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
夏天
最早關于夏天的記憶似乎是我四五歲時幼兒園舉辦的一次慶祝“六一”兒童節文藝匯演。匯演在上午舉行,地點在幼兒園空場語錄牌下臨時搭的舞臺上,那應該是1971年左右。那次匯演似乎很隆重,老師們都很緊張,似乎是有什么領導來觀看。對了,我上的那個幼兒園就叫六一幼兒園,前身是延安保育院,我記得我們的園長,一個老太太,就是延安時期過來的。那么,那次匯演之所以隆重,可能也是慶祝建院多少周年?
撇清一下,我之所以能上六一幼兒園,不是因為我有什么紅色背景,只是因為我媽大學學的是幼教,畢業后被分到了這里。
那天暴曬,巨熱。我記得我們一幫小孩穿著花里胡哨的演出服在烈日炎炎的臺側候場,我還記得一個女老師為我抹紅臉蛋,她先用手指蘸了點紅顏料抹我臉上,然后在手心里啐口唾沫也抹我臉上了,我現在似乎還能聞見那唾沫的腥味,當時我可能想到的是男孩抹紅臉蛋很難看,再有就是明白了他人的唾沫是這么難聞啊。
然后的感覺就是巨熱巨悶,候場的時間無比漫長,我有點喘不過氣來了。就在這時,一陣涼風襲來,我跟所有小朋友都深深吸了一口,這口氣終于算透上來了,這時一個平時愛賣弄的男孩說了一句我現在還記憶猶新的話,他說:你們知道嗎,這陣風是從東北吹來的,只有東北才有這樣的涼風……我現在想,如此愚蠢的一句話卻讓我記了一輩子,很可能就是那天被熱壞了,如果沒有這陣涼風,搞不好我會熱昏過去,我小時候心臟不好,平時就有喘不上氣的毛病,為此,我媽還帶我去阜外醫院檢查過,好像是先天性心臟有什么缺陷,沒得治,等長全乎了就好了,此話不虛。
人在絕境下一丁點的紓解都會讓你感恩戴德同時刻骨銘心地難忘。這就是我對夏天的第一個記憶,或許這多少也造成了我日后對集體活動的反感繼而對集體的反叛?
我現在也有了孩子,從幼兒園到小學,類似什么文藝演出一類的集體活動我一概鼓動他別摻和,能拆臺就拆臺,甚至不惜多次對他說傻逼才上臺表演呢,但丫卻似乎對這類活動挺上心,也好,不像我多好啊,起碼省心。
再后來對夏天的記憶就是聲音,每到夏天,除了大自然里知了的聒噪,就是來自家家戶戶的各種聲音。我住三里河一區國家計委宿舍,那是一片灰磚宿舍樓,那時沒有空調,每到夏天,家家門戶大開,各種聲音從各家飛出,匯聚在這片小區上空,有鍋碗瓢盆炒菜聲,夫妻吵架孩子哭鬧聲,各種樂器聲(那年頭正規教育癱瘓幾乎每家孩子都被逼迫學一門樂器),最常見的是手風琴、笛子、琵琶、小提琴、黑管、小號、揚琴、快板……也有姑娘小伙練美聲的,在我聽來,所有這些都不好聽,但也談不上多難聽。很少有鋼琴,那時鋼琴太貴,一般人家買不起。也沒有吉他,是因為吉他當時被歸入資產階級專有的樂器嗎?為什么單單是吉他而不是手風琴或小提琴?這個令人費解。然后等到粉碎“四人幫”恢復高考,所有以上那些樂器都被束之高閣,吉他開始大行于世,我記得80年代初玉淵潭公園晚上茬琴的已經很瘋狂(他們茬的琴可不是什么手風琴小提琴,就是吉他),我去過好幾次,倆哥們你來我往,一人一首,多是劉文正、張帝,偶爾有無名氏或者就是作者自己的創作,也有調侃革命歌曲的,我記得一哥們光著膀子原地打轉大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他唱得荒腔走板又鏗鏘有力,然后周圍一片掌聲口哨聲叫好聲。可見在那個禁錮年代,吉他一直在“地下”流行不絕……
也許是那時我還小睡覺早,但我想主要是因為那個年代的道德禁錮,我沒聽到過叫床聲(如今即便是開著空調門窗緊閉我偶爾還能聽到),不知那個年代有叫床習慣的夫妻是怎么解決這個問題的,無論怎么解決,那會讓他們更壓抑還是更來勁呢?
