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度迷茫 幾度清醒

徐思敏

《湖·樹·山》是瑞士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赫爾曼·黑塞的一篇散文。全篇運用象征手法：由湖、樹、山構成的如夢似幻的天堂之境，預示著人類理想的天堂；夢境中唱歌的上帝，象征著引導人們走出心靈困頓的人生引導者；流浪者是一位精神困頓者，也是在人生路上躑躅前進的追夢人。“文學是人學”，赫爾曼·黑塞的作品關心的始終是個體的命運，關心的是個體心靈的拯救，以及對生活意義的探索與尋求。

西方的意識流文學，重在表現人的下意識、潛意識乃至無意識的內心世界，直接呈現人物意識流動的過程。人物的意識滲透于作品的各個畫面中，起到了關聯作品內在結構的作用。本文也重在以流浪者的內心活動探究生命個體的意識萌發、精神覺醒。流浪者帶著疲倦入夢，夢中有他的渴望與期盼，那是他精神的家園。夢一場，醒后他耳畔的歌聲，是夢境的延伸，上帝的歌聲和著的自然生命力蓬勃，喚醒了他的生命意識，由此他逐漸振奮，踏上征途，行向遠方。

“黑塞的小說有明確的指導性，他那些年輕的主人公不管怎樣彷徨，靈魂最后的歸宿總是一些世外桃源般的地方。”疲倦的流浪者在樹下入夢，夢里有芬芳的花園、藍色的湖水、黃色的蝴蝶，他化身為一個小男孩，來到這如夢似幻的境地，又追隨蝴蝶來到了天堂，那里有上帝、天使，其中一位長得像母親的天使。夢中的世界充滿了童年的快樂無憂和生活的幸福溫馨，我們能夠想象流浪者此刻應該帶著幸福的微笑，在做著香甜的夢，以至于“揉了揉眼睛，又重新閉上”。他的意識快要復蘇，卻仍沉浸于夢境中不愿醒來。他繼續做夢，夢境中他采摘郁金香，裝扮母親，感恩母愛；夢境中的他還擁有一切，并且擁有了主宰一切的權利：“世界上所有的動物”都“聽憑他撫摸，聽憑他詢問，聽憑他送給別人”。然而夢境中的一切只是他在現實中的渴望，他疲倦地在樹下入夢，不僅源于他身體上疲乏，更是精神上的無助、迷茫、低迷、孤寂，他是一個精神上疲倦困頓的流浪者。

流浪者醒來，耳畔聽到了一系列聲音。首先是自然的聲響：樹葉飄落，“樹里有細微無聲的生命在金色的流體中上下漂浮”；接著夢境中的聲音也延伸過來，山向他這邊望過來，山變成了支配的主角，但實際上是上帝在主宰這一切，上帝需要把他的歌聲從山那邊傳過來，傳遞給流浪者。文中“越過”一詞可見歌聲的蓬勃力量。作者緊接著又強調了上帝的歌聲同自然的聲音，和他內心的聲音融合在一起，發出輕微的流動聲，然而和“輕微”相矛盾的是這種和聲中的力量感，“血液”“金色流體”似乎又在提醒著聲音中充滿的生命流動感。這看似相悖的描寫其實在傳達這樣一個信息：他聽到的聲音是人類與自然所共有的、洋溢著生命氣息的。但這樣的聲音又不是誰都可以用聽覺去捕捉的，而是需要用心才能傾聽到的。上帝為什么要唱歌？不難想象，對于流浪者的現狀來說，他最需要這樣的歌聲來振奮他的靈魂，療救他的精神饑荒。身著“褐色大衣”的上帝，讓人聯想起蒼老的長者形象，他用生命的歌唱感召引領者流浪者，療救著他疲倦的靈魂，喚醒著他生命意識的萌芽。這是一首樸素的歌，也是一個樸素的生命哲理。

于是流浪者也在歌唱，一開始他的歌聲緩慢而舒展，像“空氣和波浪”，像“蜜蜂般嗡嗡”，是一種低沉微弱的哼吟。接著，他“久久地唱歌”，歌聲“像一朵鐘形花在春風里自鳴”“像一個稻草人在草叢中奏樂”，聲調高昂，時間持久；他歌唱的內容也很豐富，歌唱母親，歌唱郁金香，歌唱心中的美好，歌唱生命的蓬勃。歌聲變化的過程其實就是流浪者的靈魂自我救贖的過程。受到上帝歌聲的感染，他的情緒逐漸走出低迷，精神開始振奮，他的歌唱是對上帝歌聲的回應，傳遞著向上的生活態度。

這時他的生命意識開始恢復。“他繼續上路”，“這時，他漸漸地想起了自己的道路、自己的目的、自己的名字”，他是誰，他的道路在何方，已十分清晰，此刻他經受了精神的洗禮，完成了個體心靈的拯救，又重新開始了對生活意義的探索與尋求。由迷糊走向清醒，也由夢境走向現實。“今天是星期二，那邊，去米蘭的列車在奔馳”。列車的奔馳增添了現實中的煙火氣息，又如飛逝而去的時光一樣提醒他加快自己的步伐。此刻，他仍然能夠聽到上帝一直在唱歌，但是，流浪者為什么越來越聽不見這歌聲了呢？從寫實的角度來看，他已經脫離夢境回到了現實，離上帝越來越遠；從上帝的角度來看，上帝的歌聲不再需要用來救贖這位流浪者，他的聲音已在救贖著下一個流浪者；從流浪者的角度來看，上帝的引導之歌已經滲入流浪者的心中，振奮了他的精神，他不再疲憊彷徨，而且現實的路上不再有上帝的引導，“上帝只救自救之人”，流浪者終究要走在依靠自己的人生之路上。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文章中的流浪者就不僅僅是一個人，而是精神疲憊彷徨的一類人，流浪者姓甚名誰，他從哪里來，又將到哪里去，這看似是故事的留白，其實也是作者的匠心。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流浪者，流浪者從入夢到夢醒的過程，就是我們每個人都曾有過的從彷徨到堅定、從迷茫到清醒的精神歷程。在通往理想的路上，會有孤獨、彷徨、無助、疲倦，夢境中的上帝在給我們前進的力量，這樣，我們就會走出迷茫，重新踏上腳下的路，到達那個理想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