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克木
我三歲開始讀書識字,讀的第一本書是《三字經》,第二本書是《論語》。只是識字斷句背誦,不講也不懂。這是在本世紀初期。現在到了世紀末,再讀《論語》,原來自以為可以懂得一多半,哪知現在自己認為能懂的還不到一半。究竟哪些話能算是孔子的,哪些話不能算,也不敢輕易斷定。大約在一百年前,有人要建立孔教,隨后不久就有人喊出“打倒孔家店” ,在七十年代大規模批孔,到了八十年代又有人尊孔,真好像是團團轉,兜圈子。但是兜圈子不等于原地踏步。我兜了一個大圈子回來再讀《論語》,就和以前不同,讀出了問題和看法,需要查對和思考。現在知道《論語》這部書不等于孔子這個人。《史記》寫孔子及其弟子主要依據《論語》,那只說明他從史官檔案和其他材料中能得到的孔子言行不多。講孔子離不開《論語》,講《論語》卻可以當作一部書,讀出的不僅是孔子和儒家學說。前人講這部書大多是各取所需,取為我用。解說全書的何晏《集解》代表漢學,重訓詁。朱熹《集注》代表宋學,重義理。民國時期姚永樸《論語解注合編》結合漢宋,而以朱注為主并參考后人。現在的許多譯注本、評論本中有沒有適應世界學術新潮而又能自出心裁的,我不知道。我不怕冒昧,想在文本上做一點嘗試。先將文本作一種文體解析,粗分為獨白、對話、敘述。從獨白中最多的“子曰”開始觀察探索。
“子曰” ,大家都說是“夫子曰” ,即“孔子說”。但是書中還有“孔子曰”十一處,“有子曰”四處,“曾子曰”十三處,“子夏曰”九處,“子貢曰”六處,“子游曰”三處,“子張曰”二處,其余才都是“子曰” 。這些需要分別對待。不妨先從確定是孔子說的“孔子曰”開始。
我想先只考察文本語言的兩個方面:一是文風,或者說是語言風格;二是思路,或者說是思維程序。這兩者是相關的,指表達思想的語言和受語言制約的思想。
有十處“孔子曰”集中在《季氏》篇,另一處在全書最后,是末一章。先看這末章:(朱熹注本和何晏本不同處,以下用括號表示。)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看語言風格。首先,這是平行的三聯句。三句的結構完全一樣,都是“不知……無以……也”。這是本書末章。本書首章也是同樣的平行三聯句。“ ……不亦悅乎……不亦樂乎……不亦君子乎。”這樣對偶、平行的聯句在《論語》中多極了,而且這不僅僅是一書、一時、一人的文風,是一直傳到后代的,現在也還有。我們喜歡平行排列的連句。
其次是連用否定詞暗示肯定意義。這和用疑問形式表示肯定意義是一類。如“不亦悅乎”“不亦宜乎” 。這也是漢語中的常見文風。如“不見不散”“不打不成相識”“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不過這樣的肯定否定不是針鋒相對的,不是邏輯的,是成為習慣的語言風格。
還有“無以” 在現代通行語中有了變化,不過那屬于語法修辭更多于語言風格,這里不必說。以上所說的就不能算是一般的修辭學,而是文體風格。
再從思維程序看。這三句同一結構的語言表達同一結構的三句思想,都是“不知……無以……” 。“無以”就是無法、沒辦法。不知X 就無法達到a 。這是唯一的方法、途徑。三句表達三對相關的詞,概念:“命……為君子” ,“禮……立” ,“言……知人” 。這些詞全是《論語》中多次出現的。其中有什么意義,是困難問題。例如,說到意義,命若指天命,那么,孔子說他自己“五十而知天命”(為政),就是他在五十歲以前“無以為君子”了。豈不荒唐?所以暫時不糾纏意義,只把命當作支配人而不被人支配的力量的語言符號,把君子當作理想的人格的語言符號,來考察思維程序。這樣就可以看出,這三句話是用“不怎么樣就沒法子達到怎么樣” 的格式來表達出這是唯一途徑的意思。這顯然是我們幾千年未斷的習慣思路,不必舉例了。至于這個判斷是否還需要說原因和查證明,那就不在話下。我們從古到今歷來是不十分重視問為什么和核對實證的。這是不是可以算是一種思想習慣?
