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彤
在小學高年級階段,古詩文教學的目標是使學生“大體把握詩意,想象詩歌描述的情境,體會作品的情感”,從而“受到優秀作品的感染和激勵,向往和追求美好的理想”(《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在教學實踐中,教師講解古詩文新課,多自覺地由作者簡介入手。其實,這是受到了“知人論世”的文學批評觀念的影響。
“知人論世”是中國文學傳統中文學批評的重要方法,由孟子最先提出:“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孟子·萬章下》)孟子說,善士與同自己道德水準相一致的人交友,結交當世的善士還嫌不足,就追慕古代善士。吟詠誦讀他們的詩歌和著作,不可不了解其為人,而了解其為人,不可不了解他所處的時代和社會。后人從他的這段話中提取出了“知人論世”的文學批評方法。漢儒解讀《詩經》,開篇就是“后妃之德”,為《關雎》這首詩設置了一個相當具體的歷史背景。司馬遷作列傳,先敘傳主出身,有著述傳世的,往往探求其創作背景,如屈原“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雖然還未提升至理論高度,但古人對于“知人論世”這一方法的運用已經相當自覺了。南朝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從理論的高度論述了作家的性格氣質和時代背景等因素與詩文創作的關系。古人的論述對我們當今的古詩文教學仍有啟示。
首先,了解作者的才學、心性、氣質有助于把握他的詩文風格。《文心雕龍·體性》說道:“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作品整體高下、風格特征、意義深淺、文學形式,不能跳出作家才華、氣質、學識、習慣的限制。比如課上講李白,一定繞不開“詩仙”的美稱和浪漫主義的定位。這種浪漫飄逸的色彩,離不開李白變幻莫測的豐富想象和氣勢縱橫的大膽夸張。“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臺鏡,飛在青云端”“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這些富有童心和妙趣的奇想只能是屬于李白的,而不可能出自他人之口。“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這些大開大合的極致夸張也是典型的李白詩,其他詩人輕易模仿不來。講解具體的詩作時,教師不妨往李白的詩歌風格特征上稍加引導,以“浪漫”的總體特征為指導,指出詩作的典型性。
再如朱熹的兩首《觀書有感》,以源頭活水和豐沛的春水比喻讀書思考的重要性和厚積薄發的道理,詩句明白如話而內涵深刻,這是一個學者在用藝術化的語言表述他的治學方法。這種以學術思想為核心的詩作不可能是性情派詩人的手筆,它只能是在學術上有深刻體悟和卓越建樹的學者的浪漫表達。更典型的是六年級上冊的《春日》,詩中以“萬紫千紅總是春”的瑰麗春景比喻孔子之學的無上境界。在講解這些詩作時,朱熹的理學家身份就成了解析的關鍵所在。
第二,了解作者的人生經歷有助于體會作品寄托的情感。比如李白的《獨坐敬亭山》:“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詩人和一座山相對脈脈,此外連一只鳥和一片閑云都不見。這不是山水田園詩似的閑居獨處,逍遙自在,而是在現實生活中四處碰壁、備受冷遇而感到的孤獨寂寞。再比如杜甫的《絕句》:“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如果不知道杜甫在安史之亂中的顛沛流離、妻離子散,就無法充分體會到他因戰亂結束,身有所托、闔家團聚而分外暢達快意的心情。這種喜悅之情就如同江水一路直達東吳般暢快,讓詩人視通萬里。
第三,了解作者的時代背景有助于把握作品的內涵。以寓言大家韓非子為例,韓非子生活在戰國末期,當時學術上“非儒即墨”,儒家和墨家影響最大。作為法家的代表人物,韓非子的一項重要任務就是駁斥儒家關于圣人用道德教化百姓的觀點,申述以法治國的主張。他采用了寓言的方式,用“自相矛盾”的故事論證堯舜不可能同時是賢君:堯在位時如果明察一切,百姓誠信,就不需要舜用道德去感化民眾;舜糾正敗壞的社會風氣,說明堯的統治存在過失。韓非子不是為寫寓言而寫寓言,他的論述都是有的放矢。
在教學過程中,如何處理作者的個性、生平及時代背景呢?要在思想上加以重視,但在處理上盡量淡化“介紹”的意味,用講故事、演繹的方法,在需要的地方隨時插入,只需要與詩文相關的背景,不需要面面俱到。其次,可以聯系以往所學,讓學生通過更豐富的材料體會詩作家的文學特點。比如學了楊萬里的《小池》,又學到他的《宿新市徐公店》,兩首詩放到一起看,就很易看出“誠齋體”善于捕捉稍縱即逝的情趣、平易淺近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