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瀅
引子
被割破的皮膚其實無動于衷,嚯嚯跳著的是內里的神經。她把鉛筆丟掉,把手指翹起來,盡量不看它的方向,歪著頭直直地飄到隔壁房間,從抽屜里找到創可貼。
在這一體積可忽略不計的傷口里,一驚一乍的全是疼。她一向怕疼。小時候父親帶她去打針,路上問:怕呀?她笑著說:不怕。父親說:還說不怕,看臉都白了。其實,別說是真的疼痛,甚至只要想象一下,疼痛感就旋轉著像尖頭鉆機,探進她的身體。嗡。嗡嗡。嗡嗡嗡。如是類推,她怕了生病,也怕了受傷。既怕肉疼,也怕心苦。甚至,在初次戀愛之前,她就開始恐懼婚姻。那種想象中的痛源自現實中的諸多婚姻故事,冷淡、吵架、挑剔、挖苦、不滿、欺騙、暴力、外遇,無論是看到的還是聽說的,每一個似乎都能傷到她。她從來不是勇者。甚至現在,面對世界也依然如此。
貼好了。雖然還是疼,但好在傷口不見了。
繼續。
這是重新開始的習慣——使用鉛筆。起初只是放在辦公桌上一支,拿來隨手涂鴉。后來甚至正式開會記錄也用起它。在她的感覺里,鉛筆的筆桿似乎通向童年,終點遙遠得像一億年前,那里站著一個小小的女孩,熟悉并陌生。而且,鉛芯與紙摩擦出的手感真不錯。
這又是她一個經常為人詬病的地方,觸感毫無理由地得到神經質的強調。一個例子是,她其實可以燒還不錯的菜,但僅限于蔬菜。如果是肉類,她壓根兒連烹飪前的準備都不愿去做。那一種軟乎乎、黏膩膩、涼冰冰的無可奈何的觸碰,從指尖處就觸發悸動,像無數道閃電,幾乎毫無時差地通過神經、血管、肌肉、骨頭,“唰”地傳遍整個身體,使得她馬上就忍不住抽搐起來,迸發出讓人崩潰的逃離欲望。
所以很簡單,她不過是為自己設置一點兒小小的舒適感,比如使用鉛筆。鉛筆可以涂涂抹抹、修修改改,既無需在現實中隆重對待,也可在隱喻藝術思維中進行濃縮化與變形化處理,使作品更趨完美。像畢加索的繪畫,從第一根線條生長出來起始,就充滿了“懸疑”因子,并將之貫穿于整個劇情。想畫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能尋找,在線條中尋找,在色塊中尋找,在無意識的思緒蔓延中尋找。常常一筆,他就輕而易舉地把整張畫面改寫得面目全非。你以為是朵花嗎?不,是條魚。你以為是條魚嗎?不,是只公雞。你以為是只公雞嗎?不,是兩只不同大小的彈珠眼睛,墨綠和橙色相撞,再和灰色相融,彌漫起現代人不知所以卻為之顫抖的抽象意味,又在瞬間隱沒于黑暗。一切,又重新開始。
她愛這謙遜的、時刻準備抹掉自我痕跡的小玩意兒。在會議記錄中涂鴉之后,她開始設想用它畫畫。在某個夜晚,她小心翼翼地捧回文具店各種“B”的鉛筆,仿佛捧回一大把寶貝。平淡清冷的日常生活,因了這黑色鉛芯而突然具備了絢麗多姿的可能性。每次拿起鉛筆開始畫畫,她就能感覺到后腦勺發暖,安心極了。她畫陽臺上種的花,畫小區里長的樹,畫城市的街道和樓房。
終于,她想:何不畫畫自己?
削第一下的時候,鉛沒有露出來。就再來了一下,用力過猛,鉛被削掉了一部分。黑的軟鉛鑲嵌在木的筆桿里,不同尋常的平整。而指肚一側血珠滲出來。貼上創可貼后,她繼續,但不再使用受傷的手指扶著鉛筆,別扭地換了另一個。受傷的這個被剔除在功能之外,僵硬地翹著,成了藝術品。然后,才輕輕地,用大拇指壓著,食指頂著,慢慢地推動美工刀。最后,除了剛開始的暴力證據(也已經被盡可能地修正過了),其他的一切都完美得令人不敢置信。
筆被削得非常標準,筆芯大約露出一厘米長。接著,斜橫著在水泥地上小心地轉著圈兒磨過,一些尖銳的部分就消逝在地面縫隙里,另一些飄在空中,變成隱形的屑。
鉛筆削得這么漂亮,是好的開始。
現在,鉛筆本能地躺在一張空白畫紙的前面,觀察著、判斷著畫紙,計劃著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痕跡,大展宏圖。甚至,戳破紙,顯示自己的力量,全然不在意主人的懊惱。在這里,鉛筆似乎具有了真切的、甚至帶點邪惡放肆的主體性。唉唉,她又多想了,在她面前的,不過是在英格蘭巴羅代爾的人們發現石墨之后,1812年美國的威廉·門羅木匠制作世界上第一支鉛筆桿之后的某個工廠流水線產品而已。
可即便這樣,鉛筆們仍然用某種有意味的姿態并排躺在她面前,以“可以無限次調整”的誘惑力,試圖將她對自己殘留的苛刻一格一格地放寬。
她用食指輕輕撥動它們,從中挑選了一支2B鉛筆,拿起來,斜握著,在畫架上虛晃了個來回。
一、觀察
哦,還不行。在下筆之前,還有一項工作。觀察。
畫素描需要反復理解、反復疑惑、反復尋找,而其最佳拍檔正是“觀察”。她需要擁有一雙繪畫的眼睛,它們應該充滿深邃的洞察力。她看向鏡子。她的眼睛曾經屬于“圓圓的大眼睛”類別,也曾閃爍著“盈盈秋波”。現在,因為年齡增長與經常熬夜,不知何時長成了自帶魚尾紋的橄欖形。雖然不笑的時候,魚尾紋會把自己藏起來,但還是有些呆板了。如果放松地大笑,那簡直是皺紋的盛宴!更要命的是,它們只起到最簡單的視覺作用,而絲毫沒有觀察的力量。
不,這不是一雙繪畫的眼睛!
多年來,它們只是用來看。對,用眼睛來看,而不是通過眼睛來看。對于看的對象,她甚至不曾戳破表皮,連“看”都沒學會,更遑論更進一步的“知”了。她是滑進兔子絨毛里的中年蘇菲,卻從沒有收到那封著名的“你從哪里來”的信。她看到日常生活的一切,卻從沒有觸碰過它們的靈魂。而這一點,學習繪畫將要帶給她,這使她緊張與興奮,但同時拒斥的慣性也油然而生。
現在,她準備給自己畫一張素描,主題已經確定,卻并不清楚接下來的語言運用。因此,得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來,如在雪窩里行走,拔出一只腳,放下,再抬起另一只。
有時候,她想自己也許應該像達·芬奇一樣,花上幾年時間,去反復練習一種簡單的事物,如雞蛋。那篇小時候學過的課文,給過她這樣的孩子關于繪畫學習的最初定勢,現在突然有了值得她重新翻檢的意義。如果一定要以這種方式來訓練基本觀察能力、得心應手的手與眼的協調能力的話。如果一定要,她會選擇什么呢?
