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粉絲時代網(wǎng)絡文學的內(nèi)容生產(chǎn)

【內(nèi)容摘要】將讀者轉(zhuǎn)化為“粉絲”，是網(wǎng)絡小說獲得成功的保障。數(shù)據(jù)顯示，《斗破蒼穹》在吸引粉絲方面非常成功。本文通過對《斗破蒼穹》進行文本分析辨析其內(nèi)容組織方法。首先，《斗破蒼穹》展示了將龐大故事“化繁為簡”的高水準敘事技巧；其次，《斗破蒼穹》是“邪典”式文本，建構出一種讀者（粉絲）“參與式”文本；最后，《斗破蒼穹》是典型的大眾文化文本，它以其實用性、功能性從文化角度為讀者（粉絲）提供快感。

【關鍵詞】網(wǎng)絡文學；粉絲；內(nèi)容生產(chǎn)；《斗破蒼穹》

國內(nèi)主流的網(wǎng)絡小說是一種文化商品，發(fā)揮著大眾文化的功能。相比其他類型的大眾文化，網(wǎng)絡小說更需要“粉絲”（fans）支持——一部網(wǎng)絡小說能不能取得商業(yè)成功，粉絲的數(shù)量是關鍵因素。因此，網(wǎng)絡小說須以極力吸引粉絲為內(nèi)容組織原則，換句話說，網(wǎng)絡小說的文本必須讓粉絲沉浸于自身的文本世界。本文擬以《斗破蒼穹》為例，通過文本分析探究粉絲時代網(wǎng)絡文學的內(nèi)容生產(chǎn)及文本特征。選取《斗破蒼穹》的原因如下：

數(shù)據(jù)顯示，《斗破蒼穹》是一部吸引了大量粉絲的成功作品。2009年4月，年僅20歲的“天蠶土豆”開始在起點中文網(wǎng)連載該小說，2011年7月完本，全書約520萬字。這部小說點擊量達到1.5億次，訂閱數(shù)突破7萬，創(chuàng)下起點中文網(wǎng)的訂閱紀錄。《斗破蒼穹》的粉絲活躍度很高，截至本文寫作時（2017年3月），百度“斗破蒼穹”貼吧的關注人數(shù)高達169萬；而另一位“網(wǎng)文之王”唐家三少的代表作《斗羅大陸》相關貼吧的關注人數(shù)僅43萬。僅起點中文網(wǎng)收錄的《斗破蒼穹》同人小說就不下200本（這些小說一般以“斗破蒼穹之××”或“穿越斗破蒼穹之××”命名）。在2017年發(fā)布的“胡潤原創(chuàng)文學IP潛力價值榜”中，《斗破蒼穹》奪得第一名。

由此可見，《斗破蒼穹》是名副其實的“網(wǎng)文之王”，在獲得粉絲方面，《斗破蒼穹》也是網(wǎng)絡小說中最成功的作品之一，故選取這部作品作為案例。

一、作為大眾文化文本的《斗破蒼穹》

盡管從作品主題、影響力、商業(yè)價值等角度看，《斗破蒼穹》絕對屬于中國網(wǎng)絡原創(chuàng)文學的代表作，但目前學術界對《斗破蒼穹》的關注并不多。僅有的一些成果還采用了有較大局限性的“文學研究”的視角，比如有研究者從“勵志”“想象力”“欲望寫作”三個角度解讀《斗破蒼穹》的成功，認為這部“小說最大的缺陷在于創(chuàng)作帶有濃厚的游戲化、快感化特點，缺乏思想深度和審美意蘊”。①這種“文學研究”的思路有較明顯的局限性。

以《斗破蒼穹》為代表的主流網(wǎng)絡小說，其本質(zhì)是特定類型的大眾文化文本。傳統(tǒng)的“文學研究”對象以高雅文化文本為主，將網(wǎng)絡小說視為“文學”，顯然不能完整地揭示其意義。法國社會學家皮埃爾·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區(qū)分：判斷力的社會批判》中提出，“大眾美學”表現(xiàn)為對康德式的“純粹美學”的否定。“純粹美學”推崇對日常生活的疏離，推崇審美的非功利性、普遍性，拒絕自然享樂；而“大眾美學”則與生活緊密相關，具有實用性、功能性，擅長于感官享樂。“民眾階級的成員則期待所有形象都完成一種功能，哪怕是符號的功能，因而在他們的所有判斷中，都表現(xiàn)出對道德或快適規(guī)則的常常是很明確的參照。”②大眾文化不像高雅文化那樣強調(diào)“審美距離”，大眾文化的讀者往往將自身生活經(jīng)驗帶入對文本的理解。