那個年代,作風不好(男女關系上有問題)大概是僅次于政治有問題的第二宗罪,甚或在民間就是第一宗罪,因為在很多老百姓眼里,政治問題與己無關,而在“有識之士”眼里,對有政治問題的人要么為其惋惜要么干脆就視其為英雄好漢,但,一個人若有作風問題,甭管老百姓還是“有識之士”,他/她就永遠都別想抬頭。我記得我家對面那個樓就有那么一位“作風不好”的叔叔,這哥們身材魁梧(就是有點胖),濃眉大眼(就是皮膚有點黑兩個臉蛋一邊一塊疙瘩肉,抑或這就是那個年代的審美?),背頭梳得一絲不茍,锃亮(那年頭有發膠嗎?抑或發蠟?),他每天上下班都騎一輛打理得嶄新的二八錳鋼飛鴿(這是那時最好的男款自行車,我覺得他應該騎的就是這個,最好的女款似乎是二六鳳凰),干凈挺括的白襯衫扎在帶褲線的深色西褲里,足蹬一雙帶網眼的皮涼鞋,腳上是那年頭特有的尼龍絲襪。見到過他在樓門口抽煙,那時的香煙很少帶過濾嘴,他是把煙卷插在三寸長的煙嘴里,一只手橫托著那么抽。沒見過他老婆。大人們說他作風不好,我們小孩懵懵懂懂,就覺得他挺臭美的,街坊鄰居好像沒人理他,但似乎他自我感覺不錯,精神頭十足。現在想,是這幫大人嫉妒人家吧?愿他一生平安!
那時沒有電視,一年到頭人們的夜晚(至少我家的夜晚)就是在家里聽廣播,大人們會看報紙,我家還打過撲克,我、我姐、我爸我媽我姥姥,五個人圍坐在床上床沿,床上墊著報紙,我還小剛識字,我姥姥干脆不識字,好在我倆都認識牌,應該是打爭上游,五個人加上我和我姥姥這倆“弱智”,不玩這個玩什么呢?對了,玩過“拉大車”,類似接龍,那是比爭上游更弱智的一種牌戲(我估計訓練一下黑猩猩也會),印象中也挺其樂融融的,可見人總有辦法打發無聊時光,也可見如今眼花繚亂的各種娛樂某種意義上純屬多余甚至越眼花繚亂反而越無聊了……在夜晚,我和我姐都被逼著練過大字,我姐練隸書,我練柳公權顏真卿,我姐練得比我好,她寫的隸書條幅“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被我爸裝裱在玻璃框里在墻上掛了多年,我則在這方面一點沒長進,除了對傳統文化更加地心生厭惡,真是孺子不可教也!還有就是每天臨睡前大家都泡腳,早早兒就洗洗睡了,那時的生活方式多健康啊。
夏天的夜晚要豐富多彩很多,我們小孩可以在樓下玩,好像玩得最多的是“電報”,一種躲貓貓游戲,玩得每個孩子渾身大汗滿身是泥,還有時我們一幫小孩會圍在某個大孩子身邊聽故事,《綠色尸體》、《葉飛三下江南》、《一雙繡花鞋》等等,印象深的是還有一些不知怎么流傳過來的日本偵探兼色情故事,記得有一個故事是說一男的如何殺了99個女人每殺一個保存一根陰毛……這些故事顯然比課本里包括課外書都有趣,但我覺得它們對我日后的寫作以及人生趣向都影響不大,八成是這些故事本身就粗糙加之當年給我們講故事的大孩子水平有限吧。幸虧那時我們所受的正規教育和這類非正規教育都非常low,讓我們日后既沒變成白癡也沒變態。