哦,不,絕不是雞蛋。也不是石膏像。相對這些,她更喜歡有生長感的東西。她喜歡植物,喜歡它們姿態各異地生長著,自然,安靜,舒適,沒有攻擊性,卻總是在陪伴、紓解她的生活和記憶。就像童年時村口池塘邊的那株老樟樹。它枝葉繁茂、樹冠巨大,隨風搖曳的枝梢倒映在水面上。孩子們在步石上跳來跳去,婦人們蹲在邊上洗衣聊天。對岸一些田,種著稻或茶,再往后就是山了。那里的竹林漫山都是。一到春天清明前后,穿過杜鵑花開的山徑,到竹林里挖竹筍吃,是孩子們的一大樂趣。那些小筍,肥肥胖胖的,可愛極了。
所以,關于畫畫的念頭,一開始就是想畫樹。有一次去和朋友看畫展,朋友的朋友,一位油畫家展示了自己的最新寫生作品。畫面上山林清幽,一彎溪水越過碎石蜿蜒而下。這瞬間打動了她。她愛一切有植物特質的東西,卻在那一刻才有了希望重現它們的意識。因為突如其來的思潮淹沒了她,那天,她在朋友的朋友面前表現呆滯。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次冥想課上,她按照老師的暗示,隨著音樂放松自己,在空白中,一棵樹出現了,但樹的周圍什么都沒有。老師說,這是她自己的象征。孤單,挺拔,安靜。她認可這種說法。它讓她驚訝,雖然隱隱有些自憐,更多的卻是深深的驕傲。
于是,她開始學畫。她覺得,樹的形象,她可以畫一個月,一年,兩年,三年……直到每一根枝條、每一片樹葉、每一條樹皮紋路都如同一枚銅錢在紀昌眼中成為磨盤。
現在,看向鏡子里的女人,如果她就是雞蛋,是銀杏樹,是銅錢,該怎么去看?又能看出什么來?
可以先試試剪影式觀察法。這是一種將對象本身視為“正形”而將背景視為“負形”然后將之分離的方法,核心在于感知繪畫對象的整體邊緣。她側跪著,轉動腰部,看過去。想象中剪刀的涼意與刀刃的鋒利,使她覺得異常不適。換成印刷廠里的切割刀具呢?直接將一個形狀壓下去,讓它與上下文語境瞬間分離——還是不行!面對自己的身影,這樣的想象,讓她抗拒,讓她冷。
好吧,瞇起眼,只留一條細細的縫隙,鏡中女人真的成了影子。想象前方是一幅拼圖,只要輕輕一推,內嵌的形狀塊面就會輕輕掉落下來。好的……好的就這樣。看過去。
正形是一個小圓(發髻)重疊在一個大的橢圓(頭部)上,下面連接小些的長方形(脖頸),再往下是大的長方形(肩膀、手臂、上身),接著是一個梨形(腰、屁股、大腿),最后是連接著凹凸的圓柱體(小腿),小腿間的負形是一滴水滴,從腿肚下方一直滴到腳踝。
很好。
擺個姿勢。她跪下,將手臂舉起來,在頭上方合攏。身體向左彎。現在,瞇起眼看過去,要推倒的拼圖塊面是一個立起來的老虎鉗形狀。兩邊的鉗子(手臂)向上向中間靠攏,底部的中央有顆橢圓的珠子(頭部)。接下來是它的鉗身(上身),略向內收起,然后突然擴大成倒梯形(胯部與大腿部)。她還想試試看別的姿勢,但是覺得這個跪著的還不錯,只是腰彎起來不太實用,累,也不能很好地作畫。還是要挺直腰。
這種推倒拼圖的方法可以采用。但也許有更舒服的。比如尼克代萊斯倡導的視線觸摸法。他將它用于盲畫輪廓線(即只看對象而不看畫紙,線條緩慢得像蝸牛爬過輪廓的練習方式),畫者需感覺自己的手指或鉛筆將去觸摸輪廓,每一個細小的凸起、凹下、毛刺等等,都在掌心劃過,這種感覺同步由筆爬行在畫紙上,充滿生命力(盡管比例可能失常,但這一點兒也沒關系,在這一練習中,重要的永遠是真切的觸覺感)。初次運用這種方法時,她好像發現了一個新大陸般狂喜,同時,她也遺憾地發現她竟然沒有耐心多畫幾幅。
她的心當時不夠安靜。現在好多了。
先要找到一個點。這使得她有些慌張,“從哪里開始”這個想法微微地浮現了一下。她下意識地轉動著鉛筆,有了它,她看自己的理由會顯得充分而正式。首先,她虛虛地看著鏡中人,將這個點落在了頭部左側的上部。她一邊認真地開始,一邊在心里小小地嘲笑了:“這是最有感覺的方式。這是否再次證明了你是女人?”視線和心沿著輪廓線輕輕地撫摸,向上,向上,感覺到頭頂了。腦袋略微有些尖,其實這是不需要看的,從小她就知道。俗話總說:削尖了腦袋往上鉆。可她也是白浪費了這一優質資源,從小到大,看到人多的地方就想繞著走,只要有爭搶的氛圍立馬就想主動出局。都說性格決定人生,她現在的平庸無奇的恬淡生活看來早已注定。
接下來是肩膀,不單薄,也不太厚實,弧線基本上比較順滑。連著的大臂外邊沿有微微的隆起,而下方有些松弛。她看了一會兒,干脆自暴自棄地抬起手臂搖了搖,那兒的皮膚就難看地晃動起來。鍛煉不夠。她因這一點不禁有點灰心,暫時放棄了對自身輪廓的撫摸,又一次將視線移到自己的臉上。
這是一張各種條件齊備,卻沒有明顯特征的臉。從少女時代起,她就已把自己排除在美女之外,甚至這個詞語泛濫的現在,她也拒不承認貼上這個標簽。她略清秀,也許沾點帥的邊兒,因為她的五官輪廓硬朗明晰,看上去也好看,但都在合法范圍內,沒有具備任何一點法外的侵蝕性。而后一點,才是最終被稱為“美人”的基礎。她從來不是。
更何況,她甚至不會化妝。臉色有些黯淡,明知道稍微拾掇下總會光鮮些,卻就是懶洋洋地隨歲月去了。斑點們不為人所知地以臉為根據地,又發展了幾個會員。想當年,臉圓的時候是滿月狀,現在像隔夜的月了,不知何時竟帶了些晦澀難解的感覺,讓人恨不能馬上沖進浴室將自己蒸熟,這樣總會偽裝一層粉嫩。
眉毛倒是一如既往地彎得漂亮、濃得舒服,這是最少被歲月偷走的美麗,如同二十年前一樣。橄欖形的眼睛卻不再圓,也不再可愛,看上去比原來小多了。平常都是忙碌的焦躁的,帶著些對生活和自己的不滿意,這些在眼睛中凝固,猶疑著片刻不曾離開。但好在,在這日常中,她越來越經常地,至少有了一個焦點。是的,她知道看自己了,透過衣服、皮膚、肌肉、骨骼、血液、神經,看“自己”。這又導致了她在茫然無措的發呆之外的另類發呆,大約是那種帶點審視性質的。這時的眼睛最沉靜,倒還存了些少女般的夢幻感。但嘴角,無論如何都很難再有純凈的甜美度。因為右邊嘴角的兩條法令紋,一條長些,一條短些,將那塊領域小小地破壞了一下,再也無法修復了。
脖子的形狀還不錯,白皙柔和。再往下,鎖骨隱隱顯出。乳房一個大些堅挺些,一個小些更下垂些,原因不明。手的關節還是很明顯,但手型似乎美了些,不知道為什么。腰的弧線仍然很明顯,兩邊合在一起時細細的。但下方的贅肉凸起得很明顯了。她皺了皺眉頭,看著這里一瞬間恍愣了神兒。
青春不再。她腦海中浮上來的是這句話,下意識地重復了好幾遍,一股不甘甚而悲愴感涌上心頭,卻不是因為女人中年離婚的孤苦,而是作為一個人對生活和世界的認知,竟然到了中年還沒有好好開始。這種感覺最近常常突襲她,使她面對本就難熬的日子越發地不知所措。幸好,學習繪畫給了她一點兒新鮮空氣,她勉強可以呼吸。
她定定神,眼前是一張空白的畫紙。她盼望著有朝一日,自己擁有大師般嚴格的寫實功力,出眾的控制畫面能力,非同一般的體察眼力。但是,此時此刻,她只有一點:
她想要畫自己。
現在,她面對了一個復雜的物體,一個人體。她將忠實地描摹自己,盡量不作任何有意的改動和美化。她給自己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她想要纖毫畢現,讓自己在畫紙上重現。
二、構圖
構圖即經營位置。不是分布而是經營,攜帶著“經營”這個詞語所賦予這個詞組的含義。她特地去查漢語詞典,上面寫著“含有籌劃、謀劃、計劃、規劃、組織、治理、管理等含義。”這是一種多詞復合的交響,疊合出一詞之意,從而自帶了用心思將事情想在行動之前的整體性、前瞻性、謀劃策略性(不,這樣說其實也很蒼白)。因此,“立意結構”與“布置意象”,相較畫下第一筆而言,更值得畫者試探與糾結。
誰能否認構圖在畫者心理上的意義指向呢?