再看平列句中的思想聯系,是不是有層次或其他關系?能不能說,第一句說命和君子的必然關系是主,下兩句是附加的說明?不容易確定。但是說方法途徑的三點卻可以顯出有意義聯系。命指不受人支配的客觀規律。禮指人的行為規范。言指人的表達思想意志感情的語言,包括用聲音和文字兩種方式。也可以說,第一句講如何成為君子,第二句講立己,第三句講知人。這和書中其他處也有呼應。關于君子說得很多。關于立,《里仁》篇有“不患無位,患所以立” ;《季氏》篇有“不學禮,無以立也”。關于知人,《學而》篇有“患(己)不知人也”;《顏淵》篇有“問知(智)。子曰:知人” 。由此可見,三句有內部聯系,而且確可以算是《論語》中孔子的基本思想之一。
疑點:何晏《集解》的序中說:“鄭玄就《魯論》篇章,考之《齊》(齊論),《古》(古文字本),以為之注。”不知他在編定那些簡策帛書次序時怎么把這一章放在末尾,是有意還是無意。看來這一章是含有關于做人的總結性質。朱熹《集注》中說:“弟子記此以終篇,得無意乎?”這是把鄭玄合三種本子為一本當作原始未必有的一種共同祖本了,是不是重義理而輕考據的結果?重視這一章的意見不錯,但根據不對。
一章中三句都是斷案、結論,沒有理由和證據。全書多半是這樣,很少說明為什么。佛教《金剛經》里問許多“何以故” ,回答的往往好像是所答非所問,仍是斷案,不成為理由。這和《論語》類似,同屬于相仿類型的語言風格和思維程序。一種文風和思路若為多數人所接受而形成習慣,再繼續不斷,就成為傳統。這種情況不是僅僅在中國和印度有。
以上只就全書末章“孔子曰”略作探索和分析,以下再看集中在《季氏》篇里的十章“孔子曰” 。孔子說的仍是斷案、結論,但不都是平列式。
孔子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吾見其人矣,吾聞其語(矣)。/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得(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下,民到于今稱之。/其斯(之)謂與?
這是一章兩片,或分作兩章。各是對偶成文。末句是總結,但不知指的是一片還是兩片。姚永樸認為“齊景公”前沒有“子曰” ,所以“不若從諸家合為一章” ,不從何晏、朱熹本。這里也把兩章合一,作為一種讀法,不是表示同意。從文風和思路看,前后都是對偶式。這在書中出現極多,而且一直流傳下來,現代例子到處都是。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
這和前引一章都可以算做平列式。不過前章是對偶,后章有層次。知的學的“之”是什么,沒說。當時人知道,現在難說了。這和書中第一句“學而時習之”的“之”一樣。為什么不學就是“下” ,也沒說。大概當時人認為,這不用問,不必答,自然之理。圣人說的還有錯?相信,照辦,就是了。書中無數斷案和結論都是這樣,而且不僅是《論語》,不僅在古時。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希”是稀少。這是兩片或三片“天下有道”平列。第一片配上“天下無道”作對偶。然后平列三句。
孔子曰:祿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
這是平列情況再下結論,指的是當時情況。這里說了“故” ,因此,是從一條公理推出來的。回答為什么的公理在前一章。后一章說事實。
這兩章中,“十世”“五世”“三世”和“五世” “四世”相關。注家引《春秋》證明合于孔子時代情況,所以是依據事實推出定律,再由定律判斷當前事實。魯國大夫“三桓”的子孫的權力被“陪臣”陽貨奪去,而陽貨后來也失敗了。可是書中排列的程序不是這樣,是先下定律,再引事實下結論說“故” 。所以,現在看來,前面引的“見善”和“齊景公”兩章合為一章,不如還是分做兩章好些。而這里引的兩章似乎可以合為一章,從“天下有道”到“子孫微矣” 。不過若要翻譯成現代話,恐怕還得改成現在人習慣的思維和說話程序才容易懂吧。這里不說了。