夏天的夜晚,我們小孩在追跑打鬧,不遠的樓門口就坐著一堆揮舞著蒲扇的老太太,我姥姥是其中之一,那時很多老太太還是小腳。(待我們稍長,她們中那些身體健朗的還兼職干起了威震四方的偵緝隊。)印象中怎么沒有老頭呢?我爸我媽這樣的中年人也不多見,那時不僅沒空調,連電扇也沒有,在北京夏日的酷暑時節,這幫老頭和成年人難道就那么汗流浹背憋家里?莫非成年人尤其男人該著就得“對自己狠一點”嗎?細想,顯然不是。
先說為什么我印象中院子里乘涼的沒有老頭,因為,我爸我媽他們那一代共產黨干部,他們的爸爸,也就是我們的爺爺姥爺,一般都在老家務農或者已然過世,城市里不需要他們估計他們也不愛來,他們對于遠在北京的兒女的想象應該跟古人對家族里出了個做官的想象差不多吧,你做你的官,我過我的日子。當然,跟古代不同的是,那些年我們的爺爺姥爺在鄉下的日子可不那么好過(就是饑餓!),那時嚴苛的戶籍制度斷了他們進城投奔子女的念頭,尤其是鄉下還有別的子女一大家子,要進城也輪不到老人吧。我爸的弟弟我的叔叔在我出生(1966年)前幾年在老家因為吃不飽死掉了,我爺爺據說來北京看了一眼襁褓中的我,回老家沒多久也去世了。
但我爸媽他們的媽媽也就是我們的奶奶姥姥,她們能來北京以至于在北京留下來最終死在這里,原因就是她們是來給子女帶孩子的,政府雖然最大限度地分擔干部們的育兒重擔(那時我們上幼兒園都是全托,日托的孩子被瞧不起),但孩子剛出生總得有人帶吧,像我爸媽他們這種普通干部,不可能雇得起保姆,孩子大點上小學家里有個老人照料總好些吧(雖說那時不用接送),所以像我們這一代,很多孩子都是奶奶姥姥一手帶大的。這也就是為什么夏天大院里乘涼的只有老太太沒有老頭的主要原因吧。
至于說我爸媽他們在夏日的夜晚是如何避暑的,我想就是串門。婦女們串門大概就是聊天,男人們或許花樣多點,比如他們可能會聚在某人家交流小道消息、議論政治局人員變動、分析政治走勢(世易時移,但中國男人們的這個愛好至今沒變);或者會湊四個人打升級(終于帶點智力成色了),我爸他們那哥幾個估計都是農民進城,血統的局限讓他們還“飛躍”不到打橋牌的境界。我小時候多次看著我爸和另外三個叔叔在我家打升級,其中一個叔叔一根接一根地吸煙,一個叔叔不停地打榧子逗我玩。某次,這個打榧子的叔叔進門時遞給我爸一本用報紙包著皮的書被我爸飛快地塞進公文包。那次他們打完牌不知出門干什么去了,于是我翻我爸的包,那本用報紙包著書皮的書叫《色情間諜》,講克格勃女特務的,內部資料,那時我八九歲,我飛快翻了翻,好像沒翻出什么“色情”,現在想,在那個《新華字典》都能讓某些人產生性幻想的年代,《色情間諜》,單這書名就夠黃的了吧。那時我爸他們也就四十來歲,正是精力充沛干事業的大好年華,但那時整個國民經濟接近癱瘓,這幫國家計劃委員會的干部們估計夠百無聊賴的。那年頭可玩的又少,我記得我爸和他那幾位牌友多次在星期天包括夏日夜晚,聚在街邊圍著某人的自行車修車玩,一修就是半天,各種工具,調調這兒調調那兒的,我爸有一輛不知從哪買的二手德國倒輪閘自行車,藍黑色,這車讓那哥幾個樂此不疲了很久。
后來,我爸多次跟我慨嘆“文革”時要是能把背老三篇的時間拿來學外語就好了,我心想,您就念好吧,萬一學外語再被打成白專道路,誰還敢跟您玩牌玩車?
