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源
韓美林,1936年生于山東,國家一級美術師,1960年畢業后留校任中央工藝美術學院裝潢系助教。2011年任清華大學教授,校學術委員會副主任。同時兼任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生院教授,擁有許多令人為之高山仰止的學術頭銜和社會職務。在繪畫、書法、雕塑、陶瓷等諸多藝術領域都有很高造詣。他的作品風格獨到,大處氣勢磅礴,小處洞察精微,尤其善于汲取兩漢以前文化和民間藝術精髓。2005年起,他將幾千件作品捐給國家,在北京、杭州等地建立多座藝術館。2008年,他為北京申辦奧運會,設計了申奧標志和吉祥物“福娃”。2015年,被授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平藝術家”稱號。
這一次專訪韓美林先生之前,我選擇打了幾個電話。第一個電話,我打給了他的助手,她每天很早就開始坐在韓美林工作室門口的電腦前,處理著韓美林工作中的一切瑣事。她告訴我,韓美林是她見過的“既是天才,又是很勤奮的天才”的那一類人。他每天都會起得特別早,工作時間特別長,又讀很多書。
第二個電話,我打給了韓美林先生帶的學生。電話那端的男生話不多,但很篤定地說:“老師是一個雖然經歷了無數苦難,卻依然能用愛去溫暖感動別人的人。”
帶著這些最初的印象,我開車30多公里,來到位于京郊大運河畔的韓美林藝術館。
講解員告訴我,韓美林先生共有三個藝術館,分別位于北京、杭州和銀川,北京館作品最多,共有2000多件。其余兩個館也各有他的1000多件作品。
北京韓美林藝術館,從書法、繪畫,到陶瓷、雕塑、美術設計,不同尺寸、風格、門類的藝術品,難以想象全部出自他一人之手。而這上千件作品,只是他全部作品的冰山一角。在一面墻前,我停下了腳步。這面墻,密密麻麻排滿了用原木質相框鑲嵌的、線條極簡的魚形象美術作品。我數了數,整整100幅。講解員告訴我:“這是卡紙裝飾畫魚,一共畫的是103條魚,是一個上午畫完的,而且形象不一,他的藝術創作力特別豐富。”
藝術館中,還藏著一個迷你藝術館——韓美林工作室。上百平米的房間,被一張幾十米長的大工作臺分成兩半。筆、紙、顏料,如山的書籍從地面摞到臺面,兩側墻根交疊堆著畫框、雕塑。韓美林先生正窩在其中,翻看著膝頭上一本大畫冊。見我來,他便起身用力握手,一點也看不出剛從美國回來,還帶著晝夜顛倒的時差。
一見到他,我迫不及待地問出盤旋在心中許久的問題——他的作品,單是藝術館可見的,就有5000幅。這樣豐盛的藝術創造力,究竟從何而來?
韓美林隨手抓起一本黑色硬皮本打開給我看,“腦袋瓜好使,靠訓練。就算理發時我也會畫。這么多練習本,基本上就畫完了。”本子里幾百頁紙雖看上去嶄新,卻已密密麻麻畫滿了手稿。這樣的構思本,他幾天就能畫滿一本,堆滿了一側的工作臺。
“這一輩子畫不了重樣的,根本就不用動腦子,拿起來就畫。我來畫,你來看一下。”他隨手抓起一支黑色水筆。話音未落,白紙已鋪開,一匹馬已奔騰紙上。
5分鐘,五匹形態各異的馬兒畫完,頑童似的微笑再次浮現于臉上。“隨心所欲,一上午畫幾十張。現在畫的沒有齊白石多,也畫不過畢加索,他們7萬多張,我沒有多少張,1萬多張。”今年81歲的韓美林,耳不聾眼不花,不彎腰不駝背,竟看不出絲毫老態。他捻起一撮黑發,玩笑說:“純天然,不用染。”
韓美林作畫,最愛以動物為主題,尤愛畫馬。他戲稱,這叫“馬癮一旦上來,攔也攔不住”。韓美林筆下的馬,線條樸拙,姿態奔逸,身形豐滿卻不失風骨。我問他為什么喜歡畫馬?他說,因為他鐘愛馬的精神。馬的一生一直是站立著,站著吃、站著睡,絕不下跪。話說到此處,韓美林眼中閃過一絲憂傷的情緒,他說,這背后還有一段悲傷的故事。11歲時,韓美林送哥哥去參軍。送別哥哥的時候,正好趕上部隊轉移安置大批傷員,但受傷的戰馬卻無從帶走,不得已只得槍斃。一時間,馬哭、飼養員哭、戰士哭,那場面成了他畢生心中難平的痛處。他的《駿馬圖》題上了李賀這幾句詩:“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韓美林被定為反革命分子,“‘文革中我是被批斗對象,扣上了反革命帽子,坐監獄受罪,手筋被挑,這個骨頭是鉆的,這個指甲不像人長的指甲一樣。”他的腳骨被踩碎成40多塊,右手筋被挑斷,虎口和大拇指之間隆起一塊斷骨,肌腱、血管扭在一起的硬疙瘩,再也治不好。“你不是畫畫的嗎?就偏偏廢了你的右手,看你還畫不畫。”
