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冬
作文的常識不高深,很普通,但每個老師都必須了解它、尊重它,教學才能走上正確的軌道。葉圣陶先生是現代語文教育的開創者和奠基人,是我們景仰的一代宗師。在我看來,他有關作文教學的論述和實踐都是在闡述作文的常識是什么,都是在強調堅守常識的重要性。
一、作文目標:讓學生獲得基本的書面表達能力
提到作文教學,我們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作文“教什么”“怎么教”等問題。這些問題很重要,但作文教學的目標是什么,或者說我們想把學生培養成什么樣的人這個問題更重要。因為目標的問題是方向性的問題,如果方向錯了,我們的教學方法越好、越有效,就越有可能南轅北轍。而且,作文教學的目標在很大程度上也決定了我們將會采用什么樣的方法進行教學,用什么樣的標準評價作文。所以談到作文教學,明確目標是第一位的事。
對于這個問題,葉圣陶先生是這樣說的:“語文課令學生練習作文,唯求其能將所知之事物,所思之意念,以書面語言寫出,確切明白,無贅無誤。此是畢生所需用,非學好不可。至于吟詩作歌,撰寫小說戲劇,學生茍有興為之,教師宜予以鼓勵,然非語文課學習之標的也。”葉老的意思很清楚,作文教學不是為了培養小詩人、小作家,而是為了使學生獲得“一輩子真實受用”的、基本的書面表達能力,在他們有話必須運用書面語言的時候,能夠正確熟練地進行表達——這跟課標的要求是基本一致的。
但在教學中,把學生培養成小作家似乎成了大家的普遍追求。這固然是受考試評價標準的影響,跟教師內心深處對好文章的期待有關,但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們對作文的認識和定位還不夠準確。
蘇支超教授把常見的寫作分為三種:第一種是以新聞、廣告、文學創作為代表的職業寫作;第二種是一般寫作,它是和聽、說、讀并列的一種語言運用能力,是書面語言滿足表達需要的行為;第三種是訓練性寫作,即學生作文。訓練性寫作的目的是使學生具備一般寫作的能力,但因為它一般都是從教材(題目)出發,而不是從學生表達的需要和意愿出發,所以它的寫作程序、寫作成果和評價標準都和職業寫作非常相似——葉圣陶先生稱這種寫作是“顛倒的寫作”,因為這種“顛倒”,作文和作文教學的目標在不知不覺中就變成了文學創作和培養小作家。
有人用“浮夸、俗套、文藝腔”來描述當下學生的作文,雖然有以偏概全的嫌疑,但也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應該說,這跟作文教學的目標不當有很大的關系。要改變這一現狀,首先要讓作文回歸它的本意,不要把本屬于職業寫作的那些條條框框當作一般寫作的理論并用來指導學生作文。其次要千方百計地使訓練性寫作避開職業寫作的路徑,盡可能地和一般寫作趨于一致(只能是趨于,完全一致很難實現)。幾十年來,很多教師在這方面做了許多有益的探索和實驗,努力把學生的目光引向真實的客觀世界和真實的主觀世界,讓學生在“有話好說”“有話要說”的狀態中提高表達的能力,這當中以李吉林老師的“情境作文”、于永正老師“基于交際需要的習作訓練”成
效最為顯著。
二、作文內容:讓學生傾吐胸中的“積蓄”
葉圣陶先生一直主張作文要讓學生自由地表達心中的“積蓄”。他認為,只要讓學生自由地傾吐“積蓄”,作文就是“尋常不過、容易不過的事兒”了。當然,這句話也可以反過來理解:如果不讓學生傾吐“積蓄”,作文就會變成一件特殊的、困難的事。這其實也是許多學生害怕作文、厭惡作文的主要原因——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如果讓錯誤的作文經驗占據了學生的大腦,他們就會認為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都不配作為作文的材料,作文題材必須離開自己的“經驗和意思”去苦苦尋覓。他們還會以為作文題材就是那種“說來很好聽、寫來很漂亮,但不和實際生活發生聯系的花言巧語”。而“這種花言巧語必須費很大的力氣去搜尋,像獵犬去搜尋潛伏在山林中的野獸。搜尋未必就能得到,所以拿起筆寫不出什么來,許多次老寫不出什么來,就覺得作文真是一件討厭的事”。所以,引導學生自由地傾吐“積蓄”,不僅僅解決了“寫什么”的問題,也使作文從神秘的、特殊的事情變成尋常的、普通的事情,變成一件人人都可以完成的事情——對作文教學來說,這種認識具有重大的價值和意義。