大眾文化文本和高雅文化文本遵循不同的美學原則。因此，采用文學研究這種源自高雅文化的分析方法就難以深入揭示大眾文化的價值和意義。高雅文化文本和大眾文化文本是以不同的邏輯被創(chuàng)作和接受的，使用評價高雅文化的方法去分析大眾文化，往往會不自覺地采用“思想深度”“審美”等概念，站在了“偏化”大眾文化價值的預設立場。

高雅文化強調(diào)“審美距離”（意味著讀者和作者截然分開、毫無利益瓜葛），而大眾文化鼓勵讀者采取“實用”的方法接受文本（直白地說，就是讀者從大眾文化中直接獲得某種“好處”）。約翰·費斯克（John Fiske）認為，“大眾的辨識力所關注的是文本的功能性，而不是文本的特質(zhì)，因為它所關注的是文本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潛力。”③大眾文化希望讀者盡可能地從中獲得“好處”。

因此，對作為大眾文化文本的《斗破蒼穹》，應該追問的不是 “思想深度和審美意蘊”，而是《斗破蒼穹》的文本如何讓讀者獲得快感和意義。

二、《斗破蒼穹》的內(nèi)容組織方法

《斗破蒼穹》常被持主流評價標準（藝術的、高雅的、審美的標準）的人斥為“小白文”，意指此類網(wǎng)絡小說語言單調(diào)、情節(jié)淺薄、讀者層次較低。

不可否認，《斗破蒼穹》的語言和情節(jié)確實有些模式化，比如被許多讀者嘲笑的“恐怖如斯”——天蠶土豆似乎偏愛使用“恐怖”“恐怖如斯”“強悍如斯”“如此恐怖”之類的詞匯，描述用詞重復較多（這被當成作者文學修養(yǎng)差的證據(jù)）。天蠶土豆還高頻率地使用“即便放眼斗氣大陸（或者中州、或伽瑪?shù)蹏衬骋彩区P毛麟角般的存在（或‘也不過一手之數(shù)……）”這樣的句式。重復率極高，似乎顯示出作者語言表達方面的詞匯貧乏。

不僅語言貧乏重復，連小說情節(jié)也很“模式化”。有些情節(jié)反復出現(xiàn)，比如“‘拉仇恨——仇恨越積越深——出場人物不斷變強”的情節(jié)反復出現(xiàn)，（案例：主角蕭炎初到中州，擊殺風雷北閣天才弟子洪辰，引發(fā)風雷北閣斗宗強者沈云對蕭炎的仇恨，蕭炎擊殺沈云又引來風雷北閣三大長老的仇恨，最終引來風雷北閣閣主的追殺）。再比如“某女性角色和主角曖昧——被略強于主角的男性角色嫉妒——主角越級挑戰(zhàn)滅掉該男性角色”的情節(jié)也多次出現(xiàn)，幾乎每個女主角都給男主角拉了仇恨（案例：女主角薰兒在蕭家的時候，就引起主角蕭炎與蕭寧的戰(zhàn)斗，后來在古界，又讓比蕭炎高兩級的“古妖”跟他結怨）。其他網(wǎng)絡小說中常見的“奪寶”“闖秘境”一類的情節(jié)也會反復地出現(xiàn)。

單從情節(jié)和語言文采的角度看，《斗破蒼穹》很難獲得主流或精英的青睞。相較高雅文化，《斗破蒼穹》的文本無疑是貧乏的，但是貧乏的文本并不妨礙它成為粉絲讀者獲取快感和意義的文本資源，有時貧乏反而是優(yōu)勢。大眾文化讀者看重的是大眾文本“使意義和快感在社會中加以流通的中介”功能④，而非文本本身的藝術性或?qū)徝纼r值。面對貧乏的作品，讀者在參與文本意義建構時反而會有更多優(yōu)勢（但并非所有貧乏的文本都能可以轉(zhuǎn)化為“優(yōu)勢”，唯有那些成功觸發(fā)讀者“參與感”的文本才可以）。由于文本包含的空白和矛盾比較多，而且文本是無法自帶“藝術權威”色彩的文化商品，這反而促使讀者從中得出自己的理解，讀者的闡釋潛力會被大量釋放。