橫向式構圖安閑平靜,就像前些年的她,每天上班下班,帶著兒子,照顧著家。沒有事業上的野心,卻也有工作中的樂趣。沒有愛情里的狂熱,卻也有婚姻中的愉悅。沒有望子成龍的渴望,卻也有陪伴兒子長大的快樂。日子逝去,她看得到兒子的個頭高了,其他卻沒有任何變化。似乎只是一個普通的午后,她躺在沙發上翻翻書,十幾年就閑閑地流逝了。悄無聲息地,在這世界上沒有留下什么,除了平靜的心和愉悅的時光。然而,那些平靜和愉悅,換一個角度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慣性的凝固,靜的牢獄。
斜線式構圖給人強烈的運動感,卻有倒塌之勢,無法自制地滑向深淵。那是一種放肆的自由,其程度幾乎可與毀滅相提并論。她認真地回想自己的前半生,是否曾經有過這種野性的時刻(好吧,即便在心里有過沖動也算)?沒有,從沒有。她是一灣靜水池,即便最后匯入更多的水,那一定也是成為湖,同樣平靜的湖。而不是大海,神秘的狂暴的海。她不是。沖浪般的激情與抗爭不屬于她。他不就是因為她的安靜才喜歡她的嗎?朋友們不就是因為她的平和才欣賞她的嗎?
金字塔式構圖像一座山,很自然給人以穩固與持久的感覺,這種三角形構圖不會產生傾斜之感。三角形的三條線段順次首尾相連,自帶閉合屬性。無論將三角形比為什么,是一個人,一個家庭,一個團隊,一個社會,一個世界,都具有穩定性,不易變形。只有三角形。這種形狀有條底線,不管長還是短,都讓上面的兩條線永遠不會墜落。就算由于外在因素,不小心跌倒了,它倒下來,然后另一條線成為底線。那是因為,三條線,三條邊長都是底線,用哪條都可以,沒有主角,只有永恒的穩定。重心可以變化,一如人的心思。如果外力侵襲,它將若無其事地將一個重心換到另一個重心,換一種形狀,繼續穩穩地待著。
曾經,她以為自己的家庭就是金字塔。一開始,底線是他,支撐著二人世界的穩定和歡樂。后來,底線是她,支撐著孩子和父母以及一屋子家務的日子。再后來,那個小小的兒子長大了,幼兒園、小學、初中,一眨眼,長成了最穩定的一條底線,緊緊維系著她和他。她曾經以為這是永恒的,現在卻發現這種想法多么可笑。當其中兩條線穩穩當當地繼續交接的時候,其中一條竟然把自己抽離了。在本來屬于它的地方,只輕輕搭著一條影子。她懷念在那之前的實線,卻再不可得。
V形構圖就像飛鳥張開雙翅或像一個人向上斜舉雙臂作斗爭和祈求,不穩定甚而危險。有時神秘。X形構圖在風景中經常被采用,它構圖豐滿而深遠,空間感很強。水平線與垂直線組合,太過決絕。對角線的交叉感讓人緊張。
圓形構圖是如此完美,讓人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表現出同樣完美。她曾經最愛圓形。在一個又一個測試中,她選擇的形狀都是:圓形。數量:一個。她一點兒都不貪心。她最愛的,一個就夠了。而圓形補足數量的缺憾,讓它看起來如此完滿。但如今她對它完美無缺的形體深度不信任,似乎怎么抓也抓不住,它總是隨著線條漸漸密集,而逐步顯示出自己的體積感,然后自顧自地“咕嚕嚕”滾走,你眼睜睜看著,卻從此無法把握。
或者,你眼睜睜看著,它沒有在滾動,卻將滾動的因子滿溢出來,隨時隨地都可能動起來。這更令人欣喜或者恐懼。
最后,選擇在兩種形式之間進行:S或者Z。二者的共同點在于都是一條線,通過自身的彎折達到一定程度的平衡與穩定。它們不需要外力。但二者的區別也是很明顯的。S形構圖具有流動感,會給人快意,由于這條曲線在畫面中會很突出,所以使整個畫面活躍起來。對于女人體來說,S將更能凸顯其身形之魅。它和多米諾骨牌有些類似,一個點推著另一個點,動力永不停歇,那美妙的平衡,也看上去略微帶些技巧性的炫耀。Z形構圖與S形構圖類似,只是將線條的走向倒轉,同時使線條更加具有轉折角度感。同時,Z的線段將可以有部分休息,它有兩個非常明確的拐點,慣性到這里為止,得以喘息。
她想,是Z。雖然大多數情況下,這種構圖應用于山巒、溪水、建筑的邊沿、道路,而不是女人體(那似乎是S的專利)。她需要考慮下,如何將自己的軀體擺成Z的形狀。這是一個常識之外的挑戰。同時,她還需要一個良好的角度,使她可以隨時看到自己:穩定和平靜。來自自身的。就像Z,一條線段通過彎折自身,給予自己平衡之美。同時,可以拒絕慣性的無禮放縱,進行自我調節與休息。
她將把自己安置在一大塊絨布背景上,寶藍色的絨布而不是酒紅色的,她將側身跪著而不是躺著。她的身體是一個靜物,因為她喜愛平靜的愉悅,而不是狂歡的興奮。她希望一切都是穩定的、可安心的。半裸,卻絕無誘惑之意。她將跪著,在一株植物的右邊。頭發盤起,露出脖頸。膝蓋裸露,上身挺直,略向后仰。腰下裹著灰色綢緞,臀部壓在腳上。植物在她的頸部散開。
她將面對畫面,這樣,她的腰部將會向右轉動些,以便使上身正面相對。她的左臂,將向側上方舉起來,指著某種東西。是什么呢?她還沒有想好。不,現在不清楚也沒關系,反正,它在畫外,是種什么,在吸引著她,使她欣喜地指向它。是的,她將看畫面上的她,畫面上的她卻為某種不可知的什么而吸引。這種錯位將令人著迷。
她將在窗前,利用照射進來的自然光。因為陽光下,不僅圖畫可以提升亮度,簡單的黑白灰也將艷麗無匹,如同太陽的反光。
三、起形
她瞇起眼睛,感覺模糊時的效果。一切瑣屑的形和明暗的色調都被過濾掉,剩下的就是她的基本形體結構。不要變形,不要走樣。還有,要時時刻刻記得比較,諸如“大與小、長與短、方與圓、主與次、曲與直、深與淡、遠與近、虛與實、剛與柔、松與緊、疏與密、簡與繁”。她松松握著鉛筆,看看這里,看看那里,在自己與畫架之間的空中虛虛地來回涂抹。
起形,其實并非僅僅是外輪廓的線條,更取決于對物體結構熟悉的程度。她的結構!她是由什么構成的呢?她是怎么構成的呢?這又是另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首先,要“由表及里”,看透那些因不理解而看不到的內在部分。然后,要“由此及彼”,看清各部分之間的聯系形式和連接關系。她看向鏡子里的自己,那個女人形的輪廓中,填塞著黑色的頭發、肉色的肌膚、普通的五官、凹凸的身材。這就是表面。她得把這些表面畫出來,而要把表面畫出來,她就必須去探究內里:
那些神經、血管、骨骼、肌肉、筋絡,是怎樣彎彎繞繞、重重疊疊地組合成“她”的?