雖然歷經精神和肉體雙重“煉獄”,韓美林仍沉迷藝術,癡心不改。字、畫、瓷、雕,都出自近乎被廢的右手。也許上天眷顧他,傷殘的右手到現在仍會出現掉筷子、掉筆的事,可是仍然能夠畫畫。回首往事,韓美林說:“這種苦難的機遇,有可能造就人才,促使從事藝術的人形成一種獨特的風格。”
在北京韓美林藝術館中,一幅書法作品,讓我駐足不前。半面墻大小的一幅作品,只有兩個字,狠狠地寫著——“行苦”。韓美林說,“行苦”就是行路難的意思。人生道路把苦字放到頭里,你就不怕了;把甜放到頭里,就處處碰壁。藝術家是掌勺的,生活里面的酸甜苦辣就是油鹽醬醋,你該苦的時候為什么不苦。
韓美林的藝術看似五花八門,其實萬流歸海,有一個總的源頭。那個取之不竭的源頭就是生養他的大地所孕育出的民間藝術。這個最大的藝術根基既是韓美林藝術創作生根發芽的起點,又是他藝術追求的終極歸宿。從1977年開始,韓美林每年都要開著他的“藝術大篷車”到民間采風,從山東、河南到陜西、寧夏,從云貴腹地到江浙水鄉。他到鋼廠學煉鋼,到印染廠學印染,到老百姓家一同包餃子、一同唱、一同畫、一同寫。一路上遇見的剪紙、年畫、佛像、泥塑、草編……樣樣都能在韓美林的作品中找到蹤跡。一首藏族民歌的歌詞,讓他印象深刻:“站在石頭上等情郎,旁邊這個和尚都來回了好幾趟”,他說,這種沒有公式、沒有概念化的作品,才最打動人心。說到開心處,韓美林開口就唱起了《我的祖國》,“一條大河,波浪寬……”歌聲深情而悠揚。
他問我,聽了這么多人唱這首《我的祖國》,為何郭蘭英的原唱誰也模仿不了?其實很簡單。藝術家創作的時候,隨心所欲,構思游動,就生出旋律來。畫畫也是,腦子里面游動,跟旋律一樣。“一個民間的東西,一個遠古的東西,都是沒有條條框框,不受時空的限制。”
半晌,我問他,“您的意思,民間跟遠古的東西,特別接近藝術的本質?”
他收起笑容,嚴肅地點頭說:對。藝術無“法”,這是藝術規律。若是太過強調“三面五調,七法八發”,學出來的就是一個“匠人”。
要么向著民間,要么向著遠古。上世紀80年代,賀蘭山峭壁上祖先鑿刻的樸拙圖案,讓韓美林震驚于這種“古老的現代美”。他久久盯著這些圖案,頓悟。“就是我尋尋覓覓的十字路口,想著從這里出發。它讓我有一個轉折點,我必須走中國的道路。世界任何東西都可以全球化,但是藝術全球化就完了,一輩子走不出去。必須有民族性。”
如果說巖畫篤定了韓美林向傳統文化問道的信心,《天書》則讓他找到了傳道的方法。北京的美術館中,有一幅3層樓高的作品。濃淡相間、錯落有致地排列著一個個字非字、畫非畫的象形符號——這就是《天書》的一部分。2006年《天書》完成,收錄了他三四十年間搜集的幾萬個古漢字。
韓美林說,《天書》的素材,來自當時他搜集經文、甲骨文、陶器時,不經意在其中發現的一些不認識的字。雖然這些字的意義可能已湮沒于歷史,但對中華古文化的提煉和概括,撼人魂魄。“那么簡略,那么沒有負擔,沒有條條框框,”他激動地拍手叫絕,“古老的東西完全可以復活,進入舞蹈音樂。用音樂界的角度看天書,就一個個是鮮活的旋律。”
2015年,韓美林被授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平藝術家”稱號,成為中國美術界獲此殊榮的第一人。他的全球巡展,就以天書和巖畫為主。不少來參觀的外國孩子,非常喜歡這些神秘古樸的形象,賴著不肯走。看到甚至有的小孩子索性躺倒在地,被家長拽著兩條腿,像“小蛤蟆”一樣拖著才肯走,韓美林樂得哈哈大笑。他說,這就是藝術的共通性。不管你是多大歲數、是男是女、是哪里人、什么膚色,藝術一下子使大家貫通。不必模仿別人,“走自己的路,我的話說‘頭拉車,過癮,真的就走向了世界。”
2012年,在一場暢談“做人與學藝”的講座中,身為清華大學教授的韓美林突然宣布了一個頗為大膽的博士生培養計劃,在教育部和清華大學等的支持下,他將招收一批博士生,但是與其他學生不同,這批學生不用學習外語,而是要跟從他學習中國文化。他甚至放言,三年之后,這些經他調教點撥的學生,一定能夠成為國家棟梁。此后,韓美林連續四年招收英語免試的博士生。這些學生也的確不負厚望,成為新生力量和后起之秀。這是已屆古稀之年作為教育家的韓美林對于中國藝術教育招生制度改革及人才培養的一個獨特貢獻,也留給我們許多思考。
采訪結束,天色已晚。韓美林先生送我出工作室。在揮手說再見時,我突然問他——你如何用一句話評價自己的一生?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我這輩子就是一頭老牛,這輩子,干活吧。搞藝術也是這樣,自己是一頭老牛,總能闖出一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