那個年代沒有喝酒的風氣,我爸一輩子不吸煙,酒能喝一點,我見過的最多也就一瓶啤酒吧。小時候我見到的大人們喝酒都是來親戚了,那時一般都在家請客,街上也沒什么飯館,“下館子”是件挺奢侈而且名聲也不怎么好的事,大概只有那些從舊社會過來的還沒被整殘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留有“下館子”的習氣,至于說老北京酒膩子解放前也下不起館子,解放后他們要么悶家里喝,要么聚在胡同口的副食店,我上中學時還碰到過這樣的酒膩子,喝過一兩回,一個老酒膩子還教我們抽煙時如何從耳朵眼里出煙……
小時候我們家就沒下過館子,我下館子是上初中以后跟所謂不良少年一起玩的時候的事情了。小時候,我媽的一個朋友的丈夫,是留洋歸來的高級知識分子,叫歐陽,我媽一直就是這么叫的,歐陽如何,歐陽家怎樣,至于歐陽叫什么,不得而知,這“歐陽”聽著就牛逼,就洋,不像我們家,我爸姓賈(廢話),這是中國數得過來的若干個最不好聽的姓氏之一,他們管我爸叫老賈,管我們家叫老賈家,稍微一恍惚還以為進村了……印象中歐陽家經常下館子,因為我媽說過歐陽家會吃,會享受,禮拜天動不動就出去吃,西單王府井一類,我家那片好像也是沒什么飯館。如前所述,我小學的時候也曾跟歐陽家二女兒學過小提琴,歐陽家也是我小時候去過的人家里第一個擁有電視機的,九吋黑白,有印象的是有一年國慶還是粉碎“四人幫”大游行,華國鋒站在天安門城樓子上念稿子,電視直播,我正在歐陽家學琴,歐陽老婆對著小電視說華國鋒拿手指頭沾唾沫翻篇太土了。也就是在粉碎“四人幫”后沒兩年,歐陽一家子等不及北京的飯館如雨后春筍般遍布大街小巷,迫不及待去了美國,據說美國那邊還是沒什么飯館,美國人一般也不愛下館子。
1976年秋天的某日中午,大家都在午休,樓下有人憋著嗓子叫我爸:“老賈!老賈!”我家住二樓,我爸去陽臺答應,片刻喜形于色回到屋里,差點沒原地轉三圈。那天我沒午睡,目睹了這一幕。后來很快知道,樓下那哥們告訴我爸:“四人幫”被抓起來了。
從此,我的童年也結束了,世界變了模樣,而且越變越快令人目不暇接。
春節
過年這事,對我來說,感覺好像已經結束了。
小時候,我應該是喜歡過年的,至少可以放炮,可以吃好吃的。
那時候的鞭炮煙花種類不多。每到春節前,我爹一般會買100或200響小鞭兒,也許更多,但總之不會超過500響。買回家的鞭炮放在暖氣上,這我現在也很疑惑,北方這么干燥不至于吧?唯一的解釋就是我爹辦事追求完美,在暖氣上烘過的鞭炮肯定不會有蔫炮或臭子兒。好在我們家沒人抽煙。我爹說每天放十個,到過年正好放完,似乎有時他因為什么事一高興(比如我考試得高分了)也說今天可以放二十個。比小鞭兒大點的炮仗叫“鋼鞭”,我爹沒買過。計劃經濟年代,什么都得計劃,我爹又在國家計劃委員會工作,但我想這主要是他性格使然。國家計委里大手大腳的人估計一點也不會少。我們放炮時,經常遇見不定哪家鄰居就會在街邊噼里啪啦來一掛鞭,待硝煙散去,跟我一樣家教嚴格的孩子就會去打掃戰場揀沒炸過的鞭炮,有時第二天白天再去現場還會有收獲。
放炮一般用半尺來長的線香,但似乎我們小孩更喜歡用線頭(一種粗棉線),大概是線頭燃燒的味道更好聞(沒那么香),還有可能就是用線頭放炮更刺激(你的手離炮更近),你得捏著線頭將那點紅火星兒對準炮捻兒,有時為了鼓足勇氣還要對著線頭上的那點火星吹兩口氣(將它吹亮)。花炮主要是竄天猴,一般我爹會買十個或二十個,偶爾讓放一個,除夕那天好像可以都放了。
我記得有一年春節前我媽的東北親戚來北京,那個叔叔給我買了超出平時兩倍的鞭炮花炮,他叼著煙帶我在門口放炮,他還讓我用煙頭點炮(他倒是沒讓我吸兩口)。我爹山東人,小時候隨我爺爺闖關東到了東北哈爾濱一帶,后來在那認識了我媽。
我小時候我媽的東北親戚沒少來我們家,有看病的,有找我爹走后門跑關系的,也有出差順便來串門的。東北親戚來我們家,總要喝酒,我有印象的是下酒菜,什么炸花生米,香腸,松仁小肚,真他媽好吃,酒鬼就是會吃,我就不明白我們家怎么平時就想不起來吃這些呢?肯定不是吃不起,平時我們家吃飯也有葷有素,至少兩菜一湯,湯我記得有西紅柿雞蛋湯,海米或蝦皮冬瓜湯,卞蘿卜湯,菜有炒土豆絲啦,肉絲蒜苗啦,酸菜粉條啦,燒茄子啦,土豆燜豆角啦,熗炒圓白菜啦,逢年過節也會有紅燒肉或紅燒帶魚等“硬菜”,主食米飯或饅頭,晚飯喝粥偏多,怎么就不知道炸點花生米切盤香腸呢?這也太健康了吃得,我想我們家以我爹為主,就是不好這口兒吧,或者說,就是沒有酒鬼那么饞,這算美德嗎?