那些流動的血液在體內奔流,究竟是如何交叉錯落、大枝小杈地你連著我、我連著你的?
一時間,她無法弄懂。但是,這份難得的好奇已經讓她覺得欣慰了。她扯了扯嘴角,向鏡中的自己表示了認同。
終于,她畫下第一條輔助線,接著是所有的。有了大部分的位置后,再以此為據比較出更具體的關系,在輔助線的框里尋找各部分的形狀。如此,身體開始以塊狀隱隱呈現。隨后,在將塊狀折角使之圓潤的過程中,她發現追溯身體變化的神圣敬畏感,竟然如同畫個罐子一樣平常,這一點令她訝異不已。
起形難,難在準確。安格爾的“筆隨形而走”原則仍然適用。只要準確地隨之而走,任何一塊體積都有其內在的運動方向與張力,這使它產生彈性和力量感。這整個的形,最終會自然呈現出自己的趨勢和性格。她定定地看著鏡中人,從落地伊始,她簡歷上的軌跡都清晰可見,同時也因其清晰明了而顯得過于蒼白簡單。但現在回望時,她發現,一切又不確定起來。幼年、童年、少年、青年、中年的折點之后,心理的成長卻歪歪扭扭,似乎裝在麻袋里的不明物,凹下與凸起都毫無預兆和規則,一點兒也不像個樣子。
一點兒都不像個樣子。
臉部是年華已逝與青春仍在的明顯角力。前者的走向自然而然地具有摧枯拉朽的能量,后者則必須使用工具來輔助,希望勉強打成平手。例如用海藻泥、珍珠霜或者揮汗如雨的方式。如果熬夜,前者馬上給你立竿見影的效果,臉部灰暗、眼神無力,衰老開始獰笑。腹部也是同樣的問題,原因卻是生育過后沒有及時恢復的松弛,需要以一些松松垮垮的線條來表達出其無力的力量感。大腿卻異乎尋常地飽滿,要漲出來似的生命力,暗示著另一種對于身體自我恣肆的無能為力。但在心理的拒斥中,那些憑空多出來的形狀贏了,弧線比預想的要更外彎。這似乎意味著內里獰笑著擴大表面的恣肆,讓人看著膽戰心驚。小腿和腳的外形則仍然平靜地保持原樣,對歲月流逝安之若素。
對人體來說,每一根線條本身,都充滿著真切的肉感。這是些內在結構的隱秘。對她來說,如果不學習繪畫,可能永遠不能對自己的身體有比十歲時更清晰的認知。那些乳突、肌肉、神經、血管。圖片上的骨骼和肌肉在身上活著,以立體的形式表現出來,從而在視覺中形成體積感以及外在面貌,并將自己安置在所在的空間位置中。這種神奇性幾乎被大多數人遺忘。
更何況,身體各部位的組合嵌接太過于自然而然,以至于總是被忽略。對稱與重疊的判斷、分辨、呈現,靠的是透視法。她能夠理解這一點,卻還不能得心應手地使用。還有,當身體把手臂遮擋,當手臂又把身體遮擋,這種皮膚間的重疊或者衣裳內的皺褶如何呈現?
訣竅有時是,去尋找每一個轉折點。
立體的人體有無數的轉折面,轉折的凸部被稱為“轉折脊”,凹部被稱為“轉折谷”。無數的轉折組成無數的階梯形面,明暗才得以產生,光影的位置才得以顯現,物體的模樣由此才能“像”。她細細地看著自己的面部,找尋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折面。額頭有銀杏葉般的額骨,顳骨緊隨其后在側面形成陰影,微微凹下去。顴骨高調地向后滑動,鼻竇謙虛地朝上凸起。哦,有些干皮兒的嘴唇和已經不能說可愛的酒窩,同樣可以分割成無數的鉆石碎面。它們都在固有的位置覆蓋著肌肉,與血管。
好的,現在開始在轉折面上找到明暗交界線,淡淡涂抹。這是調子的前奏。
轉折。轉折。轉折。她盯著自己的臉。田國由用目甲風申——八種臉型的概括。毫無疑問,這是不優雅的技術性發明。她想到自己曾經在街頭讓藝術家給自己畫的一張素描像。那時她對繪畫還一無所知。街頭藝術家是個很有藝術氣息(他扎著短馬尾,所以一定是)的年輕人,以至于她鼓足勇氣請他畫像的時候,臉都紅了。她拘謹地坐在那兒,一心希望自己是個公主。但現在她才明白,那位藝術家看向她的眼里,雖然都讓她在想象中變得更優雅,但事實上,他看到的只是一個青澀的拘謹的普通女孩子。甚至她的臉,都得在田字、國字、用字、目字里猶豫。她所渴望的靈秀婉約絲毫不見,現實魔法變出來的是張笨拙的臉,還有,不知應該如何看世界的眼睛。
這真是一場絕妙的誤解。
現在,她也開始畫畫。零基礎,從立方體開始,涂涂抹抹幾個月。不過,還是弄不清楚自己的臉型。究竟是什么呢?作為女人,她年輕時一直不認可自己的臉型,那優美的弧形、尖尖的下巴才是她喜歡的,那才有女孩子的模樣,嬌柔可人。這是按照男性眼光來看的嗎?雖然她的畢業論文有些沾女性主義的邊,但事實上,那時她根本沒有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絕對不是書上那些需要背誦的概念。她應該像阿米爾·汗那樣,瞇著眼睛,笑微微地,聳聳肩膀,將概念“女性主義又稱女權(女權主義)、婦女解放(女性解放)、性別平權(男女平等)主義,是指為結束性別主義(sexism)、性剝削(sexual exploitation)、性歧視和性壓迫(sexual oppression),促進性階層平等而創立和發起的社會理論與政治運動,批判之外也著重于性別不平等的分析以及推動性底層的權利、利益與議題”轉換成自己的語言:“能省力的東西就是機械裝置。”
她總是記不住很多概念。一定有更簡單更活潑的說法。就像“能省力的東西”這樣的定義,就像白開水。她得靜靜地去發現。這需要她再成熟很多,而畢業那會兒,她還是個懵懂的小姑娘。對她來說太難了。
但是,后來,漸漸地,她就忘記了這件事情。關于男和女。這兩個看似對立的概念,在過日子中其實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個人。僅僅是這個人。猶如一個樹樁,就釘在森林中間,和別的都不一樣。性別?無所謂。就像她自己。花了幾十年時間才學會慢慢接受自己:做事太認真,不喜歡周旋撒謊,不喜歡被強勢施壓。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有點兒俗,卻又不肯事事低頭。不肯承認自己清高,有些地方卻又無能為力地承認自己確實有點兒清高。更何況去接受別人或者批判別人呢?只是這個人。他在。她在。
鏡中的自己,顳骨乳突還在老地方,一點兒也沒有縮進去的跡象。那逐漸削減的皮膚一直延伸到尖尖的下巴,是永遠也達不成的奢望。她拿起鉛筆比劃著,對照著教程上的臉型,不甘心地繼續總結,終于發現自己的臉是個八不像。怎么辦呢?她只好按照尼克代萊斯的方法,眼睛盯著鏡子里臉的輪廓,盡量不看素描紙,只是看著臉。用鉛筆撫摸它的輪廓。找一個點,在腦袋的頂上。她想起來了。腦袋的頂上有點尖。那么,是由字?
她看著自己的頭,從尖頂開始。慢慢地撫摸著輪廓,讓線在紙上爬動。爬動。顴骨這里有很明顯的凸起,沒有順滑地下來。她用力壓了壓顴骨,它堅挺地待著,不為她的想法所動。十年前,顴骨下方還是有些削瘦的傾斜度的。當她左側臉照相時,也還秀氣。可是,現在畫到這里,線自己就往外跑,仿佛被什么牽引著。別跑,回來!她心里有個聲音在喊。但是,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紙,鼓鼓的腮幫已經在上面留下了痕跡。
管它!
