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現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的《步輦圖》 在文博圈掀起一陣熱潮——正在北京首都 博物館舉行的“天路文華——西藏歷史文 化展”的展品中,《步輦圖》無疑是一件重量級的 展品。
很多朋友都是沖著這件畫作而去觀展的,因為 此圖過于珍貴,故宮很少將此圖借展出去,至于此 圖啥時候再展出,還真不好說。《步輦圖》能夠在 此次西藏文化展覽中被展出,主要是因為這幅作品 反映了唐與吐蕃交往的歷史。而吐蕃正是中國古代 史中西藏地區的地方政權。
雖然,中國古代繪畫中,關于西藏地區的繪畫 作品,以及包含西藏地區藝術要素的畫作大量存在, 尤其是如唐卡一類的藝術品,今日依舊很常見。但 就從流傳至今的中國古代書畫作品中,若我們去認 真搜尋與西藏有關的畫作,用寥若晨星四個字來做 概括,并不過分。

傳為唐閻立本所作的《步輦圖》。
《步輦圖》是一幅中原畫家所創描繪的與西藏 歷史相關的畫作,這種題材的作品出自中原畫家之 手,尤其出自中原正統流派的具有宮廷風格的畫家 筆下,實屬不易。我們知道,元代時期,西藏設置 宣政院轄地,這一地區才進入中原王朝的直接管理。
甚至,李唐帝國始終與吐蕃處于矛盾斗爭的 外交關系中。雙方爭奪的區域除了包括對青海、 陜西、河西走廊的控制權,甚至還包括西域諸國 的控制權。而在唐代歷史上,唐蕃戰爭多次爆發, 太宗朝至于玄宗朝前期,唐對吐蕃保持了比較強 大的軍事壓力,在戰爭中也多有勝算。但隨著安 史之亂的爆發,盛唐之勢不再,吐蕃一度占據了 對唐戰爭的優勢。
唐代宗朝,安史之亂后期,公元763年,吐蕃 曾攻入唐都長安。在德宗朝“二帝四王之亂”中, 吐蕃軍隊再次攻入長安。
然而,吐蕃的文明發展水平是明顯落后于唐王 朝的,這也注定了在唐代社會繁盛,國力昌盛的時 代里,大唐文明對吐蕃有極強的吸引力。
《步輦圖》所反映的歷史,正是兩政權之間的 和平交往,其背后的歷史典故是“文成公主入藏”。
唐貞觀年間,吐蕃贊普松贊干布派出大相祿東贊 來到長安和親。和親當然是個好事兒!可總不能周邊 政權一來求親,大唐就下嫁個公主過去。如果都這么 處理和親事務,迎娶大唐公主未免就太容易了。然而, 來求親的周邊政權又那么多,這可讓“天可汗”犯了 難。為了以示公平,當然,也體現了大唐的文化先進。 唐太宗和臣僚們決定,來和親的列國使臣必須參加統 —考試,選其優勝者與大唐和親。
既然要考試,就得有考題。大唐雖然有開放的 胸襟,可考題還得是漢家文明的內容。這一次考試 中,吐蕃大相祿東贊勝出。唐太宗將文成公主和親 于吐蕃。開啟了唐蕃文明交往史上的一番佳話。
后來文成公主入藏,帶去了大唐先進的文明和 技術,對吐蕃更好地融入東亞文明圈,有巨大的幫助。
說回到《步輦圖》這幅畫作上,其作者,傳為 盛唐人物畫名家閻立本。此人出身不凡,其家世為 貴胄,北周時代即已顯貴,閻立本隋代入仕,唐高 祖李淵時,閻立本追隨李世民,成為李世民身邊重 要的文臣。史書上說閻立本的哥哥閻立德亦有畫名。 繪畫應當對于閻家人來說,屬于彰顯其貴胄身份的 特殊技能。閻家人的畫技在閻立本兄弟這里,發展 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閻立 德后來出任工部尚書,負責工程營建方面的工作。 畢竟,建筑構圖與工程營建,在中國古代文化中是 相通的。
