛侶

也許它們只是相互邂逅

但它們是快樂的

快樂的本身也是一個詞

當她這樣想的時候

黃昏已經降臨

那一小片陽光已涂上黑色的陰影

她像一幅插圖一樣

出現在一本書里

她年輕的時候

她年老的時候

她藏于南窗后面的眼睛

這之后，她幻想著

坐進第二天的那片陽光之中

隱去過程

一個人在房子里思考

即使再安靜

可她的身體必須出走

比如她要去菜市場

買一天或者一個星期的菜

她去二十九路公交站臺

乘擁擠的公交車

上下班。周末還要參加各種活動

她偶爾會在這條路上碰到一個朋友

又在另一條路上碰到另個朋友

某年，某月，某日

這樣算來，多么漫長啊

她在房子里安靜地思考

到她的身體離開房子

去某某地方

做某某事

這中間得隔著多少未知的人

多少未知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