說到炸花生米,我媽炸糊過幾回,所以后來都是我爹炸,那時我就知道,炸花生米要用涼油,小火,花生米變色后一小會就盛盤,撒鹽,飽含著剛才油鍋里高溫的花生米會自熟,在慢慢變涼的過程中花生米是軟的,也不香,涼透后才會變得香脆可口。應該是有一兩回我爹也沒把握好火候,出鍋早了,那盤花生米變涼變硬后也能吃,但不香,就是沒熟透,而且,好像不能回鍋。
我記得喝的酒主要是白酒,那時我家柜子里常年存著幾瓶白酒,家里來了客人會開一瓶喝一喝,經常喝不完就擰上蓋兒繼續擱柜子里存著。白酒應該都是好白酒,我聽我爹和他們聊過,中國八大白酒之類的,我記得他們喝過西鳳和竹葉青,或許還有五糧液。絕無二鍋頭。我想應該都是我爹出差外地人送的,而且那個年代白酒也就那幾個牌子。夏天也喝啤酒,就是瓶啤,那個年代應該是北京白牌或雙合盛五星吧,我還小,不記得了。很少喝用暖瓶從飯館里現打來的熟啤,我想應該是我爹對啤酒外行吧,現在一些所謂老炮兒總愛回憶那個年代五毛六一升的熟啤如何如何好喝,我高中開始喝酒的時候喝過,確實好喝,至少在記憶中。
那也是我最早體會到酒桌上的歡樂了,比如東北叔叔們叼著煙開懷大笑之類的,我爹不怎么喝酒,但我爹臉上也會綻放出開心的笑紋(我這輩子就沒見我爹開懷大笑過)。我記得有一年來我家的東北親戚是個副縣長,帶著兩個跟班,在酒桌上他跟我爹說你要是能給我批一輛212吉普就怎么怎么樣……好像就是那次,他們正喝著,我吃完下了飯桌去喂鳥,那時我養了只黃雀,不小心那鳥從籠子里飛了出來(來客人受驚了?),出了籠子的黃雀更加驚慌,滿屋亂竄,最后在窗簾上方的橫桿上驚魂未定立住,幸虧副縣長的一個戴眼鏡瘦高個的跟班,但見他脫鞋上床,小心翼翼靠近,單手抓住,再雙手護著將鳥送進籠子。我至今對這個跟班叔叔的身手矯健記憶猶新。
說回放炮。鞭炮以外,竄天猴我們只讓它在大人面前“竄天”,一般我們用來“打炮仗”。兩撥小孩在院里馬路上分距五六十米對立,地上用磚碼好一個“發射臺”,向對方發射竄天猴,大孩子會放二踢腳。那時我還小,我爹沒給我買過二踢腳。竄天猴還可以向別人家窗戶發射,那時(我想現在也如是)一群小孩里總有一兩個是大家欺負的對象,他們家窗子就成了竄天猴的目標。不僅如此,我們還會悄悄把半掛鞭炮塞進他家門縫,將一小段線頭系在炮捻兒上,點燃線頭讓其慢慢燃燒,我們躲在距離不遠處,比如他們家住二樓我們就在一樓樓道里(跑沒影了惡作劇就失效了,就真成了電影里不共戴天搞破壞的特務了),大約兩三分鐘后,線頭燃盡引燃炮捻,接著噼里啪啦一陣悶響,成功!我們一群小孩忍著壞笑從樓道里狂奔而出……人多壞啊,我多壞啊。現在想來,那些被欺負的小孩并非性格軟弱(至少主要不是軟弱),就是善良!我自認我從小到大也軟弱、膽小,但我從小到大就沒變成被欺負的對象,我通過諂媚、耍心眼每次面臨被欺負的境況都能順利逃脫。
當然還有更惡的,就是用炮仗虐待小動物,我見過一個比我們略大的孩子,有次不知從哪捉來只野貓,把一小掛鞭炮綁在貓尾巴上點燃,看著那只尾巴上噼里啪啦火星亂濺的貓在夜晚狂奔……這類事我沒做過……我想這不是惡或者壞了,這是變態。事實也是,那個虐貓男孩后來從院里消失了,據說離家出走了,也有大人說他死了。那孩子好像是個蹲班生,長得黑不溜秋,他們家家境也不好,屬于勞動人民家庭,好像是院里打掃衛生一類的。但印象中他跟我們玩得很好,從不欺負人。