她繼續讓線爬行。筆觸要輕松。但在轉折的地方,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會格外用力。不管怎樣,她總算將自己在鏡中的臉復制了下來。于是,她看到了哈哈鏡一樣的臉,比例明顯失調。所有的凸起都太過夸張。為了反抗自己對尖下巴不切實際的幻想,還無意識地把顳骨乳突畫得更明顯。它們弧線僵硬地待在那里,突出于鵝蛋形的弧線之外。
她發現,這樣的臉,竟然很像自己。
接下來是身體的形:脖子、肩膀、胸部、手臂、腹部。是的,找尋每一個轉折。轉折。轉折。那些細小的、瑣碎的轉折,發生的時間沒有人記得,在回憶里更是早已被埋沒。那些冷漠、不溝通、不同步、嘲諷、出軌、背叛,一切不良的慣性,都已經脫離了時間、空間、人物所造成的事件性,而抽離成為詞語本身。這些詞語再螺旋般上升,重新抽離成具體事件,就恰好組成了那個大的轉折——離婚。其實對她而言,離婚與否,一點兒都不重要,那只是表面的薄薄肌膚,用來展示給世界。反正本來,生活中略有危險的草蛇灰線,她就像只受驚的貓,弓起腰“嗖”地逃得越遠越好。是的,離婚,只是這樣一個瞬間。日子分為離婚前和離婚后。而身體的拒絕納入與心理的角色逃離,才是骨骼與肌肉。它們疊合、交叉,組成一個復雜的宇宙。每時每刻,它們撕扯著自己,扭曲著鄰居,在碎裂的筋與血肉中發狂地嗷嗷叫,而肌膚平靜、表情靜默。
她理解原諒他的“人性使然”、“男人都會犯的錯”,但這不代表她不可以有自己的選擇。她如同彈簧般跳到遠處,然后消失。與其說生氣與不原諒,還不如說她對“出軌男人的老婆”、“被背叛的老婆”、“被欺騙的老婆”這些角色的天然恐懼。
面對這些角色,有人忍受,拖著傷口,用毛茸茸的尾巴擦著淚和血,繼續過日子。
而她,在逃跑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永遠不敢再回來。
她仍然是那個膽小的小女孩。
毫無疑問,相較于二十年前,她看上去平平靜靜地生活,連相貌體重都沒有什么特別大的改變,但是骨子里,卻早已不知彎曲成什么樣子了。她挺直上身,感受著隨身體姿態變化而變化的脊柱形狀。每塊椎骨的活動范圍雖然很少,但如全部一起活動,范圍就增加很多,身體可以扭折成奇怪的形狀。就像今天的自己,不知是由多少昨天的自己有限的選擇而彎曲成如今的生活姿態。動力來自她所有的從前,那些日子就像一塊塊脊椎骨,你活動一點,我活動一點,最后她面目全非,卻又燈火闌珊般地肖似從前。
脊柱異常彎曲會形成駝背。小時候,有一天早上,她起來到院子里忽然大叫:“爸,快出來,棗樹下長南瓜了!”結果,所有的人都出來看,只有奶奶的聲音慢悠悠地窗戶里傳來:“肯定是老柱子奶奶一大早送來的。”后來證實了,果然是。那老柱子奶奶就是駝背,常年的,花白的頭顱和小腿在一個水平線上,要看人的時候,直著向前抬有點困難,于是總是側著歪過來。對于善意打招呼的鄰里,她向側上方仰視的眼睛里充滿真切的慈愛。她身體如此,卻日夜勞作,健康長壽,熱心與人,在村子里德高望重。當脊柱這一身體的支柱坍塌變形時,這位不識字的長者保留并強化了心理的支柱:自尊和善意。
她的本意是要挺直了身體,那種直挺挺的挺直,以示自己的堅強獨立,但想起老柱子奶奶的側眼和異常的笑容,不禁長舒了口氣。于是,一塊一塊的脊椎骨多米諾骨牌般,接二連三地讓整個脊柱放松下來。這個身體姿態最重要的代言者,她將如何安排它?差點忘了,她事先預設的是Z形構圖。她試著放松自己,卻也并不垮著。
下肢的安置相對簡單。要解決的不過是,大腿是壓在小腿上還是抬起的問題。她跪下來試。如同過年的時候,跪在老祖母的遺像前,請老人家多吃點擺好的供品。那時,磕頭的時候,大腿是疊放在小腿上的,但在念念有詞的時候,膝蓋是90度,大腿立著。那是她在“跪”這個姿勢中,相信畫像能看到她聽到她的唯一時刻。
老祖母是位鄉間閨秀,她的一生都配得上這個稱呼。她猜想少女時代的老祖母,應該是過著無憂無慮、錦衣玉食(鄉間)的日子。成年后嫁在大家族里,也難免有七大姑八大姨、妯娌之類關系的煩惱。但她也能想象,那時的老祖母一定是有理有節地維持著自身的禮儀。因為,即便是因為身份原因,在特殊年代的災荒年間必須拉著大孫女去討飯的時候,她的舉止仍是那么得體,令人尊重。后來,日子漸漸好了,她老了。年邁的老祖母整潔溫和,拄著拐杖慢慢地從屋里走到院子里,再從院子里走到屋里。常常地,她從百寶箱(她這么稱呼老祖母盛放點心水果的小木箱,里面的東西多是姑姑們、鄰里們送的)里拿出東西來,慈愛地喊著曾孫兒曾孫女兒來吃。老祖母陪了她十二年,去了。每到新年,她都跪著墻上的畫像,跪著真的老祖母,跪著閨秀版的女性。
現在,跪與不跪,于她只是一種姿態的選擇了。考慮的也不過是是否優美,是否舒適,是否別扭,是否符合她此刻莫名其妙的順眼順心,似乎沒有別的了。她試著大腿直立,有種孤單單的感覺,于是又將大腿疊放在小腿上,胸部彎下,一只手垂下來,碰到腳踝,就輕輕握住了。
這一瞬間,她仿佛有種感覺,她跪著自己。
四、調子
“形”已經基本完成,那些看似隨意的弧線,短短長長,彎彎曲曲,按著某種節奏組合到一起,固定在一種叫作“紙”的物質上,就成了另一種東西,一個人形,一個簡版的“自己”。
這可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是她創造的另一個她,用一種從沒有過的方式。和照相是不一樣的。照相粗暴,“咔嚓”一聲就好,但同時又彬彬有禮,差不多每次都提前打個招呼,然后,她條件反射般地把自己迅速調整為一個完美的狀態。“留影”,為人生的某個瞬間定格,微笑,為老了以后的回憶過濾出美好的一面。而現在這個,因為緩慢,倒像是生長出來的,從一個小小的鉛筆點,長成一個獨有的、唯一的人體。接下去,它還要繼續生長,長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說不定從中還能透出些靈魂來。
現在,她要為這個人體鋪調子,扁平的線條會變得立體、豐滿,初生的“自己”將步入塵世。她要小心點兒,用最簡潔的色彩,用黑色、灰色、白色。鉛筆慢慢地探索著,在紙上爬行、一條線一條線地挨著,漸漸地就抱成了團兒,形成厚重的體積感與真實的轉折性。黑色與灰色需要用工具,白色不用,但要用心。借助“負形”的概念,她為畫上的空白處賦予了一個名字,那應該叫“負色”。對應的,叫“正色”。對她來說,面對著一個肖似自己的剪影,要在幾個小時內拔苗助長使之成為具有體積感的人,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該整則整,該簡則簡,該濃則濃,該淡則淡,各就其位。她喃喃自語著,有意無意地忽略心中接下來的另一句——好像做不到,好像真的做不到,因為她水平有限。奇怪,不知為何,凡是“該”的,似乎總是難以達成。青春應該無敵歡樂、婚姻應該幸福美滿、職業應該優秀成功、做人應該通達世情。說起來多容易!想起來多自然而然!卻沒想到全部都遙不可及。