葉圣陶先生還從“立誠”的高度闡述了傾吐“積蓄”的重要性。他說:“學生所寫的必須是他們所積蓄的。只要真是他們所積蓄,從胸中拿出來的,雖與他人所作大同小異或不謀而合,一樣可取;倘若并非他們所積蓄,而從依樣葫蘆、臨時剽竊得來的,雖屬勝義精言,也要不得……訓練學生寫作,必須注重于傾吐他們的積蓄,無非要他們生活上終身受用的意思,這便是‘修辭立誠的基礎……又怎能不在教學寫作的時候著意訓練?” 培養一個人怎樣寫作,在另一個意義上就是培養一個人怎樣做人——我們每個語文教師都必須有這樣一個清醒的認識,作文教學才能發揮出正面的、積極的作用。
在教學實踐中,有些教師常常自覺不自覺地以學生心中沒有“積蓄”、學生“積蓄的正確度與深廣度”不夠為由默許甚至暗示學生在作文時胡編亂造,我們不妨再看看葉圣陶先生的一段話:
學生胸中有積蓄嗎?那是不必問的問題……不說二十將近的青年,就是剛有一點知識的幼兒,也有他的積蓄……所積蓄的正確度與深廣度跟著生活的進展而進展;在生活沒有進展到某一階段的時候,責備他們的積蓄不能更正確更深廣,就犯了期望過切的毛病,事實上也沒有效果。最要緊的還在測知學生當前具有的積蓄,消極方面不加阻遏,積極方面隨時誘導,使他們盡量拿出來,化為文字,寫上紙面……待生活進展到某一階段,所積蓄的更正確更深廣了,當然仍本著“立誠”的習慣,一絲不茍地寫出來,這便是好文章。
如此看來,我們面臨的不是學生有沒有“積蓄”的問題,而是我們如何看待這些“積蓄”的問題。許多時候作文表現出來的問題往往不是學生的問題,而是我們教師的問題。
三、作文方法:說話想心思的自然規律
實事求是地說,幾乎沒有教師不重視作文,但我們必須承認,有些教師重視的不是學生的“表達能力”,而是“應考能力”。這些教師熱衷于研究各種 “秘訣”,大到謀篇布局,小到外貌描寫,都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方法”,據說只要按照這種方法,學生就能寫出“像樣”的作文。我以為,這些所謂的“方法”其實只是套路而已,學生掌握了這些“方法”未必就能在考試中獲得好成績,但這些“方法”卻會讓作文異化成一件可以不必認真對待的事,這樣教的后果實在可怕。
對于作文的方法,葉圣陶先生是這樣說的:“作文方法,其實是說話想心思的自然規律,世間如果有所謂的作文方法,也不過順著說話想心思的自然規律加以說明而已。”葉老的意思是作文是沒有方法的,如果一定要說有方法的話,那就是“說話想心思的自然規律”。
什么是“說話想心思的自然規律”呢?不妨來看王棟生老師的一個教學案例。王棟生老師工作的學校有一個叫“東墻角”的地方,是一條很窄的巷子。一個同學只用三五句話就把這條巷子寫完了,于是他對那個同學說:“請你再想想那幅圖景,能不能像畫畫那樣,描摹得細致一些?”那個同學回答:“老墻上的藤葉已經枯了,但仍然在風中顫抖,一把被丟棄的竹掃帚斜靠在墻上,掃帚柄上已經有了星星點點的綠斑……”王老師繼續問:“你對那里的景物有過哪些想象?”學生說:“木門上殘存的紅油漆總是讓我想到19世紀末這幢樓剛剛落成的時候,大門上的紅漆閃閃發亮,還有,那時是清朝,男子還留著辮子呢!”最后王老師問:“在走過東墻角窄巷的時候,你有沒有其他人不知道的心思?”那個同學想了想說:“我希望對面過來的也是女生,最好還是我認識的,巷子太窄,要不我會尷尬的。”這時王老師說:“好吧,把你剛才的話都補進去,畫面出現了,感覺就有了,讀者也跟你一同走進了東墻角的窄巷了。”——“說話想心思的自然規律”其實就是你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就老老實實、原原本本地寫下來。使讀者腦海里出現的形象與作者所看到的圖像高度吻合,同時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告訴讀者,讓讀者通過文字跟作者一起到達文字所描繪的地方。