至于好吃的,我首先想起來的是有一年我爹過年前買了巧克力,好像就一塊,也許是別人給他的吧,是那種長條帶橫凹紋的,他跟我說每天只能掰一小塊,到春節正好吃完,那年我大概六七歲;還有就是我們院食堂的香酥鴨,我爹逢年過節必買;其他也想不起什么了,比如我媽是東北人,逢年過節必包餃子,我姥姥還會包黃米粘豆包,我記得這些活兒一直要忙到三十兒半夜,中間晚飯大家主要吃菜什么的,好像也煮一點餃子,一個是讓等不及的孩子解解饞,一個是嘗嘗咸淡,淡了好辦再往餃子餡兒里加鹽或醬油,若是咸了,需要再剁半棵白菜以及二兩生豬肉什么的重新拌餡兒。然后把蓋簾兒上的包好的餃子或粘豆包放到陽臺凍上,第二天早上把凍硬了的餃子及粘豆包裝入塑料袋,扎好口,移至北窗外的窗臺,那時沒有冰箱,但那時冬天比現在冷,尤其是北窗外的窗臺,幾乎就是家家戶戶的天然冰箱冷凍室,相比而言,朝南的陽臺就相當于冷藏室吧。那時,每到冬天尤其是春節前后,你穿行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尤其是那些機關部隊大院,必能看到各家各戶(二層以上)朝北的窗臺上用報紙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用繩子扎好系牢的各種冷凍食品,大約是帶魚、雞鴨、牛羊肉一類,那時逢年過節也就發這些,尤其帶魚,說某人在單位里是“分帶魚的”,就相當于說此人是個機關里不招人待見的閑雜人等,大概那時帶魚是北京難得不算緊俏的魚類了吧。
阿堅現在在飯館里一有機會還老點紅燒帶魚,據說上歲數后,兒時飲食的滋味最讓人回味,這一點有阿堅為證。相比于那些對豆汁臭豆腐念念不忘的老北京,阿堅這種共產黨后代所謂“新北京人”物質生活明顯上了個檔次吧。不過又想也不盡然,豆汁那種東西是上癮,沒人回憶窩頭咸菜。
有時趕上不冷的冬天,這些窗外的包包裹裹會化凍洇濕,這時家家戶戶估計一方面加緊煎炒烹炸煮燉(迫不得已改善了生活),一方面盼望趕快來一場寒流讓“冷凍室”的溫度回歸正常。
我記得那時我和我爹或我媽在大院里行走時還抬頭品評過誰家窮誰家富,那時沒有防盜窗,有些人家的窗臺上就一兩個包裹,有些人家則大包小包甚至窗臺上堆不下就拿繩子捆好垂吊下來,家家戶戶的財富通過這些凍魚凍肉多少可以管窺一見吧。那時好像沒有中紀委,也沒有巡視組,當然那個計劃經濟年代似乎也沒有貪官,沒得可貪嘛,但糟糕的是,那時窮人可一點沒少,在這些機關大院以外,在廣大的農村,窮人乃至餓死人的事可不少,這一點,我小時候不知道,直到我初二那年暑假(1981年)回山東老家,親眼看到那些光著屁股挺著大肚子的小孩,那時我還納悶,不是吃不飽嗎怎么肚子那么大?后來每當在電視里看到那些非洲饑民尤其是挺著大肚子閃著亮晶晶眼睛的小黑孩兒,都會想到當年我在老家見到的那些比我小不了幾歲甚至還沾親帶故的孩子。
我年輕的時候,特別煩過年,每到春節,都是我最郁悶的時刻之一,為此我還寫過一篇文章,其中一句話是“我見不得人類無緣無故地瞎高興”,真夠狂妄的。
現在,我不再年輕了,我對過年也是越來越麻木了,既不高興,也沒有郁悶。文中提到的我姥姥、我媽、我爹已先后離開了這個世界,我爹是上個月走的。
“走的”還有副縣長,搞不好那個幫我捉鳥的瘦高個跟班也跟了去了?
現在,我教育孩子的方式有點像我爹。
此刻是2018年2月15日,除夕,雞年的最后一天。我爹是1932年2月4號來到這個世界的,那天也是除夕,羊年的最后一天。
年還得過,但肯定不一樣了。比如此刻,除夕晚上八點,窗外靜悄悄的,一直都沒有放炮的,從今年起北京五環內禁放煙花炮竹。
我爹一輩子基本不喝酒,他身體還行的時候,我見他喝過兩三杯啤酒(通常是一杯),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喝大過一次,太難受了,自此遠離酒精。
我已經喝了半輩子大酒了。
這一點,我可一點都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