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余黨緒(上海師范大學附屬中學)

若干年前我上過一節《祝福》的公開課,課題叫“誰殺死了祥林嫂”。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祝福》是以階級斗爭的面目出現的,當時大家達成的“共識”是,祥林嫂的悲劇是魯四老爺這樣的地主鄉紳造成的,因為他們是政權、族權、神權和夫權的代表。而我的理解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社會文化與心理氛圍殺死了祥林嫂,某種程度看甚至是祥林嫂自己殺死了自己。
對這一課主題脫離教參的窠臼,一時讓我成為爭議的對象。今天我們聽來這很像一個故事,可是20年前,這節有著滑鐵盧色彩的課,對我具有特殊的意義。
從這節課我認識到:我對自己的文本解讀有自信,但我并不能說服他人,這讓我苦悶;我應該堅持經過自己的頭腦判斷和心靈選擇的東西,不應該輕而易舉放棄自己的主見和學術追求。
從此,我開始真正審視和反思語文,反思教學和自己的課堂。我開始有意強化自己的個性——注重思維尤其理性思維的培養,引導學生質疑。
比如,在語文相當重要的閱讀板塊,我發現,盡管人人皆知閱讀如此重要,但是在現實語文教學中,閱讀的現狀和它崇高的地位非常不般配。我發現了閱讀教學的4個問題:量少、質次、結構欠合理、淺閱讀。為了解決這樣的問題,在教學過程中更要注重學生思維的養成。
人的思維慣性與惰性無法回避,稍不留意,就會陷入習以為常與自以為是的思維困境。
比如關于藺相如,我們習慣的評價是“公忠體國”與“智勇雙全”,這算是關于藺相如的基本共識吧。這篇課文我教過多次,上述理解也習以為常。然而一個學生的玩笑,卻使我重新思考和檢視這個觀點。他說:“這藺相如不是在玩弄秦王嗎?”我隨口問:“何以見得?”學生說出了他的看法:
秦國乃虎狼之國,有吞并天下的野心,這一點藺相如不可能不知道;用十五座城池來換一個“和氏璧”,也不可能是真心,這一點藺相如在出使之前也該心知肚明。
作為趙國的使者,藺相如的任務是減少秦國的敵意,緩解彼此的矛盾,至少不要刺激秦國蠢蠢欲動的野心。
但藺相如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弱國地位,不斷地撩撥秦王;人家按照他的要求“齋五日”,以隆重的儀式來接受和氏璧,他卻不講信用,提前把寶物偷偷送走了。
這算是一個好的外交使節嗎?這不是在戲弄秦王嗎?老虎本來要吃人,你還捋老虎須,這不是找死嗎?幸虧秦王脾氣好,換個人,藺相如性命難保,趙國也會跟著遭殃。
學生的這番“調侃”,讓教室里充滿了笑聲。這笑聲里,有贊賞,也不排除有譏諷的成分,因為說話的學生成績并不太理想。可就在那個瞬間,我突然有一種“徹悟”的感覺。以前讀課文,也覺藺相如行狀奇異,也見過古人對藺相如的異議,只是并未深究。不過,更為關鍵的問題是,為什么看起來如此魯莽的藺相如,竟然完成了“完璧歸趙”的傳奇?于是,我叫停了預設好的教學內容,轉而追問學生:
1. 你說藺相如戲弄秦王,在文本中有事實根據嗎?
2. 你是如何根據這些事實做出“戲弄”這個斷言的?
3. 你認為藺相如不是一個好的外交使節,但事實上,他兌現了“完璧歸趙”的諾言,也避免了可能的戰爭沖突。難道這還不算好的外交使節嗎?
4. 藺相如靠的不是智勇,難道靠的是撞大運?
5. 你“顛覆”了藺相如的形象,與司馬遷的評價發生了沖突。那么,如何解釋司馬遷對藺相如的評價?