回想起來,她的生活順其自然,平淡溫和,卻從來沒有達到圓滿。她的少女時代還是快樂的,但那種快樂是懵懂的。無知的快樂!純粹的快樂!從鎮初中升到縣城最好的高中,模糊中覺得自己長大成人了。住了兩年深具廠房氣質的大宿舍,她在熙熙攘攘將近四十個人的環境里,每天自備開水瓶打水,拿著飯盒去食堂打飯菜,周圍生活著的,全都是《平凡的人生》里的主角們。貧窮、青春、求知、擔憂、暗戀、自尊等等情緒交織成青春的網,她從來沒有恣肆過。高三換到了八人間的小宿舍,卻已經緊張到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那些沒日沒夜的日子,伴隨著高考而結束。然后,她像洗了兩個月的漫長的澡,從上到下。八月份,她覺得自己終于可以輕盈地飛了。
九月,她在省城開啟青年時代!安靜、新奇、好學、友誼、被追求、拒絕、集體等詞匯,基本可以概括她的大學生活。追求她的是一個同班男生(似乎她的交游范圍仍然局限在一個班上,這已經預示了后來她自己的畫地為牢。無論在哪里,她都似乎只對自己所屬團體的小圈子熟悉,無一例外。這難道不能說明她自己的問題嗎?),追求的方式很笨拙,也無效,畢業后不了了之。然后,她留在省城一個比母校低點兒級別的大學做教師,一年后,經熱心同事介紹認識了他,戀愛、結婚、生子、離婚,一切都按部就班,青春流逝,中年來襲。
離婚事件只是一個姿勢素描,一分鐘內即可完成的速寫,沒有面貌,沒有表情,也沒有形狀,只有姿勢。而姿勢的核心是一種運動,它的內在動力才是最重要的。離婚,不過是婚姻的動力停滯了,分離的趨勢加強了。但是,這一事件對她的影響是一種后遺癥,并不算壞的后遺癥,還在繼續發揮作用。
在人們的常識性感受中,痛苦一定是人生的暗影。但是在素描中,暗部是透明的,透氣的。因為它四面都與受光的亮部相接壤,在與亮部的對比之下產生了錯覺,感到這一地帶顏色深。中間亮則是由于反光造成的,反光越強中間越亮。是的,一定有反光。對于她來說,這反光就是失重般的自由。現在,她就生活在這反光中,像篇可以翻頁的童話。更何況,隨著時間流逝,暗部會斑駁,露出縫隙,越來越透氣。最終,它只是一種色彩和調子而已。
是的,她試圖遺忘。這對她來說是容易的。因為她一心想要把自己隔離。逐漸地,所有的暗部都統一在一個調子中。那些瑣細的東西不見了,它們帶著隱蔽性和穩定性,融合性和無分割感,看不見了。而曾經以為洋溢著跳躍感、閃爍感、清晰感和實在感的亮部,原以為它們會長久放肆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位置,卻原來也并不是,在完成三分之二的時候,就有細細的筆觸去涂抹它了。仍然亮,卻將擁有反思的灰度。
現在,她恰好處于剛剛轉折之后的面,在世人的眼里,是一個仍在明暗交界線里的人,而人們對過渡的東西總是可以遷就的。過渡的租屋可以不怎么收拾,過渡的用具可以粗糙無品,過渡的伙伴也可以敷衍了事,過渡的道路可以匆忙無視而過,仿佛這段時間被拋棄在人生之外,不屬于自己,或至少一大半不屬于自己。無論做什么都還處在可以忽視及原諒的時值內,出格抑或頹廢都將融匯在灰色的過渡調子中,失了尖銳。這可真是一種自由,一種幸運。很多人令人惋惜地無視了它的珍貴賦予。她無意中發現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內視自己,并伸出觸角,嘗試營造自己的微心理環境。從一種熟悉的慣性生活中抽離出來,嘗試另一種。
她想重溫過去,卻在心里隱隱地開始渴望另一種快樂,了解自己的快樂,了解世界的快樂!從一個點開始,在表象中找到真象,在現象中看到本質,在偶然中發現必然,在自己中發現自己。現在的她,正在一個尷尬的年齡,身心都處于物質與精神的臨界點,對一些事情麻木不堪,對另一些卻敏銳異常。
幸好,另一個好的征兆是,在無處可訴的無奈中,她反而學會了寬待自己。就像現在一樣,她挑了挑眉毛,迅速以“初學”為由原諒了自己。是的,她無法保證畫作的水準,唯有對所畫對象的新鮮感、沖動感可以自給自足。她現在是熱情的,無論對自己還是世界。這熱情源自一種探究的好奇,因為人至中年,這好奇尤其彌足珍貴,也因此對存在于似與不似之間、似有似無之處的微妙更為敏感。
對于人像,最微妙的,自然是瞬間運動的橫截面所展示的流轉之意。因為下一刻,身體姿勢和關節運動就會繼續它的流程。其中,眼神的存在更是無與倫比。像《伊凡雷帝殺子》中伊凡雷帝的那雙眼,極度驚恐、悔恨、絕望,充滿血絲,驚魂動魄又微妙之極。她將輪廓勾勒得更精細,然后輕輕地上了調子,就停下來了。她得把眼睛的深入刻畫留在最后一步,這一全身精氣神兒的寶地,她還有些不敢下筆。因為,畢竟現在,那紙上的形體被慢慢地塞著密集線條,竟真的有點像她。她不舍得因為自己的魯莽和技藝不精,一下子把這種感覺給破壞掉了。
其余的,對于人體,骨骼、肌腱時隱時現,關節變化于皮層之中,似有似無,最是微妙難畫。她一邊生硬地回想著一些理論,一邊拿鉛筆持續不斷地涂抹,試圖舉一反三。臉部在起形的時候就已經稍微帶了些調子,接下來,脖子的部分略略來一點提示就行了。光潔修長的脖子才是女人最愛,難不成肌肉和頸紋還要呈現出來?即便是細致入微地畫自己,她也決定放過這一部分。
肩膀的弧線仍然很優美,只是大臂的線稍稍外鼓了些,把手臂抬一點,下面就顫出了一層下垂的弧線,俗稱“蝴蝶肉”。美麗的名字,調侃著反向的暗示。手的關節沒變化,形狀卻比以前好看多了。少女時候的她,因為寒冷,手經常腫成紅薯樣。經常被人說,這手和臉不像一個人的。后來,竟然好了,手也漂亮起來了,當然,也只是相對而言,怎么也長不成纖纖十指的模樣了。接著是鎖骨,很好,還在。乳房,略略有些下垂。腰仍然很細,下面卻有游泳圈。
得放過前面的肌膚了,要探索到背后的體積,后頸、后背、后腰、后臀。其實,在前面肌膚的凹凸與陰影中,已經宣告了它們可能的形狀。她日復一日地豐滿。臀部不知何時也變得寬大。贅肉就像不受歡迎的乞丐,慢慢地湊近,湊近,直至貼到宿主的身上,像個討人厭的寄生蟲,小心翼翼,不為人覺察地把自己養得肥肥的。還有壞脾氣、很切實際的幻想,都貼在上面休眠著,隨時準備蠕動起來。討厭。她需要救贖。她意識到自己需要救贖,如鍛煉、畫畫、兒子、愛。當然,她現在是上帝,對紙上的身體來說。她可以篡改“她”,但她不想。
還有另一種方式,她可以將背景設定為粗糙的蕁麻布紋。這個小戲法可以襯托她的身體,使它看上去更光滑些。她可以放棄體積,寧愿畫面平平的像未發育的乳房。單薄的小女孩。但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發現自己的手已經穿過前胸,直直地抵達帶著贅肉的后背。鉛筆把它們涂得濃黑。