關于閻立本,有以下幾點值得注意:
首先,他不僅僅是個畫家。跟現代學校教育多 采用分科教學不同,中國古代的文人所學的東西, 所擅長的藝術門類通常都不是單一的。并且,他們 往往首先是文人,然后才是藝術家。比如,我們今 日常常說顏真卿是一代書法家,仿佛這是他人生最 重要的標簽,其實在唐朝,顏真卿首先是名臣、文 官典范,這才是他當時最重要的身份。
這個評價對于閻立本也是適用的。閻立本在唐 朝人眼中,應當首先是文臣,同時也是個大貴族, 其次才是藝術家。此外,從魏晉至于隋唐,這個時 期的中國古代書畫藝術,并不只是藝術而已。對于 個體來說,有無書畫藝術的修養,更多是個體是否 接受過良好的貴族教育的體現。這是一種權力、身 份和家世的象征。
因此,對閻立本來說,他不是職業畫家,繪畫 不過是他業余生活的閑趣,或者說彰顯其身份的手 段,并非其安身立命之本。
不過,我們現在讀到的與閻立本有關的歷史, 大多是與繪畫相關的。其中的許多畫作,我們都耳 熟能詳。比如,《歷代帝王圖》《蕭翼賺蘭亭圖》 《職貢圖》等等。這些作品清一色均為人物畫,且 均為政治題材,或者說是與政治人物相關的畫作。 之所以有這種情況,主要與其長期供職于廟堂之上, 與帝王多有接觸有關聯。
《步輦圖》從構圖形式來說,符合唐代人物畫 作品中的構圖特點——人物一簇簇出現。其右側為 坐在步輦上的唐太宗和簇擁著他的宮廷侍女;其左 側為三人成一簇的布局,從右往左分別是紅衣男子、 花衣男子和白衣男子。據稱,三人中間的花衣男子 為祿東贊,而紅衣男子則是引導祿東贊見太宗皇帝 的官員。
如果查閱美術史典籍,《步輦圖》經過宋代米 芾鑒定,認為是閻立本真跡。此圖也曾進入過宣和 內府收藏,為《宣和畫譜》所著錄。乾隆時代也曾 為《石渠寶笈》著錄。從數據上看,這幅作品算是 一幅流傳有緒的傳世名畫。



然而,今日學界對于圖中出現的圖像信息持懷 疑態度,對于此圖的最終定論也就顯得不確定了。
首先,結合文獻對比圖像,這幅作品所表現 的究竟是祿東贊見唐太宗談文成公主人藏一事, 還是祿東贊被唐太宗授予“右衛大將軍”一職無 法確定。早些年,學界對于這幅作品的解讀,一 般認為作品描繪的是祿東贊就文成公主人藏一事 拜見唐太宗。但是,如此解釋與此圖卷末北宋章 伯益的篆書題記內容不吻合。其日:“貞觀十五 年春正月甲戌,以吐蕃使者祿東贊為右衛大將軍, 祿東贊是吐蕃之相也。太宗既許降文成公主于吐 蕃,其贊普遣祿東贊來迎,召見顧問,進對皆合旨, 詔以瑯琊長公主外孫女妻之。”這段話除了提到 文成公主一事外,還有兩個重要的信息點:祿東 贊被授予右衛大將軍;祿東贊娶了瑯琊長公主的 外孫女為妻。
那么,現存《步輦圖》的圖像,既有可能是唐 太宗見祿東贊討論文成公主入藏的問題,也有可能 討論祿東贊自己的封官和娶妻問題。
從畫面圖像上說,唐太宗手中有布袋一只。這 個布袋中很有可能裝著“右衛大將軍”的任命和印 信,此外,根據唐代碑文中時常出現的“賜紫金魚袋” 的相關記載,佩戴不同顏色、紋飾的布袋,本身也 是宮廷任職地位和身份的象征。如果從這個圖像要 素切入分析,則《步輦圖》所表現的應當是授官祿 東贊的歷史,而非文成公主入藏的歷史。
其次,畫中人物的衣著、器物的陳設與禮不合。