……
在追問學生的時候,我也沒有理清頭緒,只是想借此讓思路換一個“軌道”,讓學生不假思索的狀態“停下來”。我的直覺,順著這個問題與思路,一定能開掘出更多的文本內涵。
“完璧歸趙”的歷史事實是客觀的,不容假設;但對歷史的思考,卻可以通過假設與替代,來聚焦歷史進程中的某些要素。不妨做如下的訓練。注意,這些判斷不一定成立,它的價值就在于造成觀點之間的“競爭”:
1.針鋒相對,反向提問。
如:藺相如是個魯莽的人;藺相如不在乎趙國的利益;藺相如有勇無謀。(參看徐江教授的觀點)
2.結論之外,尋找例外。
人們一般認為,成大事靠的是勇氣與智慧。可以找例外:有些成大事的,靠的是運氣。(參看王世貞的觀點)
3.還可以就一些關鍵性因素做替代性的假設,比如:
如果你是藺相如,你會怎樣選擇?(設身處地,換位思考)
如果你是秦王,面對藺相如的挑釁,你會怎樣?(聚焦文中秦王的言行表現)
如果藺相如不隨身攜帶和氏璧,情況會有什么不同?(攜帶和氏璧的利弊權衡)
如果藺相如不派人偷偷送走和氏璧,他能否“完璧歸趙”?(為什么藺相如敢于如此冒險?)
如果你是秦王,你會殺了藺相如嗎?(作為大國之君,秦王可能并非虛弱,其忍耐或許還有其他考慮……)
……
受時間與班級人數的局限,在實際的教學中,不可能充分展開。在課堂上,我會提供不同觀點的言論與材料,引導學生來比較與權衡。面對一些針鋒相對的觀點及其論證,我們需要在分析與論證的基礎上比較與權衡。
在這個階段,不僅要比較關于藺相如的不同評價,更要走出文本,對評價者的評價做出評價,這樣我們才能確定取舍的標準與尺度。
比較一下司馬遷、王世貞、徐江等人的觀點,發現他們各自的立足點是有差別的。司馬遷贊美藺相如,更多站在藺相如自我實現的角度;而司馬光他們的貶低,則更多站在國家和集團利益的角度。
司馬遷的時代離戰國比較近,多少承襲了戰國遺風。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意氣風發斗志昂揚,敢作敢當為所欲為,視死如歸,膽氣逼人。他們信奉“良禽擇佳木而棲,賢臣擇明主而仕”,與君王基本上是一種合作關系。秦國“以城易壁”的悍然要求,讓趙國君臣陷入了戰爭的恐慌,這給了藺相如一個展示政治才干的機會,他抓住了。至少藺相如在謀得趙國相位之前,“先己之前途”的動機更重一些。他急于登上政治舞臺,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在司馬遷筆下,像藺相如這樣有點傳奇色彩的異端人物往往備受尊崇,我推測這與司馬遷自身的遭遇或有關系。有的史家認為這影響了司馬遷的史評的公正性;不過,也正因為這樣一種生命態度,使得他筆下的歷史人物閃現出更多的人性光輝與生命異彩。司馬遷贊美藺相如,完全合乎他的生命美學。
而司馬光等人從君王和國家角度,看到了藺相如言行中的魯莽輕率之處。司馬光與楊時身處宋朝,強敵環伺;而且他們都是進士出身,儒學之士,且高官顯貴,忠君報國意識濃厚,這決定了他們的立場和司馬遷是有差別的。他們的指責不無道理,但卻忽視了藺相如的個人實現的動機,難免偏頗和苛刻。
其實,即使承認藺相如“汲汲于功名”,也無損于藺相如的“公忠體國”的美好形象。他一諾千金,以生命來實踐自己許下的諾言,回報了趙王的知遇之恩,維護了趙國的利益。“完璧歸趙”之后,他受到趙國君王的信任和提拔,從此更感恩戴德,緊密地與趙國捆綁在一起,將可貴的“信”升華為一種“忠”。這樣的理解,也糾正了徐江先生的某些偏頗:藺相如其實是個有戰略眼光的人,也是個有智謀、有情義、有原則的人。
以此為基點,再去讀原文,事實、邏輯和情理基本達成一致了。合理化,這才是思辨的目的,才是批判性思維追求的目標。這,就是我的思辨性閱讀教學的常用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