下面把另外六章一并引出合起來看。
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僻,友善柔,友便佞,損矣。
這是兩個三項式對偶。
孔子曰:益者三樂,損者三樂。樂節禮樂,樂道人之善,樂多賢友,益矣。樂驕樂,樂佚游,樂宴樂,損矣。
和前章同樣有對偶,同樣是益損相對。一個樂字有三種讀音,這是漢語的特點之一吧。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
這是一個三項式。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
又是三項式。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仍是三項式。君子、小人相對。意思對偶,語言不對偶。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這是九項式。前面是四對,后加一項。
以上六章都是先總結項數,后一項分列。這六章的形式在書中是獨特的。相仿的只有:“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學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述而)“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子罕);“子曰:由也,汝聞六言六蔽矣乎?……”(陽貨)。其他平列式雖多,但沒有總結數目。這樣舉數目總結概括有時省略項目內容。古的如五行、八卦、三綱、五常,今的如三好學生、除四害、破四舊,不知有多少。印度佛教徒也喜歡舉數目排列。如:三皈、五戒、《增一阿含經》。傳到中國又推廣出“四大皆空”“一塵不染”“一佛二菩薩”等等。這是不是已經成為我們的文風和思路習慣?不列出一二三四再概括簡化,就不容易通行無阻。例如“五個一工程” ,通用,但未必人人知道是什么工程。
以上對“孔子曰” 十一章只作文風和思路的一點考察就說了這么多。至于內容思想,那就更說來話長了。下面談一點小意見。
重訓詁,重義理,各有當時需要。現在作解說是為現代人。先要發現前人沒說到而現在人會關心的問題,舉前引“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一章為例。禮,例如清朝男人要留辮子,民國男人要剪辮子,以及國徽(崇尚什么服色,用什么旗幟標志等)之類。樂,指雅頌、樂府、正式儀式上用的樂歌(現代的國歌)等。征伐指軍事、國防、宣戰、媾和的權力。禮樂和征伐用古話說是文事武備,現代話是文化、武裝,也就是筆桿子和槍桿子。這些都只能由天子,即中央政府掌握,不能歸諸侯。“天下有道”的道指的是全國統一。大權歸中央。諸侯只能處理地方行政。“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 ,缺少統一的禮樂,沒有統一的象征,精神文明渙散,內戰不停,那就是國家分裂了。所以孔子周游列國奔走呼號,為的是將分裂的東周恢復到統一的西周。這不好說是復辟倒退吧?孔子贊揚齊桓公和管仲“九合諸侯,不以兵車” ,“一匡天下”,“如其仁!如其仁!”(憲問)這不是主張停止內戰、和平統一嗎?
另有一個矛盾。這章的前面一章中說:“季氏將伐顓臾” ,孔子責備門人冉有沒有阻止。季氏是魯國諸侯的大夫。冉有是季氏的家臣。征伐之權怎么可以歸大夫和家臣?冉有本來沒有多大責任。孔子講了一通道理,獨獨沒有講下面一章接著就講的大道理,即,征伐之權只能歸天子即全國的中央政府,季氏根本無權征伐。這是什么緣故?