《斗破蒼穹》文本在藝術豐富性方面的貧乏，不代表該文本毫無價值，它的價值是指向文本之外的（即為讀者想象性地重構自我與日常生活之間關系提供文本資源）。比如小說對迦南學院的描寫，作為娛樂文本提供的意義它可能指向了讀者真實的“校園生活”。對于導師與學生的博弈互利關系、同學之間進行成績排名的關系、老生剝削欺壓新生的霸凌關系以及同學關系發(fā)展為友誼，小說僅提供了一些娛樂話語，但是這些描寫可能會讓一部分讀者想象性地重構自身的校園生活經(jīng)驗，從而獲得快感。不過，能否以及如何將小說與現(xiàn)實接洽，作者并非提出任何直接的“教義”，僅僅提供一些供讀者自行發(fā)揮想象力的“文本資源”。

即使《斗破蒼穹》并非“高雅文化”，但是作為大眾文化文本，它也具有一定的藝術價值。《斗破蒼穹》的文本結構很精巧，小說在內(nèi)容組織上簡潔而有規(guī)律。

《斗破蒼穹》的故事情節(jié)簡潔、清晰，懸念設置合理，敘事節(jié)奏張弛有度。重要人物、事件出場前會提前預告，情節(jié)推進有條不紊，每個敘事環(huán)節(jié)都處置得很完美。每個敘事段落的主線任務和支線任務渾然一體、層次明確又互相咬合，絕沒有旁枝錯節(jié)的情節(jié)。比如在迦南學院的敘事段落中，蕭炎的主線任務是搶奪隕落心炎，支線任務大概有五個，依次為：建立磐門、搶奪地心淬體乳、練習“三千雷動”斗技、斗柳擎一脈高手、戰(zhàn)藥皇韓楓。

故事人物的行動動機明確、目標直接，不會讓人產(chǎn)生任何誤解。人物描寫概括性極強（比如描寫主角蕭炎，主要描寫他的一個特征：漆黑的眸子；描寫美女蕭玉則主要描寫她修長圓潤的雙腿）。此外，場景的安排、重要人物出場都有伏筆、照應。力量等級體系、丹藥等級體系同樣化繁為簡，力求簡單易懂。

《斗破蒼穹》的敘事手法可用兩個詞概括：簡潔、明了。用簡潔的敘事手法去講述一個龐大的故事，這對敘事技巧有很高的要求。即使斥責《斗破蒼穹》是“小白文”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作者對于故事整體的設計（布局能力）屬于網(wǎng)絡文學中的超高水準。《斗破蒼穹》出場人物眾多，場景轉(zhuǎn)換（“換地圖”）也很頻繁，故事線索主線支線齊頭并進，作者居然能把這么繁瑣的元素安排得有條不紊，而且在從頭到尾保持了非常一致的節(jié)奏感，小說作者講故事的手段可謂高明。《斗破蒼穹》恰恰體現(xiàn)了大眾文化文本規(guī)范——文本自身簡潔、明了，卻又具有極強的趣味性（它能吸引讀者、粉絲的感情、參與）。作為大眾文化代表的好萊塢電影，也遵循這樣的文本規(guī)范。

《斗破蒼穹》還“博采眾家之長”，吸納了許多同類型網(wǎng)文的精華。許多讀者以訛傳訛誤以為“退婚流”是天蠶土豆發(fā)明的，其實并非如此。在女頻言情小說中“退婚式羞辱”的開頭早已不新鮮。戒指里面“隨身老爺爺”的“金手指”設定，早至“我吃西紅柿”的《寸芒》（2006）、《盤龍》（2008）時代就已是“套路”了。在故事設定上，開頭就挖幾個“坑”的寫法更不稀奇（關于《斗破蒼穹》“挖坑”的故事布局，詳見下節(jié)）。“辰東”從2004年連載《不死不滅》開始就一直采用這種方法。《斗破蒼穹》中的知識體系也集成了很多同類網(wǎng)文的精髓，比如“魔獸山脈”“靈魂攻擊”“精神力”“靈魂體”“家族-長老制”等都并非作者原創(chuàng)，而是取自同類型的網(wǎng)絡小說。可以說，《斗破蒼穹》既包含了天蠶土豆個人的成功，但也得益于對其他網(wǎng)絡小說娛樂元素的“集成”。⑤