弧形線條錯落出現在畫紙上,簡單的灰色調子已鋪上畫紙。這些意外的線條,有失比例的把握,錯位的細節,以一種奇特的形式揭示出皮膚下面某些真實的凹凸。她慢慢涂抹著,心中涌起的卻是這一形態所真實經歷的變化,無力感油然而生。她以正常孩子的方式成長,無論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都對自己沒有任何超乎常人之外的好奇與想象。其實,也完全可以用更為明確的詞語來表述,那就是她對自己沒有任何“規劃”。無數的年輕人早早發現了自己人生的路徑,并已經取得一定的實現,更為明確的說法是“成就”。而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除了當年考大學的一點兒夢想。而她現在關注的,是不曾有過的對自己的想象,仍然不能說是“規劃”。它更簡單,更像是一層生命的底色。
如果說以前沒有想象,以后呢?她對自己的角色定位和身份定位是怎樣的呢?時至今日,她唯一對自己遺憾的是,沒有能更早地去感知和了解這個自己所生存的世界。不了解世界,就無法了解自己。
她退后幾步,靜靜地看著畫紙。如果不經常退后看看,和畫面保持距離,整體的思維解決得不好,就會駕馭不住畫面,使畫面支離破碎而導致失敗,成為熟練技術的無序表演。人生是否也是如此?她甚而有些感謝離婚了,這一變故讓她突然后退幾步,對她的“現在”有了疏離。
畫紙上,筆觸很細致。但如果不到位,反而顯得言之無物。想到這里,她反問自己是否有“物”?言了,卻無物,這是一件悲哀的事情。不是無物之陣的對手想象,而是無物可言的自身空泛。后者更讓某些步入中年的人們恐懼。他們正卡在人生的中間,恰好處于物質與精神的邊緣。他們小心翼翼地掌握著平衡,時時得深吸一口氣,壓下那份由于空泛而突然浮起的沮喪和無奈。最近很多時候,她發現自己正是如此。這一方面讓她心生恐懼,一方面又讓她略感欣慰。發現問題是解決問題的前提,也許她可以試探著換種方式。
這需要舍棄和撿起,更需要的,是一份不畏女人中年的自知。
五、深入
所謂深入刻劃,是一種對之前某些線條之間疏離性的彌補。這無關密集或是稀疏。在技術層面上不過是做加法和減法,卻遵循著更高層次的規則:情感或者理智。你覺得它們是怎樣的輕重,是怎樣的氛圍,是怎樣的格調。或者,應該是。必須是。總之,在整體線條中來回虛晃,找到它們,實現它們。
而在此之前,她覺得,她得把眼睛先畫上。已經刻畫得立體豐富的女體,此刻仿佛是一個精致的容器,等待靈魂之窗多時。但她卻不敢安放。因為,這意味著要打破這種未完成感。她有些害怕。這將是一場耗時費心的描摹。技巧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她通過眼睛去看所有,卻從不知道眼睛是怎么看的。
她的眼睛一直很美,雙眼皮的弧線優美上揚,柔和、清澈,安居在一對彎眉下面,盡管她年歲漸長,感覺卻沒有改變很多。上次大學同學聚會,班長還突然發現新大陸似地大叫起來:“大家看黃黃的眼睛,這么多年一直沒變啊,還是當年的樣子。”于是,大家輪番羨慕了一番。突然間成為焦點,她不習慣地臉紅起來。心里卻想,是否因為自己一直沒有變得更成熟,心里倒覺得十分羞愧。其實,怎么可能不變呢?變化才是硬道理。
她握著鉛筆,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到鏡前。把臉湊上去,就得到放大鏡的效果。有些駭人,死板板的眼睛,因為太近而失去所有神采。她壓下心頭的嘆息,屏住一口氣,輕輕走回來。
她觀察著自己的姿態,身體略向右扭轉,左臂略揚起,面部傾斜著看向不知名的前上方。這樣,應該屬于半側面眼睛吧。和正面角度眼部相比,半側面眼部的高光會整體向外眼角一側偏移。這樣的話,眉弓在上眼皮上的投影會接近眉弓下緣,其中的轉折需要用清晰柔和的明暗交界線表現出來。她的眼皮并不厚,但仍然不能處理成一條線,要表現出左右的明度深淺變化。眼球被眼皮遮擋住了三分之一比例,用力睜大,就顯得呆滯。還是收回來。她提醒自己,眼球不能用黑線勾死,但是她在陽光中實在看不清楚虛實和深淺變化。
重要的是,瞳孔最黑,刻畫時一定要黑下去。
“知道嗎?你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就像深淵,我淪陷了。”他說。在月光下說的,一只手輕輕地揉捏著她的耳垂,慢慢地湊上來,輕輕地吻了她。
她的眼睛,曾經黑白分明,閃著羞澀的喜悅。
現在眼珠變成了深棕色,雖不十分渾濁,但近看了,就覺出一份平庸和膩意來。她試著用淺淡的灰色一層一層鋪上去,直到看上去眼睛是如此油光發亮。她后退,眨眨眼睛,想把這份感覺趕跑,但睜開眼,仍是這樣。這骨子里透出的氣息,不是一時勞累所帶來的,因此,它明知不受歡迎卻無法改變。那之前少女般的眼睛不知去了哪里。
她想嘆息一聲,卻把它悶在了喉嚨里。
細細勾畫唇上的紋路時,她腦海里浮現出學畫時那些臨摹原件,個個嘴唇飽滿,擁有極強的光澤度,即便是黑白素描也光艷照人。她的,蒼白無力,嘴角自然地彎下,看上去無精打采。她笑笑,唇角倒是上揚了,卻有些生硬。附近的細紋也隨之躍動。
她開始小心地畫短豎線,到中間的時候停下來,留白,過了中間再繼續。這種手法讓她的嘴唇多了些精神。下唇也是,同時,她還為自己留些橫著的白,又重新勾了中間線。最后,小心地描摹嘴唇下面的陰影,在它的襯托下,嘴唇好看多了。接下來,描繪唇邊的肌膚。法令紋不太突出,跟著起形時的勾勒,稍微掃些短線上去就可以了。但唇外的左邊皮膚,即屬于口腔上輪匝肌和下輪匝肌部位的表面,有了一條若隱若現的皺紋,不明顯,卻特別顯老。而且按摩也很難消除。她無奈地在唇邊加上這條短紋,不小心深了,顯得更加突兀,又趕緊拿橡皮擦掉,重新悠著勁兒來了一遍。
乳房失去了“渾圓”感,明顯是一個婦人的乳房了。最需要注意的是邊緣,左邊的完整呈現,右邊的則露出一半,邊緣更是不同。乳暈因為哺乳孩子,而成擴大狀,一些紅色脂肪粒散落著,倒還增添幾分嫵媚。小時候,兒子含著,滿足的小臉還在眼前,一眨眼,他就長大了。留下這變形的、有些下垂的乳房給她作紀念。她還記得喂奶的時候,小侄女在旁邊看到了,驚嘆道:“嬸嬸這里好……”她想了想,確定了一個詞,“肥啊!”那時候畫,應該相對容易吧,如同畫一個圓滾滾的蘋果,立體感、圓潤感呼之欲出。再往前追溯,那是青澀的毛桃。
他第一次握住的時候,說:“毛茸茸的。”
現在,她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試探著,想象著這弧形該滑向哪里,有種液體的感覺,令人無從把握,甚至它的走向與力度也含糊起來。本該橫著調出圓潤的線條,也變成了豎線條為主。暗紫色乳頭的形狀一個方些一個圓些,只是一個物體一種形狀安靜地待在那兒,誘惑力匱乏,卻存在感強烈。
她看向自己的臀部,不再翹起,也不太松垮,因了兩旁上方的橡皮圈,不顯眼。然而,這是痛的根源,因為有時要打針。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涼冰冰的針頭刺入的痛感和無奈感。痛苦的東西都令她深感不適,不管隔著多少時間和空間,她總能感同身受。例如美國攝影師威金的作品,被法國人法蘭克·霍瓦說成是“地獄之旅”,認為他在試圖“走到恐怖、惡心、痛苦的極限”。其中一幅是兩個干枯的“親吻”著的老人頭顱,讓她真切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嘴唇已加入其間,觸到了他們皺褶的、帶著衰老氣味的唇,那是腐爛的臭味。更別說腹腔里塞滿果蔬的狗的尸體,用鉤子把自己的睪丸高高吊起的男子,山羊與年輕的女侏儒裸體的合影,早就刺入她的心理承受底線。