《歷代帝王圖》是閻立本的畫作,現存為其摹 本。閻立本創作這幅作品時,對其人物形象,不論 是英武逼人的帝王漢光武帝劉秀、隋文帝楊堅,還 是柔弱無能者如陳后主陳叔寶,僅在人物大小比例 上有所不同,至于其人物衣著均為正裝出鏡。整幅 畫中人物坐姿者三人,皆盤腿趺坐,為端正坐態。
反觀《步輦圖》中,唐太宗的衣著與坐姿,皆 不雅。作為大國之君,豈有便服見外國使臣的道理? 此外,唐太宗步輦為女子抬舉。此前,曾有學者認 為畫家如此畫法,實際是為了突出畫面中唐太宗的 人物比例。這種說法不無道理。畢竟《歷代帝王圖》 中,閻立本為了突出畫面帝王的主人公身份,其身 旁的侍從在畫面上的比例均小于帝王的比例。這種 畫法,在唐代確實存在。
然而,根據現存的唐代墓葬壁畫情況來看,以 女子抬舉乘輦的做法,實在不夠莊重,這種做法多 為嬉戲之態,絕非一國帝王見外國使臣并授予其官 職時的應有禮制。而即便在《歷代帝王圖》這種對 歷代帝王愛憎分明的描繪畫作中,雖有侍女出現在 帝王之側,但抬輦的卻都是男子。
此外,太宗皇帝坐姿實在太不雅觀。且不說他 沒有根據禮制盤腿跌坐,畫面中的太宗皇帝竟然將 一只腳露了出來。難道,這么嚴肅的場合,太宗皇 上是要好好地羞辱一番吐蕃的使節嗎?
就這些圖像細節來說,要判定現藏北京故宮博物 院的《步輦圖》是閻立本所作的,描繪“文成公主進 藏”相關事宜的一幅作品,是有問題的。進—步說, 這幅作品很有可能是后人偽作。否則,以閻立本這般 常年供奉宮廷之人,又是創作政治人物畫的—流高手。 不論是從他的身份和地位,還是從他常年生活于帝王 身邊,對帝王生活觀察細致入微的情況來說,他都不 會在唐蕃問題上犯嚴重的政治錯誤。
更何況,唐太宗一生喜好書畫。其身邊人閻立 本創作出了這樣的畫作,太宗皇帝是否能接受這一 幅畫中自己的形象還是個問題。
綜上所述,關于《步輦圖》作者的實際歸屬, 或許我們不能武斷定為閻立本了。這幅作品.恐怕 既非閻立本真跡,也非宋代摹本。很有可能是后世 某好事者的偽作。但考慮到米芾和《宣和畫譜》曾 經著錄,這幅作品是否為宋代作品,還需要探究。
不過,經由宋人鑒定的《步輦圖》未必與這幅《步 輦圖》就是一幅。這種情況在中國古代美術史上多 有出現。時常是某史料所記載的作品A,卻非是今 日我們所見的作品A,兩者不過是重名而已。現存 的多如牛毛的《煙江疊嶂圖》,便是例證。若我們 只是根據作品標題來判斷眼前作品就是史料記錄之 作,那未免武斷。
另外,不知大家是否發現這么一個問題:我們 知道,但凡經由乾隆朝清官庋藏的畫作,鮮有逃脫 乾隆皇帝題跋之厄運者。然而此圖,畫心干凈,除 了能看到“石渠寶笈”“御書房鑒藏寶”一類的清 官收藏印章,乾隆竟然一字未跋,難道是乾隆把這 么重要的作品給遺漏了嗎?
此外,清末,此圖流出宮廷,也是因為宣統輕 易將之送人。宣統當然有其對歷代書畫作品等級的 判斷標準。《步輦圖》未被《石渠寶笈》列入上品, 怕就是宣統對此圖的評判依據。乾隆和宣統的相似 表現,或許正說明了清人對于此圖真偽的判斷。
(圖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吳啟雷:
教師,上海教育電視臺、上海東方財經頻道書畫節目主講 人。著有:《江山北望:岳飛和岳家軍》《畫中有話》《琢 墨》等宋史、美術史作品。
傳為唐閻立本 所作的《步輦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