成為大眾文本，也包含一個精心挑選的過程（這個文本必須精巧、必須有超越同儕之處）。一個大眾文化文本被廣為接受，必定包含了某些能夠出奇制勝的“過人之處”。故事的清晰、簡潔及對諸多娛樂元素的集成使用，提升了《斗破蒼穹》的“易讀性”和人情味，從而讓其成為讀者“參與式”閱讀的文本資源。

三、《斗破蒼穹》的 “邪典”式文本

多數(shù)網(wǎng)絡小說或多或少會有一些“邪典”的色彩。“邪典”一詞是英文Cult的中譯，“邪典”一般指憑借怪誕內(nèi)容（主題）、非主流文化傾向引發(fā)部分粉絲狂熱崇拜的作品⑥。首先，網(wǎng)絡小說內(nèi)容比較“離經(jīng)叛道”，偏離主流文化的規(guī)范，比如小說中隨意殺人、隨處可見的暴力，再比如男主角的多妻制等，而這些偏離主流的內(nèi)容卻受到小說粉絲的廣泛歡迎。其次，網(wǎng)絡小說展示了龐大的幻想世界，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是對現(xiàn)實世界規(guī)則的戲劇化處理，因而具有更強的趣味性；那些成功的網(wǎng)絡小說多數(shù)屬于奇幻類型（fantasy genre），這類小說完備而龐大的設定也會引來一部分粉絲的熱烈追捧。網(wǎng)絡小說的這些表現(xiàn)均符合“邪典”作品的定義。

意大利學者安托伯·艾柯（Umberto Eco）認為兩個因素構成了“邪典”作品（Cult artifact）的文本基礎：首先，作品必須是一個“高度完備的世界，這樣它的粉絲就能像是在私人小圈子里一樣隨意引用人物和場景”；其次，作品必須是百科全書式的，要包含可供癡迷其中的消費者鉆研、掌握和實踐的豐富信息內(nèi)容。⑦

艾柯所言的這兩個邪典構成要素對《斗破蒼穹》也適用。《斗破蒼穹》是一個完備的幻想世界，在“斗氣大陸”上有許多國家和勢力（如散落各帝國中的大家族、有遠古血脈傳承的八大神秘家族以及云嵐宗、迦南學院、焚炎谷、魂殿、星隕閣、丹塔等眾多勢力）；有魔獸山脈、有塔戈爾大沙漠、黑角域、落神澗、龍島、獸域、古界、天墓、古帝洞府等場景；有完備的斗氣（力量）體系、斗技體系、丹藥體系。顯然，這個完備的幻想世界給粉絲提供了許多可以“引用”的人物和場景。《斗破蒼穹》也是百科全書式的，比如“異火榜”上有名字的十幾種火焰有不同的力量和特點，再如故事中主要勢力，如蕭族、古族、魂殿（魂族）、丹塔、太虛古龍族、云嵐宗，甚至小勢力伽瑪皇室、煉藥師公會等都有自己的來龍去脈。這些足以供癡迷其中的粉絲去“研究”（粉絲的精力投入越多，所得到的樂趣也會越多）。