散文家王鼎鈞先生認為,學生之所以不愿寫作,是因為教師的教學思想、教學方法出了問題,沒有把最簡單、最好的“方法”教給學生。“說話想心思的自然規律”顯然是最好的“方法”,但它的價值不僅于此,我們必須看到,只有引導學生按照“說話想心思的自然規律”寫作,教師才會規規矩矩地教,學生才會扎扎實實地寫,作文教學才能走上正確的軌道。
四、作文修改:引領學生主動地成長
葉圣陶先生特別重視作文修改,他在《作文的練習》一文中說:“務令學生自己檢查修改已成之篇。此習慣必須養成,因為將來應用之際,總得要自己檢查、自己修改……在校作文有老師改,出了學校沒有老師改,故必養成自己檢查修改的習慣。且老師之改,目的也在于做到自己改,最后階段則可以少改甚至不需要改。”
葉圣陶先生有三個孩子,他經常幫助孩子們修改作文,但他從來不會越俎代庖,總是一邊看孩子們的作文一邊問:“這兒多了些什么?這兒少了些什么?能不能換一個比較恰當的詞兒?把詞兒調動一下,把句式改變一下,是不是好些?這是什么意思呀?原本是怎么想的?究竟想清楚了沒有?為什么表達不出來?怎樣才能把要說的意思說明白?……”這些問題把孩子們推到了實踐的場域中,讓孩子們自己去思考、去推敲、去調整、去改進,在一次次實踐中,孩子們收獲的不僅僅是修改的能力,他們也知道了修改作文的出發點和基本的方法,最終必然可以抵達“自主修改”的終點。
跟很多教師在辦公室里批改習作不同的是,葉圣陶先生主張習作要跟學生一起改,他自己也總是跟孩子們一起改習作。他說:“假定學生自己已認真檢查過、修改過,而猶有不合處,是必出于疏忽。師生共改,老師即宜注意引起他們自覺其疏忽。彼覺其疏忽,且能自知如何改,當然讓彼自改為妙。待老師指出某處偶有疏忽,而彼尚不自覺,其時必甚困惑,于此而為之改,必較發還改本去看印入更深。此法為師生共思考,共找適當的語言,效果肯定是好的。”聽說現在有不少學校要求老師批改習作時必須寫幾條眉批、幾行總批,于是老師們整天忙著寫批語來應付檢查,根本沒有時間跟學生交流。這樣的批改與學生作文能力的提升基本上沒有任何關系。
在作文修改方面,葉圣陶先生還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不追求完美。《文心》(葉圣陶、夏丏尊著,1934年開明書店首次出版)中有這樣一個故事:樂華和大文給小學老師寫了一封信,兩人修改一番后決定請枚叔(大文的父親,我以為就是葉圣陶、夏丏尊兩位先生的化身)指點。枚叔指導他們做了一些調整,最后指出他們“表達情感不充分”,但枚叔并沒有要求他們修改,而是說:
“你們能感到不滿足,就好了。這原不是多想便可以成功的事,也不全關學力。特意求深切,結果往往平平;有時無意中說幾句、寫幾句,重新回味,卻便是深切不過的了。關于表達情感,常有這等情形。將來你們寫作的經驗多了,也就會知道。”
作文能力的提升有其客觀的規律,“不是多想便可以成功的事”,“不全關學力”的事,就不急于要求學生去勉為其難地做。就跟青蟲變蝴蝶一樣,它需要一個過程,如果在青蟲的身上裝上翅膀讓它像蝴蝶一樣飛行,它不但不能飛行而且連青蟲也做不成了,做不成青蟲,就意味著它永遠也不可能變成蝴蝶。葉圣陶先生用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急于求成、好高騖遠是作文教學的大忌,我們要做的是用足夠的耐心,引領學生按照自己的節奏主動地成長。
“不要因為走得太遠,而忘記為什么出發。”當前,作文教學的常識似乎有被輕視甚至被遺忘的趨勢,作文正在背負許多不應該承擔的包袱,這應該引起我們足夠的警惕——重讀葉圣陶,研究葉圣陶,也許可以幫助我們找回初心,輕裝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