之所以會看,是因為攝影師說的一句話,他對于拍攝對象異乎尋常的苦楚感同身受。也許這一切始于威金六歲目睹的那場車禍,當時,一個小女孩的頭顱滾落到他的腳邊。他說,這是他一生的轉折點。她覺得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一個同類。但毫無疑問,他以攝影藝術及地獄題材進行了自我救贖,而她是膽怯者,只希望盡可能地避免受到刺激。所以,世界對她來說,一方面溫暖柔和美麗吸引著她,一方面冷酷欺騙暴力將她拒絕著。不,也可以說,是她自己拒絕這一部分。
而不傷痕累累,就不成長。不成熟。
是因為安全感的擔憂。如果找到另一半,那難道不應該是一種上天注定的親密關系嗎?在身體方面,那一定是唯一的、私密的、不為人所知的、互相守口如瓶的、極樂的融匯滲透探入,因為有張婚書,所以被所有人忽視。像兩個躲在暗房里的細胞,可以無限度地互相探索彼此,著迷、厭倦、無聊、新鮮、驚喜、愛好,這樣融入了徹底安全感的自由,在任何別的領域都無法得到。那種花開一樣的、帶著沙沙誘惑的、美麗的、神秘的,從少女時代就開始幻想的,那牧神一樣的守護、陪伴、誘導她一起探索極樂的隱秘想象,使她的身體無法接受無論哪種意義上的“多個”。
還是繞開這個話題吧。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可靠的方式讓彼此保留在她所希望的隱秘的唯一親密中。這個世界上,一定是存在著的。只是,她沒有遇到。因此平靜地分手。家庭這個三角形倒塌,細胞分裂,線與線分離,各自倒在水平線上。
她常想起一篇小說。妻為了得到只顧與妾歡樂的丈夫的注意,假裝生病臥床,開始幾次她重獲了那久違的擁抱與關心,但隨即的冷淡與妾房里的高聲歡笑,令這個可憐的女人抱著一線希望,就這樣假裝癱瘓了一輩子。一輩子。一天接著一天地,讓腿部肌肉萎縮,讓腰部肌肉萎縮,讓豐乳肥臀萎縮,讓女人之花萎縮,讓生命與愛萎縮,乃至死亡。她相信,這才是真相。埋藏在和睦、喜樂、開枝散葉、偷情、偷腥、通奸、與佛相伴等所有戲劇化突破下的真的膿瘡。
她看著自己,鏡子里眼睛的憂傷和無力讓鏡外的臉抽搐了一下,無解而絕望的未來曾經等待過她,現在則將她真切地擁入懷中。但是,就這樣吧。雖然無論如何不愿以受傷為代價,仍然受了傷。在被欺騙的過程中,她與“不知”和解。當“知”時,他已滿臉鮮血,被那個她的丈夫和同伴狠狠毆打。就在樓下,在很多鄰居面前,在她眼前。幸好兒子不在,還沒有放學。
當時,她不能自制地笑了。真的抱歉。她本應該表現出憤怒、悲傷、惹人同情的模樣。但當時,她的笑像朵繁復重瓣的花,攜帶輝煌明亮的交響樂伴奏盛放。被唰唰涌出的眼淚沖擊,沉甸甸地新鮮嬌嫩著,神經質地停不下來。她只是恐懼,因為感覺不到悲傷。
這可真是一個喜劇。
六、調整
最后,畫面的各種節奏都需要整理。是“整理”而不是“修飾”。如在主與次中,要加什么,減什么,強調什么,減弱什么等。因為大關系——大的比例關系,大的形體結構關系,大的明暗關系,大的空間關系,大的黑白灰布局,大的位置經營等——必須統一于整體的大節奏變化之中。
她后退,看自己。需要怎么整理?
她發現,畫紙上的顏色雖然只是黑白灰,卻是如此響亮,還有些膩。這讓她非常不習慣。她向來以為自己是柔和的、模糊的、辨識度不高的。可現在,畫紙上的“她”充滿了力量感。這對她形成了一種壓迫力,讓她不安,同時讓她驚訝。她不安,卻不能蓋上畫布就此走開,她還有機會。對,作點調整,把這力量的強度與沖擊力隱藏起來。這么多年來,她從沒有過真正的鋒芒,現在也不敢將之展現于人前。
至于那漸漸滋生的強,只需在弱的內里悄悄地生根發芽就行了。反正,她現在一個人,她有的是心情和時間為它澆水施肥。不知哪一天,她的內心會長出一棵參天大樹來。
至于畫面發膩的原因,一般有兩個:暗部不夠重,亮部又畫重了;畫的暗部和亮部都很重,重到發滑,沒法再加重。她看了看自己的畫,似乎是屬于第二種,但幸運的是,暗部還沒有重到發滑,亮部也沒有重到用橡皮也擦不掉的感覺。這不是她反復涂改后的作品,而是首次發現然后表現的試探,因此,修改的余地還很大。
現在,畫面可以再松動些,灰度可以再減淡些。
其實她是知道的,做顏色的時候手要松,要慢慢地向前推空間,那是一種舒緩的、緊致的、質感光滑的力度。但面對某些失控的畫面,她當時無能為力。如今能回過頭來重新開始,這是一種非常幸福的體驗。她擦除一些臀部的線條,看看腰部的線條,感受它們的暗影,重新排長弧線。她不太熟練,畫出來的結果不盡如人意,但退后看,整體感覺還是舒服多了。
比如肩胛骨位置上的那團濃黑,那當然不是錦上添花,反而有些刻意,使原本還不錯的部分被破壞殆盡。這是技術問題。比如贅肉的暗黑,本來是玩笑似地想把它們突出一下,現在看上去就像一團黑黝黝的亂麻。這是情感問題。還有那含含糊糊的身體凹凸,似乎永遠不肯下筆去畫清楚。難道她是怕了那清楚嗎?
“媽,我回來了!”是兒子的聲音,充滿活力和青春,“現在我和剛子他們打球去。”
“知道了。”她簡單地高聲回了一句。透過窗玻璃看著那個高高大大的兒子,匆忙地進來又匆忙地出門去。
她松了一口氣。所有針對以往的沮喪、不快、悲傷,面對未來的好奇、試探、想象,她都愿意整理和調整。她知道,這個過程中,兒子給了她無盡的力量。中年女人的身后陰影濃重,一股死神般的力量在拉著她們走向深淵,它們是惰性、逐漸衰老、熟悉的環境、思考的慣性等等,一點兒都不恐怖,卻是蘇菲兔子身上的毛,極力把人吸進去吞噬掉。而這時,用力拽住女人不使其完全陷落的,是孩子。母親們可以陪著孩子重新成長一次,再看一遍這個世界,甚至一起去探索。
但她也清楚地意識到,兒子即將展開自己的人生,而她只能微笑著回答他“知道了”。知道了。她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凝聚在畫紙上。此時,這畫已經基本完成了。各種關系不再明顯別扭,各種明暗也還算層次分明,和現在的自己相似。她看了半天。然后,她重新開始調整眼睛,花了很長時間。但很奇怪地,她似乎一點兒都不著急。然后,她坐在畫凳上,靜靜地看著它們。很久很久,她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呼出來。她拿起橡皮,將大部分繁復的線條和調子,慢慢地擦掉。
一切都消失了,畫紙上只留下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深淵。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