費斯克認為，能夠吸引粉絲的文本往往是欠缺的、不完整的，它等待被粉絲重新創(chuàng)作和激活，從而才能“發(fā)揮其傳播意義和快感的文化功能”，因此“粉絲文本必須是‘生產(chǎn)者式（producerly），因為它們必須是開放的，包含空白、遲疑不決和矛盾，使粉絲生產(chǎn)力得以成型”。⑧《斗破蒼穹》的文本就充滿了“空白”、省略、矛盾。“空白”“省略”用網(wǎng)絡小說圈內(nèi)行話叫“挖坑”。《斗破蒼穹》的開頭就挖了至少兩個“大坑”，一是藏在主角戒指中的一縷殘魂藥塵，他如此高的實力為何被迫害成一縷殘魂；二是出身神秘、擁有巨大潛力的薰兒背后是什么勢力。作者會利用敘事技巧，充滿懸念的故事設定調(diào)動讀者的“參與性”和想象力。“坑”與懸念就像敘事文本中的空白、省略，保證讀者對故事形成“猜測”，這樣讀者會以更加癡迷的態(tài)度面對文本。這種敘事策略促成了讀者轉(zhuǎn)化為“粉絲”。

作者不僅會在故事主線和支線上設置大大小小的不同謎團，挖許多“坑”，而且還會采用照應和伏筆的方法，比如以預告的方式讓讀者對故事后續(xù)發(fā)展形成“猜想”。常見的策略有：某個重要人物要出現(xiàn)，必定提前會有伏筆進行“預告”，比如在主角進塔戈爾大沙漠之前，讀者早已事先“預知”了主角必定會遭遇神秘、強大、狠辣的“美杜莎女王”。主角要滅哪個人，一般都會提前“拉仇恨”，仇恨越積越深，比如蕭炎大戰(zhàn)云嵐宗一段，先是戰(zhàn)納蘭嫣然，引來大長老云棱的仇恨，然后又升級成和云嵐宗老祖級的隱藏高手云山的仇恨。在時間線上，“拉仇恨”的情節(jié)其實是給讀者制造“期待”和“遲疑不決”，讓讀者知道一點后續(xù)發(fā)展，但是又知道得不夠清晰，進而讀者會保持對這個文本的關注。這些組織文本的方法實際給讀者提供了開放的文本空間，以保證讀者對小說的“深度參與”，從而留住讀者，吸引這些讀者粉絲對小說投入更多精力。相比之前的流行作品（如“我吃西紅柿”“辰東”等人的作品），《斗破蒼穹》旨在吸引粉絲的內(nèi)容組織技巧更加嫻熟、高超。

大量的現(xiàn)實隱喻和暗示也能促成粉絲對文本的熱切關注。類似于猜謎，作者“抖機靈”讓讀者去猜，這也是鼓勵受眾“參與”大眾文化的一種手法。《斗破蒼穹》雖然是幻想類型小說，但這并不代表它與當下社會現(xiàn)實毫無關系。“如果一個文化資源不能提供切入點，使日常生活的體驗得以與之共鳴，那么，它就不會是大眾的。”⑨大眾文化之所以是大眾的，就是因為大眾文化包含的內(nèi)容，讓大眾的日常生活體驗能從中得到切入點，從而樂于探索、接受、使用大眾文化中的意義。

《斗破蒼穹》的想象世界實際上包含大量呼應現(xiàn)實的內(nèi)容，如小說主要關注青少年“抵抗成人主流社會”問題（下節(jié)詳述）。這些全部是沒有明說的“暗示”，需要讀者自行發(fā)掘其意義。《斗破蒼穹》通過大量對現(xiàn)實的暗示及隱喻打通了幻想世界和現(xiàn)實世界的意義通道。大眾文化文本一般都具備潛在的現(xiàn)實指涉和實用性，這樣才能讓讀者長時間去關注、玩味文本世界中的一切。

其實，文本“空白”制造懸念、照應伏筆預告情節(jié)、現(xiàn)實隱喻暗示“抖機靈”——這三種策略是當今中國網(wǎng)絡小說的“標配”。《斗破蒼穹》將網(wǎng)絡小說這些“標配”發(fā)揮得很完美。《斗破蒼穹》中既有“非主流”的價值觀，又采用了包含大量“空白”、調(diào)動讀者“參與”的文本組織方法，同時還是一個包含了大量現(xiàn)實隱喻和暗示的幻想世界。這種旨在獲取粉絲強烈追捧的內(nèi)容組織模式，將《斗破蒼穹》打造成了一種“邪典”式文本，吸引粉絲在《斗破蒼穹》的幻想世界中投入大量精力。

四、《斗破蒼穹》的文化政治：“逃避式抵抗”