還有一個問題。“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照朱熹所說,這是“上無失政,則下無私議,非鉗其口使不敢言也。”能不能這樣解釋?是不是孔子朱子兩位注意的重點不同?孔子重視的是在庶人方面不議,執政者還不能不議政。朱熹重視的是在“非鉗其口使不敢言”。不能依靠禁止使庶人不議。秦以前的人孔子及其門徒和南宋的人朱熹對于庶人的看法不一樣,他們的想法都和現代人的關于政治言論自由的說法大有距離。彼此分屬于三個時代。
還有,這一章說“天下有道”和下一章說“祿之去公室” 都好像是當時說話,但更像是事后做結論。而且,講三世、五世,是春秋時代非常重視貴族血統的口氣,可是到現代也有講三代貧農和血統工人的,現代所謂文明國家也鬧種族即血統問題,這又是為什么?
諸如此類,問題不少。依我看,《論語》中的孔子首先是政治思想家,和近代歐洲所謂哲學家不大一樣。他是為天下有道即政治權力序列穩定時安排個人、家族、貴族、平民、執政者各色人等的義務以求長期天下太平,因而要講倫理道理,然后才追溯到思想及哲學問題的,不是企圖建立哲學體系。所問所答的問題和外國從神學分化出來的哲學不同。雙方思想雖然有共同處,但是更有區別,不應混淆。研究孔子和研究孔子的哲學和研究《論語》,也不完全一樣。所以我以為,讀《論語》的目的若是不同,為研究孔子或是為研究這部書,就會有兩種讀法,讀出來的也會有差別。至于講儒家,那又是另一回事。不知這樣看法對不對。
《論語》確是一部奇書。來源大概是秦以前孔門弟子口傳筆錄的讀物。到漢代在齊、魯兩地分別編輯成書。另有一種古文字寫本。東漢末年鄭玄將三種傳本合編加注,蔡邕寫經文刻石,兩者都沒有傳下來。三國時魏國何晏依鄭本編《集解》。傳到日本,有一三六四年(中國元朝)的現存最早刻本,中國有唐朝《開成石經》石刻尚存西安。南宋朱熹編入《四書》,作《集注》。直到此時,《論語》還只是諸經之一,地位并不特別崇高。接著元朝蒙古人統治者提高《四書》地位,定為科舉考試做官必讀書。明、清兩代繼續用《四書》題八股文考試。在民國廢止科舉前幾百年間,《論語》是識字讀書人最熟悉的書。甚至不識字的人也知道“學而時習之” 。教書的人被嘲笑為開“子曰鋪”賣“子曰”的。書中許多詞句進入小說、戲曲、謎語、酒令、笑話。別的古書都沒有這樣普及。八股文和科舉都廢除了,很長時期內《論語》仍為人熟悉。為什么會這樣?孔圣人的招牌和書中的一些道理不會是主要的原因。招牌和道理可以當作敲門磚,表面擁護,心里不信。可是,從前讀書要求背誦,起了作用。不管懂不懂,背熟了,印象最深的是詞句腔調,是語言,是故事,不是半懂不懂的意思。《論語》中的語言風格多種多樣,仿佛是另一種形式的口語,往往有當面說話的神氣。書中板面孔的教訓多,笑面孔的對話和生動的故事也不少。孔乙己就曾斷章取義(原句是“君子多乎哉”)引用“多乎哉?不多也”(子罕);還有罵人的話,“老而不死是為賊”(憲問);也有賭咒的話,“天厭之,天厭之”(雍也)。這些若譯成現代口語,口氣就不對了,不活靈活現了。一句“不亦樂乎”(學而),在小說中往往用來開玩笑,指不該樂而樂或樂得過份等等。又如“割雞焉用牛刀”(陽貨)已是成語。許多《四書》句成為從前讀書人的口頭習慣語。所以,依我看,《論語》的內容不好懂而且解說隨時代變化,反不如語言的影響大而深遠,值得研究。《論語》本來也可以算是文學書。古時文史哲分類不像現在這樣嚴格。我希望有人注意研究《論語》的傳播過程和流行影響的變化,還希望研究者注意文本的解析,例如語言風格和思維程序。我的小文不過是開頭做一點試驗而已。
一九九七年九月
(選自《讀書》)