大眾文化通過創(chuàng)造“意義”讓讀者獲得心理滿足，大眾文化文本實際提供了一個場地，讓讀者在這個場地中“獲得”基于自身生活經(jīng)驗的滿足感（這是大眾文化商品收獲“粉絲”的基礎）。“一切看來好像‘大眾美學是以對藝術和生活的連續(xù)性的肯定為依據(jù)的，這種肯定意味著形式服從于功能。”⑩大眾文化是功能性的，是為日常生活生產(chǎn)“意義”的文本基礎。從這個角度看，大眾文化首先意味著“文化政治”，即以某種特定的方式重構讀者與日常生活之間的想象關系。通過想象重新定位自我與日常生活的關系，是大眾文化滿足讀者欲望的手段。如《斗破蒼穹》的讀者定位是男性青少年，它為男性青少年讀者提供了抵抗成人社會主流的文本資源。

《斗破蒼穹》的第一個故事主線（第1—350章）是，“廢材”少年蕭炎被高傲少女納蘭嫣然當眾退婚羞辱，約定三年后對決雪恥。 “為了一道退婚之辱，少年尚能咬牙苦修三年，歷百般苦楚，所為的就是能以強者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那個曾經(jīng)踐踏了他尊嚴的女人面前。”（《斗破蒼穹》第382章）蕭炎一切努力都是為了成為“強者”，還擊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在打敗納蘭嫣然以后，蕭炎進入“救藥老、戰(zhàn)魂殿”的故事主線，但伴隨這個主線的支線之一是蕭炎要繼續(xù)“變強”，以“配得上”出身高貴的女主角薰兒：“可（蕭炎）內(nèi)心深處，又何嘗不是想努力提升自己的實力，自己日后與薰兒在一起時，別人不會再拿那種有色眼光來看待（自己）”（《斗破蒼穹》第418章）。

“廢材受辱”的設定呼應著眾多男性青少年在主流社會（教育機構、父母、強勢的成人社會）中的無力感。他們覺得之所以得不到同齡女性的青睞，得不到人們的認可，乃是因為“少年窮”的緣故，所以這部小說的一個“主題”就是“莫欺少年窮”（用互聯(lián)網(wǎng)流行語加以表述就是“今天你對我愛搭不理，明天我讓你高攀不起”）。

大眾文化中獲得成功的人物形象如果能持續(xù)吸引讀者，那么它必然調(diào)動了讀者某一方面的情感。讀者對這個角色投射的情感和精力越多，對這個人物形象的迷戀便越深，由此也就變成了“粉絲”。心理學將這種現(xiàn)象稱為“自居作用”（identification，也譯為“模擬作用”“認同作用”），“這個自我和另一自我相似，結果使第一個自我的言行和第二個自我在某些方面完全相同，前者仿效后者……仿佛將另一人吞入腹內(nèi)，化為它自己似的”。《斗破蒼穹》的主角形象設定與某些男性青少年讀者的社會處境具有明顯的相似性（被成人社會視為“廢材”，因不具備各類社會資本而被同齡女性和社會主流看低），因此讀者會對這個形象產(chǎn)生很強的認同感，進而長期地關注、迷戀這個故事人物，甚至會產(chǎn)生自己和“蕭炎”融為一體的錯覺。

綜合《斗破蒼穹》的粉絲（主要是青少年男性讀者）在起點書評和百度貼吧中的讀后感，“熱血澎湃”和“勵志”是讀者評價中使用最多的詞匯。顯然，那些被“勵志”的男性青少年讀者通過《斗破蒼穹》的文本獲得了快感，這種快感與男性青少年讀者的日常生活經(jīng)驗有顯然的“相關性”。費斯克認為，大眾文化與讀者日常生活體驗緊密“相關”：“大眾意義從文本與日常生活之間的相關性中建構出來，大眾快感則來自人們創(chuàng)造意義的生產(chǎn)過程，來自生產(chǎn)這些意義的力量”；“快感來自于利用資源創(chuàng)造意義的力量和過程，也來自一種感覺：這些意義是我們的，對抗著他們的。”相對于成年人的主流秩序而言，處于“年齡政治”中被壓抑一方的弱勢者（男性青少年群體）通過對《斗破蒼穹》文本的創(chuàng)造性接受，獲得了抵抗、逃避、冒犯性等快感，通過網(wǎng)絡小說的娛樂話語創(chuàng)造的意義對抗成人社會主流的宰制性力量。

男性青少年讀者從《斗破蒼穹》的文本資源中創(chuàng)造出屬于自身的意義，這種意義出自他們的實際生活體驗。這是通過“想象”獲得的抵抗，《斗破蒼穹》的娛樂價值體現(xiàn)在這里——它給年齡上的弱勢者提供了“逃避式抵抗”的文本資源支持。

雖然《斗破蒼穹》包含著“文化政治”的潛能，但是它的文本絕非“說教”的，它采用的仍舊是娛樂性的文本內(nèi)容。因為“大眾的辨識力清楚地知道物質(zhì)性的社會體驗與文本表述之間的差別”。就是說，讀者完全分得清“社會意義與文本意義”的不同，正是通過這種區(qū)分，娛樂與現(xiàn)實生活之間的界限就不會混淆。讀者會從娛樂中汲取意義，但絕大多數(shù)讀者能分清娛樂（文本意義）與生活（社會意義）的不同。網(wǎng)絡小說提供的娛樂化文本類似于一個“意義超市”，讓讀者、粉絲從中各取所需，獲得快感。

五、結論

《斗破蒼穹》大獲成功后，它的許多設定（如退婚流、廢材流、家族文、學院、拍賣會等）被反復模仿，它簡潔清晰的文風更是成為網(wǎng)絡小說的主流，由此可以說，《斗破蒼穹》具有標本性的意義。首先，《斗破蒼穹》簡潔明了的敘事風格，將龐大故事化繁為簡的敘事技巧，是它成為成功作品的基礎。其次，《斗破蒼穹》吸引粉絲閱讀的“邪典”式文本策略，成功地吸引粉絲對小說文本的“深度參與”。最后，《斗破蒼穹》給讀者提供了實用價值，讓男性青少年讀者通過想象獲得抵抗主流成人社會的文本意義，這屬于“文化政治”的維度。《斗破蒼穹》的成功與它使用上述策略進行內(nèi)容組織與生產(chǎn)分不開。

注釋：

① 賀予飛：《玄幻世界的追夢之旅——評網(wǎng)絡小說<斗破蒼穹>》，《網(wǎng)絡文學評論》（第四輯），花城出版社2013年版，第167頁。

②⑩〔法〕皮埃爾·布爾迪厄：《區(qū)分：鑒賞判斷的社會批判（上冊）》，劉暉譯， 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67頁，第49頁。

③④⑨〔美〕約翰·費斯克：《理解大眾文化》，王曉鈺、宋偉杰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版，第152頁，第154-155頁。

⑤關于網(wǎng)絡文學娛樂價值的“集成”問題，可進一步參閱孟隋：《我國網(wǎng)絡文學的低版權優(yōu)勢》，《教育傳媒研究》2017年第1期。

⑥Kinkade 和Katovic論述了“邪典”電影的形成，對本文很有啟發(fā)。他們認為 “電影中某些主題被受眾強烈贊賞時就形成了‘邪典電影，這些主題包括：（1）將典型人物放入典型環(huán)境，（2）允許觀眾對顛覆性人物進行自戀式、有代入感的身份認同，（3）質(zhì)疑傳統(tǒng)和權威秩序，（4）反映了社會痛點，（5）給社會痛點提供解釋性的和矛盾的解決方案。”（見Mathijs， E. & J. Sexton. Cult cinema： an introduction. West Sussex： Wiley-Blackwell， 2011，p6.） 在《斗破蒼穹》中，主角蕭炎就是一個具有“強代入感”的顛覆性的人物，人物的“熱血”就體現(xiàn)于他對主流社會秩序的抗爭，而這種抗爭也觸及了社會痛點。

⑦〔美〕亨利·詹金斯：《融合文化：新媒體和舊媒體的沖突地帶》，杜永明譯，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第159頁。

⑧〔美〕約翰·費斯克：《粉都的文化經(jīng)濟》//陶東風主編：《粉絲文化讀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3頁。

〔奧〕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新編》，高覺敷譯，商務印書館1987年版，第4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